狐藏顏 01.
张泯坐在山腰憩台的石砌椅上,拧开一个精巧的锡制水壶,经过大半天茶早就不热了,他渴得厉害,仰头灌下一大口。
临行前肖正男像个婆妈在他身上挂了个布包,他本来是有些嫌弃的,因为布包软塌、做工粗糙,上头还印了个大大的沛平商会标志,实在和他那身条纹棉衫和灯芯绒长裤不搭,可出行决定得仓促,张泯从小到大也没真正去趟郊外过,说是成婚以来夫夫各忙各的,时不时又有张老爷和夫人的敲击,怕生意谈成感情都要凉了,今儿个天气正好,安排了夫夫俩出门踏青,还不让人跟。
张大少爷吃个东西都要有人在一旁拿手帕清水侍着,被勒令待在宅子里的肖正男急死了,拎着水壶和油纸包好的点心在宅子里转圈,临时也找不着合适的包,总不能让大少爷平日工作用的皮包,沾上泥污草屑可难清理了,在仓库里翻找半天,只找着商会拿来发送物资的麻布包。
张泯嫌重,把包里头一些用不上的布巾和一个茶叶罐给捞出来扔回肖正男怀里。
「还给我带茶叶呢,是要我在山上自己烧水泡茶吗?」
肖正男赶紧让厨房烧水泡了一壶热伯爵茶给张泯换上。
说是山,胡藏山也不过海拔两千米不到,算不得什么大山岳,也没有左右连绵的山脉,就是沛平这座城里,一眼就能望见的一处披了身绿衣的孤山。由于地势高度正好,高温高湿的环境中水气足,土质肥沃,利于排水,背风向阳之处长了一整片的野生锈毛刺葡萄。
现下六月,原本星点一般的小花结出了青绿的小核,再过一个月这些小核会成长肥大,变成紫色的硕大果实。
挑这个时候来,好像也见不着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色,也就能俯视山脚下沛平城的胡同巷弄,正中央是沛平城的商会,比邻而坐是砖色艳红的四海大酒楼,再眯起眼一看,还有一处米白色的纯法式建筑,恰与四海大酒楼正好各居于城中对立两角,正是陆氏酒行,平日在城里走动不觉得,今日在高处一看,两者倒有些相互制衡、又相辅相成的势头。
鸟瞰自己居住的城,可比看葡萄花有趣多了,绿灌丛中的繁花星点或者紫色果实,张泯自然都是自见过的,没那么稀罕,满山遍野的,藤蔓一样缠在他的回忆中。
陆氏酒庄已开工兴建,方在山脚路段有几名运送建材的长工,见了陆微寻,一一恭敬地垂头问安。喊的是老爷,待目光滑到神色淡然的张泯身上,却是不知道如何称呼,各个面露尴尬。
张陆两家一年多前缔结连理,一个是海归酒行富豪之子,一个是当地商会会长之子,说起来,也许经营着百年酒楼的张泯身分要高出一些,以「夫人」二字称呼大约是不妥的。
说到陆微寻,在张泯茶都喝了半罐之后,那男人总算出现了。
爬个山呢,背了个半人高的双肩背包,材质是进口小牛皮,一个包上头就有五六个口袋。男人满头大汗的,裤子的吊带也歪了,走一步喘三下,头发也不像刚出门时服帖,张泯看了一眼,没忍住,转过头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偷笑。
陆微寻身边的家仆夏凡就如同肖正男之于张泯,出门前东西一件一件地添,就怕自家老爷累着饿着,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陆微寻那个包里。
陆微寻见着了憩台上的张泯,本来扶着膝喘气,马上挺起身,把上衣和长裤的吊带理了理,提着步子朝他走去,近看张泯嘴角噙着笑,他盯着那张白嫩的脸颊上两颗不大显眼的黑痣,不知为何,疲惫感就散了些。
「……张泯。」
张泯止住了笑,眉头一挑,又垂目淡淡地回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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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礼农一年多前以传家接业为由,把长年在海外的独子陆微寻给叫了回来。而张泯也是在那时候第一次听见陆微寻这个名字。
陆礼农以进口洋酒致富,是大约七八年前才来到沛平城的,同是商人,和世世代代都在城里的张家不大一样——非常有钱,却有着和张家全然不同来钱的思路。
前朝以来,张家就做的酒楼生意,四海大酒楼的招牌菜和自酿的黄酒远近驰名,是招待大官政要、与国外洋人交流的首选。而自陆礼农来到沛平,引进了外国洋酒、又推了和洋酒搭配的西式餐点,开的西餐馆生意好得让人眼红,难免四海有些对抗的意思。
