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录 09.

涉世录 09.

每当周子舒开口,温客行都能看见东方月初的神情迫切起来,然后再随着周子舒吐出的一字一句,慢慢变得绝望。

周子舒手势一转,一阵大风随之刮来,法阵便如青烟散去,周围的黑水幻境倏地消失,外头的急雨狂风卷龙不再哭嚎。

眨眼四周又恢复安静,他们仍在别墅的门厅里,仿佛方才百鬼渡阴河的可怖景色,不过是一场幻梦。

「我也有我的珍珑……」东方月初再也点不起火来,他在周子舒掌中年轻俊美的面容因为伤心而扭曲,被束缚双手伤口已被周子舒止了血,但仍有什么滴落流淌下来。

他的声音哽咽,字字如泣:「我一直在找他的转世……」

周子舒用运动衫的袖口为这个心碎的男人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迹,一身迫人的威压收敛了些,语气转为平和:「月初,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运作的,一世只能有一个『珍珑』,他们无法并存。」

男人不死心,坚持自己所掌握的讯息:「我反复算过,不会出错的,他就在此处。」

东方月初看着曾经度化无数罪魂的地藏王菩萨,认为对方仍有一副慈悲心肠,星目泛起水涟,甚至用脸颊蹭着周子舒的手掌,盼望能获得菩萨的怜悯:「周主君,你力量强大,现在更不受神格所制,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我拜托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就好。」

一直待在沙发上的温客行察觉对话里的不对劲,这东方月初有极好的皮相,表情泫然欲泣竟有些楚楚可怜,像在跟周子舒卖惨似的,温客行皱起了眉,并不喜欢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周子舒表情未变,只是盖下眼皮,略为遗憾道:「东方月初,你明知自己不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也知道我有谛听(注21)能辩虚实,何故撒这种没必要的谎,为自己徒增罪孽?」

谛听?

温客行心思动了动,那只生聚九气,跟随地藏王忠心耿耿的神兽?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快,怎么阿絮还养了只宠物?

阿絮说先前说了他是珍珑,而若一世只能有一个珍珑——他与东方月初所要找的人不能并存,所以才会每次都向他投以这么渗人的目光。

温客行本以为这个东方月初想对刚苏醒的周子舒不轨,不过原来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在他毕生所阅读的所有书籍里,珍珑一词只出现在棋谱中,除此之外,温客行只知道「真龙」。

龙生九子不成龙,九为虚数,形貌各异,通性不齐,心智却皆如初元混沌,不辨善恶,因天生法力无边,所以常招致灾祸,或任意杀戮,还要有机缘,遇贵人,受教化开导后渡劫修行,才可能具备化「真龙」之资质。

当有一个真龙消亡,才会有另一个真龙诞生。

东方月初曾说「温客行」的四柱五行显示,二十岁就是大限了。可他活到了二十四岁,想必是占了他人的阳寿,或者其他的什么。

现代社会当然不会再有真龙迷信,可具真龙资质的人,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显赫能力,多半都能飞黄腾达,拥有非凡成就。

而所谓的机缘和贵人,指的便是拥有仙古佛根之人,例如释迦牟尼,例如托塔天王李靖,例如他神通广大的四季山庄周主君阿絮,又例如这个继承了东方神血能操纵神火,名叫东方月初的男人。

「东方月初,」温客行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夫婿身边,仗着周子舒的势扬起下巴,「如果你看了我的八字就知道我的身份,而你一心要找你的真龙……为什么送银镯来殡仪馆时,不干脆杀了我?」

「在聚神主的血局完成之前,你这副东缺西漏的体魄,我要了何用?」男人收起上一秒还梨花带泪的脸,一瞬间又变得古怪嘲讽:「温客行,你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

「我……」温客行语塞,瞥了眼没什么反应的周子舒,又挺起胸膛,「我不过就是容易生病,体虚了点!」

又见东方月初泛红的双眼盯住他,朝他戏谑道:「甄容二氏为了困养秽守,布了百年以上的大局,你必须要魂魄归一,才具备『真龙』的条件……在此之前,你被藏得滴水不漏,无人知晓你真实的生辰八字,你的觉魂,按照现代科学名词来说,也就是你的脊髓,被抽出来捆缚周主君,如此逆天的行径必会引来降罚,于是甄容隐去你的命息,抹除纹理,无人能看破,所以又称无解『珍珑』。」

