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藏顏 04.
大婚之后的一个月,张泯和陆微寻分明睡的同一张床,竟没有一日是同时入眠或醒来。
陆微寻向来作息规律,即便对待工作态度严谨,也不为工作影响生活,洋酒行和西餐馆的事务他已从陆礼农手中交接得妥当,西餐馆本就是由陆礼农的学生沐春风打理,酒行于午后营业,洋酒这种东西不一定每日都有销出,于是他也不需要在酒行内坐镇到打烊,其余时间都在为酒庄的事务做准备,七八点便能返家。
而管理城内最大酒楼的张泯忙得像不需要休息似的,从备料到人员调度都亲力亲为,有时酒楼来了贵客,他做为老板也得陪席喝几杯,晚上厨房都歇火了,他在柜台对完帐才离开。早晨七点陆微寻睁眼时大约能听见张泯正好出门,晚上大钟敲响了十一下后,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彼时陆微寻已经差一步入梦,又因为张泯上床的动静醒来,想了想,还是打消过问对方工作的念头。
张泯发现了陆微寻嗅觉味觉都较常人敏锐,虽然对方没提,但仍让肖正男把房内的沉香炉收了,躺在陆微寻身边这些日子倒是也没犯头痛,生活质量比起过去其实要好得多。
张泯上了床总贴着床边侧睡,两人之间约莫能再躺一个人,待陆微寻醒来时身边又只留下一席冰凉的触感,陆微寻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一个丈夫,张泯每回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根本找不到时机与对方沟通,用不着陆礼农提醒,他自己都觉出些不平衡来。
陆微寻也不是没想过张泯做了表面婚姻的打算,可他哪里没察觉张泯没再点过沉香了。
一日陆微寻结束工作回家用餐,看见桌上一盘翡翠豆腐羹,宅里的厨子学的是法餐,于是叫了夏凡过来问,才知道是下午张泯为了去老宅见张敬中而特地折回来换身长衫,顺手从四海大酒楼厨房捎的,交代夏凡给老爷晚上加餐。
可想而知一周前餐桌上出现的米粉蒸肉也是张泯带的。
这人主内主外事事周到,思索起来又有那么点细心温柔,那为何就是微妙地避开了自己?
这天晚上陆微寻特意喝了一杯咖啡,拿本书在床上翻看。
钟响十一下后没多久,张泯就回来了,楼下传来肖正男几句焦虑的唠叨,还有张泯一句淡淡的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便听见张泯拖着脚步上楼进浴室了,可陆微寻又翻了好几页,等了近一小时张泯也还没进房门。
张少爷喜欢泡澡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所以二楼的浴室放了陆微寻特意订做的四脚浴缸,但他总觉得张泯这沐浴的时间着实太久了,于是下床寻去浴室。他敲了几下浴室门没人应,喊了声张泯,依旧毫无动静,陆微寻觉得不对,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开了门进去,只见半满水的浴缸里泡着一只白狐,正是张泯,眯着眼竟然是已经睡着了。
这都泡了多久,水早凉透了,陆微寻赶紧把张泯从水中捞起来,扯下一旁挂着的毛巾给他擦身体,白狐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陆微寻帮他擦耳朵的时候打了个嗝。
浴室里满是芝兰香皂的味道,他这一张口才让陆微寻闻到了酒气。比成婚那晚都还要烈得多,也复杂得多。
「老爷……」
声音有气无力的,身体也软绵绵,陆微寻心里一紧,道:「怎么喝成这样?」
张泯不说话,酒精让他反应迟钝,没想到又在陆微寻面前变成这个样子,听出对方语气带着责怪,先前对他狐形的惊愕让张泯印象深刻,于是有些不自在道:「不好意思,今晚又要委屈你了,我没力气,只能维持这样。」
「委屈什么?」陆微寻皱眉,不懂张泯为什么要道歉,扔了手上那条吸饱水的毛巾,又换了条干净的继续给张泯擦,擦到四肢时,张泯收回爪子,躲开了。
陆微寻眯起眼停下动作:「……你不会是以为我介意吧?」
「难道不是吗?」张泯并不看他,也没甩身子,自顾自地用嘴理着身上半干的毛,眼睛却瞟向陆微寻。
「我说过我介意吗?何况你这样子也不难看。」
陆微寻是真觉得张泯狐形也好看的,这身难以形容的毛色任何书上都没有见过,无论是人还是狐,陆微寻瞧着都顺眼,再说他都一个月没好好见过张泯了,自然觉得更加稀罕。
张泯听到陆微寻这么说,有些愣住,他经营酒楼阅人无数,漂亮话听得多了,可像陆微寻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说出口的份量和意义大不相同。
趁他分神,陆微寻握住张泯的左前爪,这回张泯没收回去,任陆微寻把他的肉掌细细擦干,擦完左爪换右爪,然后是两条后腿,擦到尾巴时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抗拒。