张敬中做为沛平商会会长,骨子里有些传统,见陆礼农确实赚钱,本想用张家在城里稳扎的百年根基和人脉打压打压,没想到对方却先摊了牌底。
陆礼农来到商会见张敬中,一身三件套西服,胸口还放了个怀表,看着气度雍容,眼下却有一抹青黑,年方过六十,已是白发苍苍。
「我在这儿穳的这些钱也不是多大追求,主要是想让我儿子回来接手。选了你们沛平是喜欢这里的环境,有山有水资源丰富,政商关系稳定,人呢,也不复杂,没有劫匪。自我夫人过世,我其实也抑郁难治,大概没剩几年,最好能在咽气之前看我儿子在此安定下来,卖酒开餐馆这么些年,想来想去,还是得来找张会长商量。
张敬中还在琢磨话里的意思,立在一旁的张泯见二人的茶杯空了,上前为他们斟满。
陆礼农抬头看了张泯一眼,倒不是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这精致漂亮的少爷他见过很多次,常常来他们餐厅吃奶油烤蟹盖,配上一杯香槟。
他身着和张敬中款式接近的传统马褂,可仔细一看,却是收了腰身的,藏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低调的牡丹暗纹,倒有些心思在里头。
张泯个儿高,马褂下只能大概能看出体态匀称,腰身因为裁缝特殊的处理显得特别细,在两人身边站了这么长时间,给他们换了两壶茶,也没见他皱个眉、驼一下背,中间陆礼农起身解手,张泯还主动搀了他一下。
看得出能沉住气,家教良好,陆礼农挺满意。
张敬中淡淡地扫了儿子一眼,喝口茶,缓道:「陆先生的意思是要和四海合作是吗?」
「小犬陆微寻,去了法国念书至今也有十多年,学酒的,也在那些洋餐厅、酒店里待过,是时候回来了,就怕我走得太快,还法没让他立稳,想着是不是有人能多帮我关照些。」
「陆先生这好说,令郎听着优秀,又是海外学成的珍贵人才,我们老一辈给些支持让他能放手打拼也是应该的,就是合作分润让利的部分,我们再细说细说。」
陆礼农一口喝完面前的茶,笑了笑:「我看令郎张泯也是青年才俊,四海大酒楼打理得有声有色。」
他握住了张泯一手摁着茶壶盖要给他倒上空杯的手,在上头拍了拍:「结成一家的话,我们还需要谈什么分润让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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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陆两家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张泯以为给张家做儿子已经是他狐生最无可奈何的事了,没想还有要嫁给人做……不,也不算嫁,陆礼农和洋人打交道多了,思想开明,挺尊重他的,至少从头到尾没用上妻这个字。
肖正男比他本人还震惊,一紧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小心抖给罗溪知道了,这小姐急吼吼地从茶庄赶来张宅,把背上茶篓随手一放,搂住张泯,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太好啦,泯哥成亲了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要被许配给你啦。」
「……你就这么嫌弃我?」张泯扶了罗溪一把,好好的姑娘穿着一身工作用的裤装,身上还沾了些草叶,抬手帮她拍了拍。
「唉,你看我这粗手粗脚的,哪是伺候您大少爷的料呀,还是得门当户对、体贴温柔的人好,你说是吧?唉,泯哥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咱俩不该这么不拘小节啦。」罗溪挡开张泯的手,自己站直了身颇有些义正严词道。
张泯抬眉:「门当户对、温柔体贴,不觉得碧珂银楼的刘小姐更合适吗?」
「刘姐姐人是好,家世显赫,心地也善良,可你和她成亲的话,该是你伺候她,好像也不大对呀。要我说,这个英俊高大、玉树临风、才学兼备的陆大少爷,才是真正适合你。」
张泯暗暗翻了个白眼。
肖正男是怎么把事传出去的,这城里除了陆礼农,可没谁见过陆微寻本人吧,哪儿就知道他英俊高大、玉树临风了呢?