温客行闻言心里一沉,把自己空白的掌心往袖口里藏了藏。

「温客行,你生病时,你的监护人只会给你喂食不知名的汤药,没有带你去过一次医院,若你去过,做了全身检查,就会知道自己的脊髓都较一般人纤薄,」东方月初点出温客行无法回答的部分,「从小到大你总是缺课,只能自己读书学习,因为天生阴体的你无法待在阳气过盛的地方,更不能进出常有阴差往来的医院。」

「你真的好可怜,」他看向温客行,嗤笑一声:「现在要你回想以前的事应该也很困难,若没有周主君,你就同你在殡仪馆送走的监护人一样,只是一个写著名字的纸偶罢了,根本都算不上是个活人。」

温客行微微错愕,总算明白自己今天突然背脊发凉的原因了,他看了眼周子舒手中的武器——幽幽蓝光萦绕在每一个节骨的软剑,像一尾拥有意识的活物,他此刻明明没和周子舒有肢体接触,却能有所感知阿絮的体温和心跳,所有在阿絮体内流动的血液和脉搏。

于是那股透骨的冰凉又转化成暖意。

自他遇见阿絮以来便总是被阿絮照看着,遇到蓄意纵火的神经病还把他护在身后,阿絮不过是把他的一部分当剑使,威力还这么强大,轻松就把那什么劈哩啪啦的神火给绞成灰烬,他终于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用处的。

「你清楚温客行身世里的诡密和玄机,算出了真龙转世的地点时辰,所以今天此行,就是来取他的性命,你能招鬼降神,想借此让你的真龙夺了他的魂魄。」

周子舒替东方月初把话说完,抬起手,又在掌中燃起了青火殊心,火光流彩四溢,把那张清俊的面容衬得绝美。

「哈!明明就差这么一步了,我唯独没有算到的是,周主君你竟然有了肉身,还炼化了真龙的脊骨……」东方月初抬起头笑出声,视死如归一般毫不畏惧,大方承认自己的计画,「否则我只要砍下了你那阳妻的手腕,一个付在缠魂镯里的堕神又能拿我怎样?甄容二氏要的是秽守,炉顶的死活只是次要,我也不算是破坏了和他们的契约。」

周子舒伸出另一只手去捏捏住温客行紧绷起来的臂膀,权当作安抚,就算东方月初气力尽失,已经靠着意志力强行苦撑才没有疲软倒下,他也没松懈让温客行再往前一步。

「月初,你已经走岔了,」周子舒眉目微蹙:「能成真龙者多有正义仁心,他想必不想见到你踏上这一步。」

「我倒是希望他能现身来斥责我……」东方月初又笑,在青火殊心青红交错的焰光下,面容凄然:「我不像周主君神通广大,没有护住我的真龙,他死时才二十九岁,满腔热血洒于战场,我身为他的方士,却连他的尸身都找不回来。」

「我若是足够神通广大,也不会……」周子舒不自觉低语,又陡然止住叹息,询问东方月初,「你和你的真龙相识时,如何称呼他?」

「龙……」东方月初喉头一紧,好像许久不曾唤出这个名字般,口舌干涩,「……龙非夜。」

周子舒看掌中的火在这三个字从年轻男人口中吐出时没什么动静,东方月初往自己的胸口拂了下,从快递员制服的襟口露出了一个项链坠子——是一颗犬齿,虽然尖利但尺寸还算正常,还能分辨出是人类的牙齿。

就在东方月初手指触碰到牙坠的那一刻,火苗突然窜高后又静了下来,周子舒握紧拳头,半晌,摊开后细细审视自己的手掌。

温客行凑了过去,想看看那掌心里有什么奥妙,可他只看见周子舒错综复杂的掌纹,丝丝青红相互相缠,似是血脉又似脉络纹理,像是新刻上去的,但又没见血。

在温客行心疼地开口问阿絮痛不痛之前,周子舒已然收回了手,向东方月初道:「你的卜卦不准确是有原因的。」

温客行早看出东方月初对周子舒抱有敬意是由于辈分差距,实际上居心叵测,并不是个乐意受教的性子,只见对方略略抬眉,听了十分刺耳的阴阳怪气的口气回道:「还请周主君明示。」

「你的真龙生于乱世,他为求生存,实现大义,顶用了他人的身分,」周子舒对这种冒犯的态度充耳不闻,「他一直以来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将所有一切赌在最后一场战役,为他的子民打下和平江山。」