张泯狐形也不到他一个小臂长,陆微寻还是用了三条毛巾,确认整只狐毛都擦干了,轻轻一提便把张泯抱进怀里,他们家十点后就不让家仆上楼,不然看见陆微寻像抱着什么宝贝似地把一团毛绒给抱进房里,该震惊了。
张泯被放在床上,他四脚踏了踏平常睡的那一侧,蜷起身子打了个呵欠。陆微寻随后跟着上床,见张泯沐浴后精神还可以,便没打算让他就这样睡了,开口道:「你还没说怎么回事?那味道我闻着至少有三种,其中有烈酒,应该不是你平常喝的。你今天不是去见张会长了吗?」
张泯半张脸埋在自己的尾巴里,注意到了陆微寻那侧床头桌上的咖啡杯和一本原文书。
下午张敬中让人到四海大酒楼通知张泯,说吴天华想他了,让他回家一趟。
张泯已和陆微寻成家,理应不需要再以张家为重,可到了老家见到气色依旧有些称不上好的吴天华,他也做不到冷淡对待,这个女人从来没从二十多年的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于是坐下陪她喝了一壶茶,接着明知张敬中别有用意,还是随他回到酒楼去主持一个饭局。
最近带军衔的客人越来越多,尤其挂帅的,喝酒都有为难人的习惯,张敬中这是拉他来挡酒的。
那伙人把四海大酒楼里所有的酒种都叫上桌了,张泯拒绝不了,外头动乱,沛平的和谐稳定多得仰赖这些人,前些日子英国人试探着想在此地开设烟馆,光靠商会的力量是拦不下来的。
张泯挑重点跟陆微寻说了,却没提政府即将对洋酒和自酿酒的税征提高百分之十,他想着靠今天这顿饭和后续的疏通,应该不会对陆微寻的酒业有太大影响,政令很快就会颁布下来,陆微寻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陆微寻面无表情地听完,看了眼放在床头的怀表,伸手揉了揉张泯厚实的狐耳朵,轻声道:「累了吧,先睡。」
耳朵被揉捏的感觉有点酥麻,张泯还没反应过来,陆微寻已经关了床头灯。
没了光线张泯也无法分辨陆微寻的表情,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朝他的方向看去,一向有话直说的陆微寻竟然什么也没说,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也不知道那杯咖啡陆微寻是几点喝下去的,这个时候睡得着吗?
「张泯。」张泯眯着眼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陆微寻翻了几次身后开口。
「以后你别一个人回张家,我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学的道理是些什么,反正我认为婚姻是平等的。我们成亲了,你,张泯,有我的一半,你愿意的话,四海的事就有我的一半,我手里的东西也有你的一半,你明白吗?」
张泯没说话,只是晃了下尾巴表示自己听到了,陆微寻大概是没看见,方才翻过身来面对他,试探性地扯着张泯身下的那部分被褥想把他拉近一点。
查觉到自己连同被褥被挪动,张泯无声地笑了,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回避与陆微寻的接触就是想让对方想清楚,合约的事,狐身的事,看样子也没必要了。他用爪子按住陆微寻的手,起身主动凑到对方的颈间,乔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窝着。
「知道了老爷,快睡吧,我困了。」
※
隔日张泯提早到酒楼整理昨日没对完的帐,邻近中午的时候肖正男敲响了张泯办公室门,神秘兮兮道:「少爷,你家陆先生可以啊。」
张泯从帐本中抬起头:「怎么?」
「昨晚你不是陪张老爷招待晏参谋官和两位少帅吗,把咱们楼里的酒都喝不够了,这不我一早上都忙着跑酒厂和陆氏酒行帮你补货呢。」
「嗯,所以陆微寻怎么了。」张泯没理会他的邀功,视线又落到手中的帐目上。
「陆先生今早去给人参谋官递名片啊!」
张泯一听,险些把手里那页明细给撕了,这陆微寻酒品是真的差劲,不会是大白天就喝多了赶着去寻死吧。他的心怦怦狂跳,那几个军官都是配枪的,来不及细想,抓起西装外套便要出门,被肖正男抓着肩膀拦下了。
「少爷你先冷静点,就是没事我才敢跟您说的。参谋官他们包下的不就是周武家旅店吗,周武说了,陆先生带着两瓶酒亲自去的,和参谋官聊得还挺愉快,好像还谈成了什么大事,分别的时候参谋官笑得比见了戏馆子里小花儿还高兴。」
张泯将信将疑,还是不大放心,想去陆氏酒行找人,正要让肖正男先帮忙看着酒楼,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陆微寻身上只着马甲和衬衫,外套挂在自己的臂间,黑色的西裤把他那一双腿修得极长。他见着张泯正被肖正男按着肩膀,大步跨过来,很自然地揽过了张泯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订的酒我给你们送来了,在楼下后门。」
肖正男被陆微寻这气势一震,也不顾自家主子的意思,应了声出办公室门喊人去搬酒。