张宅里上下已经开始为婚事忙碌了,张泯心里仍有些抵触,不过这事儿他也确实没有自己作主的余地,谁让他是顶了人张家少爷有尾巴的冒牌货。
就是不知道这个亲结了,是不是就算还清与张家的因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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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寻对进口洋酒生意兴趣不大,会答应陆礼农回国接手酒行和餐厅,是因为沛平城郊有一处胡藏山,有大片野生的山葡萄。依稀记得小时候,他曾跟着母亲外出游玩,在一处农家里喝过自酿的果酒,果酒不似原先以为的甜味,而是略带苦味的涩感,这种让舌头收敛的感觉令他着迷,于是在波尔多学习这么些年研究酿酒技术,目的就是想用原生的浆果酿酒,借此回国的机会实践一下他的想法。
他搭船后换了三趟火车,等到了沛平城内,已是半年后的事了,城内确实如陆礼农所形容,古城文化底蕴丰厚,治安良好,也一直有些外交政务的往来,故民风开放,对外来人事物接受度都高,山区气温略微湿热,但平地区域却长年舒适宜居。
接风宴安排在张家的四海大酒楼,三杯鸡和翡翠豆腐确实名不虚传,连他这长年在海外已经吃不惯大米的,都忍不住续上半碗。
陆礼农先前与他提过结亲一事,被他一口回绝了,本以为陆礼农会就此打住,可看席间这配置,似乎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张敬中的夫人吴天华身子骨不好,入了座也不脱身上那件杂色貂裘,专心吃菜不多话,张敬中和陆礼农两个老生意人一口黄酒一口菜,都要把对方的儿子捧上了天。
饶是看惯了洋人长相的陆微寻,都得承认这张少爷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特别是鼻梁纤巧,侧面看来眉峰、鼻尖、双唇和下颚起伏得恰到好处,身段也可以说是……玲珑有致。
张家少爷今日穿了套斜纹的三件式西服,陆微寻没办法不去注意对方起身时被合身的衣料勒出的臀线。
张泯虽为本地大户人家独子,没有什么骄奢作态,举止有度,不着痕迹照顾着这间餐厢的每一处细节,和上菜的应侍生多用眼神示意就能传达意思──陆微寻想起来,这四海大酒楼还是由张泯一手打点,自他管理以来,生意是蒸蒸日上。
而张泯从头到尾神情都淡淡的,看着食欲和兴致都不是特别好,却也说不上不好,像是此处烟火与他无关,有些脱俗之感,但偶尔仍会接上一两句合时宜的话。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可人,张口时又自信风雅,表情始终保持浅淡合宜的程度上,唯有喝到一口由陆微寻作为见面礼送上的白兰地时,嘴角松动,像是感到惊奇似地,眼睛发亮,轻轻晃了晃随酒送一起送来的白兰地杯,研究起杯中棕色醇透的液体,陆微寻被他这鲜活灵动起来的表情弄得微微一愣。
上桃胶甜汤的时候,话题还是免不了带到了结亲。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张夫人,像是突然来了精神,说了一句:「我们张泯自小聪慧,什么书都读,能说几句洋文,四方贵客来到沛平都少不了让他接待,生意上也是个能干的,无论里外都能帮衬些,还望陆少爷考虑考虑。」
陆微寻眯起了眼睛,觉着张泯分明条件也优越,作为张家独苗该是捧在手心呵护的金贵身分,要寻亲家也要是三挑四捡,这话怎么听上去像是有些着急把人送出去。
总不会是个原先就爱慕着自己的罢。
本以为张泯也是不喜这件婚事,陆微寻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脾气去配合陆礼农,他回来就是想酿酒开酒庄,顺带接手陆礼农的酒行,从头到尾都没遮掩他对成家成婚的不感兴趣。但张泯只看了他一眼,眼睛黑亮,没有不满,亦没有他想象的缱绻爱慕。
「陆先生不会是嫌弃我吧。」
陆大少爷嘴角抽动,他是高傲了些,可从不说谎。
「不嫌弃,是我高攀了。」
张少爷方才喝了他用葡萄渣三次发酵制成、实验多次后才成功的白兰地,他在酒厂装瓶之前添了焦糖调色,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尝出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