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藏顏 02.

狐藏顏 02.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成亲当日,以四海大酒楼为中心,各处张灯结彩,比过春节还喜庆。

新人俱为男子,陆微寻又在南欧洲生活了超过十年,两家老爷也都是豪爽的生意人,早就商量好省去三书六礼这些习俗礼数,选好日子就办了个盛大婚宴请酒,两位新人也现身宴客。

西装是陆微寻挑选的,让裁缝来改过好多次,才算是把张泯那身给定下。陆微寻不大喜欢上次在接风宴上看张泯穿的那种样式,倒不是不好看,总觉得有些过于惹眼。

能入酒席的宾客多是张家的亲友和商会的生意伙伴,张泯作主和周边商家谈过,借了几处街坊的地,布了五十桌的席次给城中的人沾沾喜气,顾及有孩童,便不供酒,菜色则是和酒楼内的相差无几,其中一半是陆氏西餐厅做的西点,每桌都有张泯特别交代的奶油烤蟹盖。


真好啊,张陆两家少爷成亲,大家吃得饱,两个新郎倌站在一起像画一样好看。

陆微寻才从海外归国,在本地自然没什么朋友,本就不爱杯盏应酬,张泯却不能好好坐着,敬酒的人多是朝而他来,他忙着答礼、回敬,到了酒席后半,厨房精心料理的饭菜还一口也没吃上。


整个沛平城都为这一件喜事热闹欢庆,唯有碧珂银楼的千金刘文娜因心系张泯以久,席间不住地往张泯这儿望,小眼含情脉脉的,张泯见了,碍于成了亲不再方便和刘文娜多接触,只能抽出空来交代厨房给刘家小姐上一盅她爱吃的桂花银耳。


陆微寻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耐烦,在张泯不胜酒力,脚步微一踉跄的时候揽住了他的腰,凑到他耳边。

「换个浅的酒杯,抿一口得了,没你这样喝的。」

以往生意交际大多点到为止,大抵是今日特殊,张泯有些被氛围感染,兴致难得,确实喝得多了些,黄酒混着点带些甜味的洋酒不知喝了多少杯,揽住自己的人俊美得让人难能直视,张泯耳朵都红了,陆微寻的呼吸和低沉嗓音擦过耳畔,让他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

张泯用手背压了压被陆微寻那句耳语熏热了的肌肤,道:「知道了。」

夜深席散,酒楼外和街坊的雕花灯笼还亮着,晚风却是越发凉了,灯笼被吹得一圈一圈打转。

张敬中让肖正男用汔车送酒醉的张泯回城南为成婚建置的新房,也交代了家仆先送夫人吴天华回家,自行起身去酒楼门口送客。

陆微寻见张泯上车之前那副眼神迷离意识不清的模样有些放不下,本也想跟着上车,但陆礼农一把拦住他,席间都让张泯应酬也就罢了,总不能连送客都如此怠慢,今日的宾客未来都是要在商场上见的,今日做东,得做周道。

想来也是,陆微寻眼光锐利,看出张敬中夫妇对自己独子的态度暧昧可疑,如今两家成了亲,他也是半个张家人了,往后行事都得为伴侣考虑,他想做酒庄,须从条条框框的政令,少不了靠张敬中的点通,只好表现出诚意,陪老丈人在门口和宾客一一握手谢别。

等司机送了陆微寻来到城南这座新宅,已是不知道几更了。

夏凡把他扶进宅子里,陆微寻把外套递过去,便让夏凡退下休息了,宅子由是张家出钱建置,内里的家具布置则是陆微寻亲自打点,他熟悉格局,自行上了楼轻车熟路寻到新房。

陆微寻没喝多,一般酿酒品鉴只尝味道,是极少入喉的,方才为数不多的举杯,他也仅是以唇抿过,加起来大约也就两三杯的量,甫一推开房门,竟被一股酒气和暖香给熏得呼吸一滞。

看不出来这张少爷生活倒是讲究,还有些娇惯,是个睡觉得点香熏的人啊。

不过陆微寻这时隐约记起来,夏凡早在他一开始拒绝亲事之时,曾鸡婆地为他打探过,说张家少爷是个不好生养的,小时候入了山玩耍,遭逢暴雨意外失踪几天,寻回来之后便有了头疼的毛病,大夫换了不下十个,一直没治好。

