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藏顏 03.
那绒尾被抓在陆微寻手里,触感柔软绵滑,生物被他一通吼,猛地睁开了眼睛,与陆微寻就着倒挂的方式对视了片刻,也不惊惶挣扎,张嘴时露出了利牙,竟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
「放我下来。」语气毫无起伏,平静淡漠。
陆微寻在生物出声的那一刻便惊得松开手,觉着声音其实饱含怒气,且带着些无法说清的震摄之力,似张家少爷的声音,也不似。
被怒称黄鼠狼的生物轻巧落于床上,不理会惊坐于床上皱眉瞠目的陆微寻,垂头自行理了理被尾巴上被抓乱的毛,再抬头时,用那双宝石般晶亮的黑眼睛定定看着陆微寻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就是张泯。」
张泯?这是张泯?还是传说中夺了张泯魂魄的山中大仙?
陆微寻酒意上得慢,积在脑袋里,这才意识到以品酒为业的自己,竟在大婚洞房之夜发酒疯,不知该怪罪于四海大酒楼的陈年黄酒纯厚,还是陆氏酒行提供的卡比内甘白酒香润?
亦或是在婚宴上被那名俊朗得不似凡物、又眉目含情的新郎给迷了心智,才不小心混酒下肚,难抵酒意侵神?
觉着解释麻烦,但生物还是用鼻子哼了声:「我受酒水影响,化形不易,平时我都有个度,今日特殊……才放纵了些,现下只能保持这个模样,待我养足了精神,应该就能变回人形。」
生物说着说着,张嘴打了个呵欠,比起方才的怒意,困意更明显些,起身转了个方向,踏了踏床褥,屈着四条细瘦的腿,蜷起了身子把尾巴垫在自己的鼻吻之下,微抬了抬眼皮看着陆微寻,道:「我没这沉香睡不好,你若介意与黄鼠狼同床,就去隔壁房睡吧,委屈你了。」
陆微寻酒意总算散了些,把生物的话听得清楚明白,由其是那咬牙切齿的「黄鼠狼」三个字。
「你不是黄鼠狼?黄大仙?」他碰了碰再度闭上眼准备入睡的生物,没敢用力,毛皮温热软绵,忍不住顺着毛向抚了一下。
生物不习惯被触摸,想躲开,但实在疲累,抬头都嫌费劲,仅动了动耳朵:「我说了,我是张泯。」
「你就是张泯的话,怎么会是这副模样,难道说张敬忠和吴天华,你们一家都是?你们是连我父亲都骗,还是同他一起骗我?」
「明儿再说行吗,我好困。」生物不耐烦了,这姓陆的酒品不好就算了,怎么还是个刨根究底的。
「行。」陆微寻虽然满腹疑问,可他有几分相信了这团毛茸茸的生物便是张泯,见这有气无力的样子,便为对方今日应酬招呼的辛苦感到有些心疼了,于是不再拿问题折腾他,起身除去最后一件外衣,换上备在床头矮桌的丝质睡衣裤。
觉出对方没打算去隔壁房睡,一阵窸窸窣窣之后,男人便躺在身边,盖上被褥,张泯微不自在地把自己的身体蜷得更小了些,迷迷糊糊中想要思索和陆微寻的因果,可挡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
次日,宅邸楼梯平台处等身高的落地大钟正敲响七下,陆微寻从床上转醒,他睁开眼,面前有个人,坐起身子定眼一看,张泯已经穿戴整齐,双手插在西裤口袋倚着一座丝绒沙发背,也不知是待了多久,正望着窗外,远远地,似乎有山脉朦胧的青影。
张泯一身闲适的棉麻混织长袖衫和驼色棉裤,领口是开的,半露出锁骨,晨光在他身上转移,闪亮如镶了金,白嫩似铺了粉。
陆微寻不作声,就着房内充足的日光欣赏了一会儿,才瞥见靛色被褥上几根显眼的浅色毛发,又捕捉到飘在空气中一缕极微浅淡的乌沉香,猛地想起昨日发生的种种。
他与面前的张泯成亲了,席开百桌,全城欢庆。
深夜入了新房却在床上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生物,毛色梵白,尾巴粗绒,耳尖、面部两道对称的深纹,那生物用张泯的声音说话,说他就是张泯。
听见陆微寻起床的动静,张泯转过头:「陆先生醒了?」