「什么?」东方月初满脸错愕。

「我出山遇见阿夜时还不到及笄的年纪,他是一国皇子,主动退出兄弟间的皇位之争,远离皇都,驻守偏远边疆,我与他相识以来,从教习学伴到方术师,我都在他身边,他的皇兄登基后愧对天命,荒淫霸道,阿夜不忍百姓受苦而计画起义,却不是很顺利,几次交战后我们快要支撑不住,他要求我带伤兵与妇孺从僻径撤退,他率精兵引皇军入凶险之地,他此行九死一生,我本来不愿从命……可他答应我凯旋以后将不问朝政,与我共赴涂山⋯⋯」

「你做为方士,已算出有西风将至,他将计就计献身做饵,诱引皇军步入黄沙之中,待狂风袭来卷起尘暴,便可以同归于尽……综观来说,你们胜了。」

周子舒道出从掌中脉络里解读出来的往事:「他所拥护的新君固然贤明,可你的真龙自知自己的真实身分不容于新政,无论他交出兵权与否,新君必定会寻个名头置他与拥护者于死地。」

「他牺牲性命,换得江山的安宁,可是对我来说,失去他,我就再无家国……」

东方月初回想往事,语气越发低落,扶着地板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神情飘忽,仿佛才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他静了一阵,喃喃问:「周主君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阿夜没有想过与我厮守?我只是他实现大义的……一个工具?」

一旁的温客行不耐烦了,东方月初被封住神火没了气焰后,在温客行眼里就像一只无人认领的弃犬,不仅愤世嫉俗,似乎也不怎么聪明,他忍不住吐槽:「龙生九子性情迥异,有特别狡猾的也不奇怪吧。」

「你这只九不像(注22)有什么资格说他狡猾?」活了数百年的方术士东方月初突然像个孩子般,与温客行争让不下:「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来不及和我说清。」

温客行瞪起眼睛:「你说谁九不像呢?」

「东方月初,你的格局不应该仅此而已,」周子舒打断两个小辈在自己面前争吵,摇摇头,「你没看出来他把那九死中的一生,留给了你和子民。」

东方月初闭上眼睛,咬紧了牙根,他不是没看出来龙非夜的用意,而是不愿意承认他让感情蒙蔽了目光,限制了作为神火后裔应有的宽大胸襟,将天赐的能力用在了一己私欲上。

他偷偷在营帐里的火堆滴入自己的血,只为了加速复原龙非夜在极地里行走多月而生出冻疮的双足。他出身自涂山,知道他的阿夜是真龙,拥有守护这一片土地的能耐,而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守护对方,长久漠视这份情感成长为执念。

周子舒捻了捻方才燃过青火的指尖,一会儿垂下眼眸道:「其实有一点你倒也没算错,他的确将要转世,才刚成胎,距离母亲分娩大约还要三十三周,降生地就在浦霖。」

闻言东风月初猛地抬起头,眼睛应迸出光彩,想站起身却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咚」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周子舒脚边。

「周主君,那他……」

周子舒拂手阻止欲要拉开东方月初的温客行,面不改色看着死灰复燃一般的年轻男人,张口却说出残酷的事实:「他已不是真龙命格了,也没有前世的记忆,你身负过多阴损罪行,又是神血后裔,身为凡人的他无法与你共处。你若贸然打扰,会破坏他此生平静。」

东方月初只撑了一下就又跌坐在地,本想讥讪温客行狗仗人势,发现自己心里的酸涩竟然源自于羡慕。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止住,他理解周子舒的意思,不住苦笑:「我和甄容二氏做交易,全是为了再与他相遇……到头来,却变成我不能再见他的理由。」

这一切从哪里开始就有了偏差?

他该怨龙非夜从未和他坦承过身分吗?怨一个将大义放在私情之前的英烈?