夏凡又不知哪听来邪乎的传言,沛平的丰饶和平是由于千年来祭拜着狐仙,即便改朝后以不兴点香祭火,仍对狐仙抱有敬意,胡藏山便是狐仙栖地,年幼的张家少爷误入了狐仙的地盘,暴雨之中狐仙护住了他才没有性命之忧,作为代价,取走了他身上的一缕精魂,是以后来才留下了这难以治愈的病根。

陆微寻静下来仔细闻了闻,这味道是乌沉香,大约是来自金丝楠乌木,珍贵得很,气味清纯且柔和绵长,有解压和安神的效果,方才是因着混合了些屋内人身上的酒气,才让陆微寻一时没分辨出来。

他和张家少爷不过几面之缘,却已知道张泯是个值得他以礼相待的人,虽说从接风宴到今日成亲,张泯大多端着淡漠随和的样子,陆微寻也见过张泯谈生意时的自信风采,最让他惊艳的是那日张泯喝到他的自酿白兰地时眼睛发光的那个生动神态,像小动物似的,令人心生怜爱。

陆微寻自那一次见面后便对张泯心生好感,何况这少爷从脸蛋到身材都挺合他意,难得认同陆礼农的眼光。

虽说是洞房夜,陆微寻喝得不多,可绷着整整一天也是乏了,酒意终于还是袭了上来,可想而知杯盏不断的张泯疲惫更甚,于是他看着床上一团随呼吸浅浅起伏的隆起和整齐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想着还是等对方睡醒了再考虑圆房之事,这晚就先抱着睡一宿吧。

他边除衣服边摸上了床,把手往被褥里探,没想到入手的不是他想象中滑腻的肌肤,而是一团热呼呼、毛茸茸的东西。

陆微寻愣了一下,又往里摸了摸,这东西是活物,有呼吸的。他顿时又气又惊,一把掀开被子——蜷在床中间正睡得香甜的,是一只梵色皮毛、尖耳长吻、尾巴足有等身长的生物。

张泯人呢?不是交代夏凡不要闹洞房了吗?

陆微寻对容易让衣物难以清理的事物皆是不喜的,特别是会落毛生屑的动物,以至于他对动物的认识略为贫乏。也许还要多些时日陆微寻才会理解自己的酒品差劲,往后只要一提起此事,张泯就会冷着一张脸,当他的面摔上房门。

陆微寻竟一把揪起床上生物的尾巴,对着沛平胡藏山的狐大仙怒道:「黄鼠狼,你把张泯弄哪儿去了?我不管你是不是拿了张泯的精魂,他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你要什么,都得从我陆微寻这儿讨。」

作为「张泯」之前,他是一只在胡藏山上活了约五百年的狐。

其实作为狐的记忆对他来说已是不甚清晰,在未有灵智之前,他只能记得每日吃了几只野兔、晒了多久的太阳、追了几回野鸟,以及胡藏山上结实累累的山葡萄藤绵延了几哩。

生物活得久了能成精,而成仙这件事情讲的是机遇,和本身的意愿无关。成仙之路诸多劫难,即便是想避也避不开,其中一劫,便是人劫。

张家本身并不是沛平城的望族,其妻吴天华的吴家才是,且世代以来皆有贡拜狐仙的习惯。随着时代变迁,改朝后渐渐不再兴以焚香祭火的民间信仰,张敬中娶了吴天华接管四海产业,撤了家中所有与狐仙的画像,也不在节日中贡以鲜果。

许是此不敬之举触怒了仙灵,一日张家少爷跟着母亲吴天华与沈家夫人一同来到胡藏山脚一处景色宜人之地歇茶,两位夫人聊得忘忧,仆从们也是粗心,竟没注意年幼的少爷何时被一只野狐吸引了目光,自己往丛间追去。

说也奇怪,本是万里无云的晴日,天色陡然异变,显了些落雨征兆,众人准备打道回府,才惊觉小少爷早已不知踪影。

雨势来得突然,沛平山区虽多雨,却鲜有如此淹灭之势,竟有几处山体滑坡,随雨水倒灌吐着泥流,附近的采茶户嚷着这是有仙要度劫的异象。

众人寻了足有三日,没有发现任何张家少爷的踪迹。

张家上下一片惨淡哀戚,张家夫人经不起此事打击,竟就这样病倒了,臆病难断,张夫人意识不清之际,口中胡乱喊着:狐大仙恕罪,莫怪我们无知。

过了几日,张夫人总算清醒过来,对着张老爷淡淡道,是狐大仙。

连日的雨终于停了,张家夫妇二人没有带上任何家仆,让下人备了一货车的鲜花蔬果上了胡藏山。不过半日,他们领着浑身草屑泥污,衣物也残破不堪却毫发无伤的张小少爷回到了张宅。