印象中,张少爷不大与人对视,目光总是淡淡地滑过,半垂着,以至于给人冷峻漠然的错觉,可真正感兴趣时,会睁得浑圆,黑色眼睛亮如星辰,生动有灵,仿佛对他正注视的人,极为重视。若是稍有情绪了,便会偏去目光,似是有话未道尽又莫可奈何,有几分勾连缠绵之意。
陆微寻深深为此吸引。
张泯的眼睛杏圆,碎碎的阳光盛在里头,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你究竟是……」何物二字,陆微寻没说出口,昨夜张泯对黄鼠狼这一词强烈不满他是感受到的,他此时清醒,没了酒精的催化冲动,又对张泯有心思,还是想琢磨着累积些好感。
张泯凝视了他一会儿,见陆微寻并没有轻蔑的意思,才把二十多年前至今的事实说给他听。
陆微寻听完始末,却不大高兴地做出结论:「所以你与我成亲,是为了结束与张家的因果?」他还以为张泯多少是有点喜欢他呢。
「你这话说反了吧,是他们想结了与我的因果,才要求我和你成亲。家里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他们也怕夜长梦多。」
「来历不明?你哪儿不好?你也……也算一表人才,也懂生意,四海大酒楼远近驰名,连我以前在国内的朋友来沛平出差都吃过你家酒菜。愿望是张家夫妇自己许下的,怎么还赶人呢?若着急着要把你弄走,城里哪户人家不想把千金嫁给你?像那个碧珂银楼的千金……」
「多谢抬举,可我不能娶妻,你忘了,为了让『张泯』回来,张老爷和夫人用张家绝后作为代价。文娜和我从小就认识,心地善良,若是和文娜成亲却无法与她有夫妻之实,不是祸害了她吗?」
陆微寻又不高兴了:「那你祸害我就没问题?」
那女子对张泯的绵绵情意,他可看得清清楚楚,昨晚出了酒楼,还没上汽车就哭了呢,原来张泯没有娶她,是因为怜惜。
张泯双手抱胸,被陆微寻自我中心的想法惹得想笑,扯了下嘴角:「我以张家少爷的身分在沛平生活了这么些年,今后自然也能做你的丈夫,两相无事地和平相处,你想要子嗣也可以再娶,狐仙保家定稳平安,让陆家兴旺我还是能做到的。不过,欺瞒了你也是事实,你若无法接受,想要离婚也行,只是得先解决一件事。
「啊?」
什么再娶?什么离婚?陆微寻皱起了眉头,怎么有人婚宴隔天就说离婚?他从头到尾都没这么想过,这门亲事他也就开头为陆礼农的自作主张不悦,实际上一见着张泯他就不再抵触了,反倒故作不耐烦催促父亲几回,想要赶快把婚事办了。
可他也好奇张泯有什么须要解决的事情,若不提及离婚,夫夫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所以你说要先解决的,是什么事?」
「你是留洋回来的,我知道要你理解这里的民间信仰有些强人所难,可我确实是来自胡藏山的百年精怪,得了机缘又成了仙,仙有法力,要渡于这世间。你应该也明白因果循环,我只要受了人的贡拜,就得帮忙成愿,如同人承了恩情,就要回报。」
陆微寻点点头,原来觉得狐仙故事荒诞,但听完张泯的解释又不难接受,与西方主流信仰所依据的圣经故事或者寓言相去不远。可作为故事里的狐仙本狐,张泯活生生在他面前,漂亮鲜活,眼里确实有与旁人不同的灵气。
「你还记得在你的接风宴上,你送了我一瓶白兰地吗?」
「嗯,记得。你的家仆还特别来询问过,是送给『张泯』还是『张敬中』。」
陆微寻不会忘记张泯第一次喝到那酒的表情,可以说是让他应下亲事的第一个原因。
他有些得意:「那是给你的,我在波尔多的时候学的自酿,失败了很多次,最后的量只够装那一瓶,当初成色不是很理想,所以里头加了焦糖。」
「谢谢,我很喜欢。」张泯笑了,浅浅的,「因为我很喜欢,所以我得听听你的愿望,帮你完成了,我与你因果便了结了。」
在陆微寻还错愕的时候,张泯唤来肖正男,那家仆拿了一叠纸和一支钢笔放在他们床边的矮桌上,偷偷瞟了眼陆微寻,似乎顾忌他,弯腰凑在张泯耳边说了句话。
张泯回道:「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就出门,到四海再随便吃点,你伺候陆先生就好。让小溪等我一下,不会太久。」说完转头看向陆微寻,「早餐还是习惯西式的吧?黑咖啡?面包要抹酱吗?」
小溪又是谁?