张泯扯了一下嘴角,问:「老爷怎么来了?」
陆微寻看他表情就猜到张泯大概听到消息了,抬眉道:「我来找我先生吃顿午饭。」
「好,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点送上来。」
「这是约会,我可不想随便对付,我们家餐厅菜单这两天才调整好,邀请你来试试新菜。」
张泯低下头,心脏不像方才那样狂跳,而是微微颤动着,再抬头,陆微寻已经拿了他的西装外套举着要给他穿上。
「我不吃菇,会不舒服。」
张泯没让他的手举太久,顺从地穿上了,陆微寻帮他扣上扣子,点点头:「嗯,记下了。」
还不认识陆微寻的时候,张泯一周会来陆家的西餐厅用餐两三次,但亲事订下之后至今反而都没来过。依旧是由沐春风招待,张泯一般坐靠窗的位置,透过落地玻璃窗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他先前都是在酒楼忙一段落的午后时间来,人不多,这次正好碰上午间用餐,靠窗的位置已经有别的客人。
陆微寻看出了他的失望,便让沐春风在庭院摆了张桌子。庭院是陆微寻接手餐厅之后又向隔壁买下的,为的是种些料理用的香草,花圃和盆栽整理起来也是绿意盎然,待着挺舒服的。
张泯摘了一片罗勒放在鼻尖嗅嗅,打趣陆微寻道:「你分明是喜欢亲近自然的,怎么会分不清狐和黄鼠狼呢?」
陆微寻开了瓶从美加进口的霞多丽给张泯倒了浅浅一杯,撇撇嘴:「我那晚是喝醉了,这事能不能揭过去了?」
于是张泯笑笑,和他碰了杯。
用到主菜的时候张泯还是没忍住,问陆微寻到底和参谋官聊了些什么,他作陪了一晚上险些把肝都喝坏,怎么陆微寻只谈了一小时就把对方顺服了。
陆微寻说也没什么,就是打听了下参谋官的喜好,然后承诺了给他陆氏酒庄第一批的初酿,再让他用比市价低一些的价格买点酒行和酒庄的股票。陆氏的洋酒生意可不只在沛平城里有,经营最久的酒行还是在港都霜江市中心里。
陆微寻这事处理得漂亮,张敬中后来再见张泯和陆微寻,和颜悦色了许多,还亲自为陆微寻倒茶,张泯这才明白那晚陆微寻说的「一半」究竟是什么意思。
※
五月天才刚热起来,陆礼农便走了。有些突然,却也算在意料之内。
陆礼农的病很多年了,说是心脏问题,外科手术国内没人敢做,治疗方式一直都偏向消极,本来因为陆微寻成亲,大概心情好而状态维持得不错,结果还是没撑过清明,不过走的时候并不痛苦。
葬礼是西式的,没太多繁文缛节,张泯陪着陆微寻把后事打理妥当,前后也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陆微寻没信仰,仪式还是选在了城里唯一一座教堂,神父念了一段传道书的第三章第一节作为祷词。
下葬之后,张泯送走了最后一位来致意的宾客,返回教堂里外找了两遍,才看见整个人缩起来侧躺在长椅上的陆微寻。
陆家父子的关系说不上不合,可每次见了都有些古怪,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与陆微寻母亲的早逝有关,可陆微寻不说,张泯便不打算问,因为陆微寻也不曾主动问过张敬中和吴天华到底待自己如何。
从陆礼农病况急转直下到离世,陆微寻一直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平静面对宾客的慰问,而散场后眼前蜷着身体试图把自己缩小的陆微寻,让张泯觉得这人其实是很后悔在父亲闭眼之前都没把话说清的。
无论多深的仇恨,人都还是会给予死者最大程度上的宽容,可宽容给了长眠的陆礼农,陆微寻有没有也给自己留一份?
张泯坐上了长椅,轻轻扶着陆微寻的脑袋放到腿上,他知道陆微寻这些天睡得不怎么好,早上醒得比他还早,眼下都有了一层淡淡的黑青,于是用拇指抚了抚。
张泯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我能让他入你的梦。」
「我不要,让他有话去和我妈说。」陆微寻眼也不睁,脑袋在张泯的腿上蹭了蹭。
「好,我会转达的。」张泯微哂,觉得这人固执起来就像个孩童。
「和你成亲的是我,不是陆礼农,你该多陪陪我。」
陆微寻借此机会抱怨张泯整日为了工作早出晚归,他想找对方一起吃顿饭都不容易,酒庄的前置作业都到位了,就等着动土开工,可张泯那四海大酒楼生意兴隆却没有到头的时候。
两人同进同出的机会不多,连陆礼农过世之前,都曾与他论过家庭与事业孰轻孰重,讽刺的是若这问题陆礼农能早点想明白,他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说服自己原谅对方。
「酒庄要开始建了吧,你是不是要找野生的山葡萄?」张泯偷偷地抹去陆微寻眼角一颗像极了眼泪的水珠,又不着痕迹地擦在自己的袖子上。
「嗯。」陆微寻应了声,抓住张泯的手放在胸口。
掌心传来陆微寻的心跳,张泯感受了一会儿,道:「胡藏山的灌林茂密,容易迷路,我带你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