温客行看对方这痛苦的模样心里就舒坦多了,他本来因为东方月初对阿絮出言不逊而不快,更对他人的坎坷命运与否毫无感觉,不过也许是和阿絮神魂交缠二十多年的关系,他能些许感受到周子舒的情绪,竟也跟着可怜起这个苦等了几百年却从一开始就错算了的男人。

周子舒反手拍拍温客行的脑袋让人不要再蹭了,又朝东方月初说:「甄容二氏本事高,应当早就知道你的真龙到底是什么身世,只是没有告诉你真相,而是利用了你的迫切来完成他们的买卖中的各种物流,毕竟那些货物普通人是碰不得的。」

东方月初抬起眼皮,眼睛里有些憋红的血丝,直勾勾盯住温客行:「我势必要找他们算帐,不过他们有太多逃脱转嫁的手段,我得花不少功夫……本来眼前就有一个温客行,但现在他又有你护着,我也动不了他。」

「若把甄容二氏的生意当作高利贷来看,你向他们借贷寿命,虽然你以递送货物来支付费用,可同时累积了恶业,他们不能也绝不会替你免除。」

周子舒跨出一步,发丝微动,整个人像一道不沾染温度的一道清风,俯瞰着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神火后裔:「现在已知你寻找的人轮回至此世,温客行的存在对他也构不成威胁,你不妨考虑一下找个新的债权人,至少不会再累积恶果。」

「新的债权人?周主君说的是你自己吗?」东方月初心生疑窦,可又觉得周子舒不会骗他,忍不住追问,「债主换了不代表我累积的都一笔勾销,周主君,你要我拿什么来偿还?」

「你向甄容借了多少年寿?」

「三百二十七,到今天为止还有六十四年,」数字越大,便越没有实感,反正都无法清偿,东方月初自嘲:「见不到他,我再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周子舒蹲下身与东方月初平视,他平静的目光如寒星,在无人能穿越的千古外沉静地燃起灿火,深渊不可测,让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的东方月初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东方月初,你的神火有净化的效力,温客行继承下来的再生店里有许多封藏恶意的阴邪鬼物,他的命已经够不好了,我不想要他碰触那些,若你愿意协助再好不过。」

与自己相比,周子舒体型并不壮硕,声音也不浑厚,东方月初仍是感觉有一股不容反辩的催信力量随吐出的一字一句袭向他。

「新生儿神魂容易不稳,所以需要纯金镇守,温客行欠了这孩子一点东西,他的雕塑手艺加上你的神火炼制,那孩子等同受你庇护,你与他建立了连结,余下的年岁里,要想见他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你是说真的吗,周主君?」东方月初张大了嘴巴,好似又有泪水沿着发红的眼眶打转,「我当然愿意!」

周子舒摊开自己的手掌,再度燃起青火殊心:「和我订下约定吧。」

「等一下!」

温客行抢在东方月初将血滴入青火之前拉开了周子舒的手腕,让东方月初的血又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我父母……我的祖先,甄容二氏既然不能免除这些交易所累积的恶业,你成为了这家伙新的债主,难道就有办法处理了?」

周子舒挣了挣手腕,发现先前对他百依百顺的温客行这回使了劲不放开,眉头便拧了起来:「温客行。」

温客行忍受在手腕上这副缠着红线青丝的银镯正发出带电的刺麻,这代表阿絮生气了,但不足以震慑他。

阿絮是他的丈夫,和自己以外的人立定契约固然让温客行不悦,他这一生少有不安的感受,他本来以为终于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遇到了一个关爱自己的人,一个有血有肉,可以与他分享琐事、共同生活的人。

被他抓着手腕的人卻眉头深锁,嘴唇紧闭,似乎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阿絮,这就是我父母做局困住你的目的吗?」温客行从与东方月初的对话里,梳理出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轨迹的交错,这才察觉周子舒同他说话都有所保留,他能体谅天机不可泄露,可他直觉周子舒单纯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不在乎阿絮跟谁簽约,也不在乎阿絮是不是养了别的宠物,或者阿絮真的像他的梦里和别人有过情缘,他的心出现了他不理解的感受——他只想知道即便阿絮力量强大,表面平静,是不是仍然在受苦。

「你告诉我,秽守……就是要承担甄容所造的庞大恶业的存在吗?我如果死了,接下来的百年,你是不是都要独自承受这些?」


注21:谛听,又称「善听」,佛教、中国神话中的神兽。相传为地藏王菩萨的座骑,常被供奉于佛寺地藏王菩萨的案侧。谛听死者的生前事,能分辨世间一切善恶贤愚。

注22:谛听外貌似龙非龙、似虎非虎、似狮非狮、似麒麟非麒麟、似犬非犬,又称「九不像」。九这个数字对应了九种「气」,也就是神气、灵气、财气、力气、骨气、福气、运气、锐气、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