陆微寻看了眼立在一旁等待吩咐的肖正男,微点一下头想把他打发走了。
张少爷没注意到陆微寻变得不大好看的脸色,摸了下自己的耳根,似是在想抹散肖正男靠近说话时带来的温度,接着旋开笔盖拿过纸,低头开始在纸上书写。
「我知道你性格谨慎,做事精打细算,我认同不只生意场上,任何关系讲求的都是信任,这是我的诚意。」
陆微寻接过来看,差点没气晕过去——竟是一纸横式书写的契约,下端已经签了张泯二字,还留了点空间让陆微寻也签。
张泯指了指中间一大段空白处,把笔递给他:「陆先生想一想,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要四海大酒楼月入的营利分润也行,不方便写下的也没关系,就写口头详述,反正我已经签了,无论如何都作数。」
「张泯。」陆微寻气笑了,没接他的笔。
他不喊他张先生,这分明是他成亲的对象,是想要与之平起平坐,相知相惜的伴侣,一下子说成亲是为了结因果,一下提离婚、再娶,把他陆微寻当成什么了?
「我给你的不只那瓶酒,你忘了婚宴上,我们两个还喝过交杯?」
张泯微怔,他喝多了,却是依稀记得此事。
他以为陆微寻要与他碰杯,才抬了手,但对方绕过他的手腕,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甘白酒。因为交杯的姿势局限,陆微寻只能垂着头,和平时总抬着下颚高傲不一样,张泯那时候才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
可他又想起陆微寻惊脑地把他从床上抓起来,怒斥他是黄鼠狼。
黄大仙与狐大仙,都一样——都与人类不一样。
这时只见陆微寻举起薄薄的合约,双手一错,撕成两半,叠一起,再对撕,直到变成片片碎纸。
「这鬼合约,我当你没提过。」他随手扔了碎纸,一把握住张泯的手腕,不瘦削,指腹下的一小片皮肤温热细滑。
「我不是你那对糊涂的父母,不会要不起、担不起,不管你是黄鼠狼还是狐,你在我陆微寻眼里,就只是张泯。酒是我送你的,和你交杯也是我自愿的,什么也不要你还。」
张泯不懂陆微寻为何要生气,做为人活的这些年,他一直以来被张家夫妇严格要求做好一个完美的富家少爷,读书、礼教、经商、交际,没有落下任何一件,然而人的七情六欲对他而言还是过于复杂。
昨日意外酒醉得以狐身酣睡,没有头疼,已经是这二十多年来他睡过最好的一觉。他都要忘记曾经做为狐,能舒展四肢的自在感受。
新宅选址时用了心,窗外能就望见郁郁葱葱的胡藏山,若能恣意奔跑,他也不想做人拘束。陆微寻高傲自恃,受不得人质疑才这样急于自证,张泯知他本心正直,所以不愿意耽误陆微寻,还是早日两清了好。
「你父亲呢?他病了,续个几年我还是可以……」
「张泯,你为什么觉得我要为别人许愿?」陆微寻打断他要说的话,「你总说因果,陆礼农的人生里,种了自己的因,就食自己的果。」
张泯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被陆微寻握住的手腕,不挣动,面上看不出情绪,目光微微浮动。
陆微寻被勾得心痒,昨日他等对方睡熟了,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觉着生物其实讨喜可爱,毛色也优雅美丽,试探性地抚摸几下都没醒,他顺了顺对方的尾巴,有些后悔刚才粗鲁的举动。
他记得夏凡提过张泯的头痛症,春夜里渐寒,便将那团毛绒揽进了臂弯里用被子盖上,怕张泯受凉,这晚喝得多,醒了要难受。
可惜陆微寻起得晚了,没能看见对方被人揽在臂弯中清醒时的反应。
此时他盯着张泯面上慢慢浮起的薄红,心里柔软,这人也不是对自己毫无感觉的。
陆微寻早发现张泯耳朵敏感,酒宴上他低声提醒注意酒量时那耳根一瞬间就红了,方才连个家仆在耳边说话都会微颤,这怎么可以?
陆微寻不满,紧了紧张泯还被抓在他掌中的手腕,就要往人耳畔凑过去。
这时房门被敲响,夏凡比起肖正男多了分毛躁,没等回应推了开门,便看见房内二人同时把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吓了一跳:「少爷、少奶……张少爷,那啥,早餐备好了……」
张泯被这一打断,迅速抽回了手,没来得及去捂那发红的耳朵,在夏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片。
「我去工作了,你路还不熟,司机和汽车留给你。」
张泯说完,拢住自己微敞的领口,淡淡扫了一眼夏凡,又对还坐在床边陆微寻浅浅一笑:「晚上见,老爷。」
这一声老爷,倒是给足了陆微寻面子。
可他更想听张泯喊他名字。
夏凡摸不清楚状况:「我应该没打扰些什么吧?」
陆微寻盯着张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来狠狠瞪着夏凡,有,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