小少爷的玩伴罗溪见着他,哭得如雷贯耳。

小姑娘哭着说怎么了小泯哥,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寻回儿子该是高兴的事儿,张家却低调不愿声张,张小少爷丢了一遭,不再是原本活泼外放、灵牙利嘴的性子了,变得淡漠寡言,身体也不如过去健康,时常犯头疼。

于是便有了狐仙在暴雨中护住张小少爷,取了张小少爷的一缕精魂作为代价一说。

而真相自是只有张泯,与那日去胡藏山上的张家夫妇才知晓。

此事并非狐仙作祟,那日张夫人与沈夫人顾着品茶谈笑,张家小少爷无意间看见一只梵色的也狐丛间探头出来,野狐名叫阿驰,是五百岁出头的狐精,是被这上好的白眉茶香给吸引过来的。

阿驰一见着这张家小少爷就警觉不妙,它已过五百岁,是该历劫了,而这小少爷目露精光,浑身精气旺盛,对自己显然兴趣浓厚的模样——想来这就是它的人劫。

果不其然,小少爷心智尚未成熟,儿童懵懂顽劣之期最易放劫,阿驰正要后退,小少爷的手已经朝它的尾巴抓过来,于是它转身逃了。

它虽为百年狐精,却也无法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更没想到张小少爷会为了追逐自己,在这场暴雨之中被泥流吞噬罹难。

都是因果,阿驰是精,耳聪目明,亦有些薄弱法力,听着雨幕中张夫人丧子的哀切哭声,终觉不忍,在几日后尝试着入梦,点拨她小少爷尸身之处。

阿驰没有想到,张家夫妇上山不是只来寻小少爷的尸身,还带了一车的鲜花蔬果,见了叼着一只小少爷的布鞋作为识别的野狐阿驰,当即下跪说狐大仙,张家本就单传,得狐大仙庇佑,如今已是家业雄厚,愿在此代绝后,只求您让小泯回来。

阿驰本以为自己领了路,便是了结了这因果,万没想到张家夫妇信念如此深坚,竟以断子绝孙发下愿。他被张家夫妇的爱子心切打动,吃了些他们送上的雪山梨,接着在一缕白烟中,化作一名六七岁的孩童。

原来渡了人劫,即成仙。

此后阿驰便被带回张家,以张泯的身分被养大。

虽是张家夫妇为解对儿子的思念发下的愿,但毕竟已不是同一人,时日久了,夫妇二人反而无法完全接纳张泯,养着是养着,也给予同原先张小少爷的对待,却始终无法如真正的家人般相处,甚至有些忌惮着他的狐仙身分。

在张泯刚到张家,法力不稳还无法控制狐身人型的转换,张敬中曾为此大声喝斥过他,导致他在精魄脆弱之际受了惊吓,落下时不时头痛的毛病,后来点上有助益禅修效果的乌沉香后才能稍微缓解。

渐渐地张泯对化为人形之前的记忆不大清晰,也不曾再化为狐身,只知张家养育之恩,该以孝顺回报,于是对于张家赋予他的权责和期望,皆是倾尽全力也会做到。

与陆家成亲一事,像是张家要他跨过的最后一道坎,男男成婚,自然无法孕育子嗣,应了当初张家夫妇的发愿,张泯只是一只平日闻闻沉香的小狐仙,自问没有质疑天意的资格,只能隐约感觉到,二十多年过去,与张家的因果也许到此了结。
可他和陆微寻之间的,尚不明朗。

那日他一不小心喝了陆微寻送上的洋酒,竟是无意之中与这英俊却骄傲难处的陆少爷又生了因。

酒是真的好喝,与陆家西餐厅里的气泡果酒不同,他没喝过带有焦甜香气的酒,趁张敬中没注意,他让人把剩下半瓶送回了家,想留着自己享用。不过他鲜少背着张敬中做这样的事,心里有点虚,还是再三与肖正男确认这是陆微寻送给四海大酒楼的张泯,而不是商会会长张敬中的,才总算是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