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01.
晚宴办在金铎文博馆,放眼全城,向来重视古建筑保存的单位只会为了韩家开这个特例。
韩仲远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必要交际结束以后,韩烨将父亲送上车,对司机交代了几句,便关上车门目送车子驶离广场。
冷风让他喝了不下三杯香槟的脑袋清醒许多,他在阶梯上站了半晌,才想到主办人缺席太久不大好,正要转头回到宴会厅,余光瞥见了在阶梯旁低头抽烟的男人。
匙羹领的烟紫色宴会礼服在这个场合显得不构庄重,可那张漂亮的脸与这个以风格性感潇洒著称的品牌很搭,本人和衣装都是适合在台面上展示的奢侈品,叫人意外的是,男人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连表也没有,唯一的装饰,便是面颊上的微醺酡红。
和韩烨对顾持钧的印象大不相同。
他第一次见这个男演员是在一个电影首映会上。
作为资方代表,韩烨应邀出席,在开场时的剧组寒暄时并没有见到这个主演,而是电影放映结束来宾都散场以后,他回来捡任安乐落下的烟盒时,才在一个角落的座位见到戴着鸭舌帽和黑粗框眼镜的男人。
对方安安静静窝在柔软的座椅里,像睡着了。
毕竟是出钱的那一方,大小事情都经过韩烨的耳目,自然清楚这名演员避开剧组的原因。
他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说:「顾先生,工作人员等等要来清场了,媒体焦点都放在其他演员身上,你现在走刚好,要是还不放心,就搭我的车吧。」
男人侧过被眼镜遮了大半面积的脸看他,没什么表情,但显然刚才并不是在睡觉,也认出了韩烨,盯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韩总有心了,谢谢,不过我助理在车库等着。」
「不必烦心网上的事,我已经让公关团队处理妥当,预计对票房影响不大,」韩烨听出了他的推拒之意,便点到为止:「你演得很好,两个主角之间的感情很真实,很动人,这对于我司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我很期待你下一部作品的表现。」
顾持钧闻言,笑了一下,再次道谢:「谢谢韩总,谬赞。」
韩烨抬眉,觉得这人和那些对知晓自己身分而趋之若鹜的演员太不一样了,顾持钧拿下用来遮挡面容的眼镜,猫一样的圆眼同饱满的嘴唇弯起来,像两道发着光弯弯的月牙,漂亮又不张扬,唇角上扬的幅度相当完美,经过上千次的练习,连眼里的笑意都像真的。
双男主、游走于同性议题边界的冷调文艺片,本就冲着影展而拍的电影,这是韩烨第一个全权负责的项目,争气地入围了四项大奖。
电影正式上映之前,那些不干净的热搜词条都被清理干净,仿佛两位男主演假戏真做的绯闻不曾存在过。电影宣传物料都是事先预录的,两位演员的CP感和默契都好到很难断言说这个绯闻是假的,可演艺圈的规则明摆着,只要不承认,那就都当不得真。
影展颁奖当日,顾持钧没能拿下最佳男主角,反倒是由另外一位主演夺得最佳新人奖,致词时也并未提到戏龄多他两倍并对他百般照顾的顾老师,他们的座位甚至没有被安排在一起,明显是刻意回避的意思。
同在现场的韩烨下意识地看向在座位前排的顾持钧,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提早离了席。
韩烨再次见到顾持钧,是在炽城流行艺术中心的开幕宴会上,那时距离对方从萤光幕前消失已经过去两年。
他看见顾持钧亲昵地挽着新媒影音协会理事长的手,那位女士年过五十了,有夫有子,保养得宜,貌美多金。
顾持钧穿着暗酒红色的西装,面料微闪,一股奢靡的精致感,手腕上是玫瑰金龙纹的自动上链表,为年纪与他母亲差不多的赵女士拿酒,低头向她提醒前方的台阶。
韩烨没上前与对方搭话,以自己的身分也完全没必要,只是当下为自己曾经以为顾持钧与众不同的想法,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再然后,便是现在这个场合了。
韩烨知道自己应该要回到宴会上了,可他还是缓缓走向那个角落,在那个男人仰起细如天鹅的脖颈吐着烟圈时,开口问道:「顾先生,你还有烟吗?」
韩烨都走到那人身边,只有两步的距离了,对方才慢腾腾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顾持钧用左手中指与无名指夹着烟,从胸侧内袋掏出一个皮制烟盒,递给韩烨一支:「韩总,我只有女士烟,淡了一些,不介意吧?」
韩烨低头一看,是一支美国卡碧,倒是无所谓,他没有吸烟的习惯,本就只是为了和顾持钧搭话。
刚把烟叼在嘴边,顾持钧便凑过来贴心地帮他点烟,用的打火机是一个法国奢侈品牌,韩烨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的父亲也有一个,都是订制款,不同的是韩仲远的打火机上头镶了五点二克拉的钻石,而顾持钓手里那个正中间是一颗金绿玉猫眼石。
他和任安乐一样也喜欢猫吗?
金绿色的猫眼映着烟头的火光,瞳孔竖直,像在凝视着这个纸醉金迷的夜晚。
韩烨只浅浅吸了一口,味道有些凉,道:「你记得我。」
顾持钧抬起眉,笑道:「韩烨先生可是亚洲华语区市占率第一的串流影音平台『吞云』的创办人,也是靖天的内容策略长,文娱产业的太子爷,听说你看剧本跟批奏折一样严谨。你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比较不寻常吧?」
韩烨不可置否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顾持钧为他贴上的标签。
「三年前我们在首映会上见过一面,顾先生息影了?」
「根本也没红过,谈不上息影二字,」顾持钧一边欣赏自己吐出的完整烟圈,一边给了韩烨台阶,「演艺圈待了十年,代表作就屈指可数,还是靠贵司投资的剧本才差点能走向国际,混得这么差,只能说明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你不适合做演员?」韩烨抓住话题重点问出声,「那么现在的工作适合顾先生吗?」
顾持钧眯起眼睛,透过未散去的烟雾打量起这个出言令他不快的男人。
出身不凡或居于高位的人他见多了,烦腻他们对待事物始终是一种轻易掌握在手的态度,可他又自嘲地想到现在自己这副模样,还余下多少尊严可以被冒犯?
他深深吞了一口烟,让辛凉和些微甜味混合的热气停在肺部几秒钟,再由鼻子呼出,才平静回答:「还过得去,至少不愁吃穿。」
顾持钧瞥了眼韩烨的表情,又道:「韩总,我觉得这个对话内容过于私人,我们也只是见过两次面,不合适吧。」
「不是两次,我在流行艺术中心的开幕宴会上也见过你,你是赵理事长的男伴,」韩烨面对顾持钧的回避,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新媒影音协会着重在香港与新加坡的影视合作,所以我不禁在想,顾先生应该还是喜欢演戏的。」
闻言顾持钧「哈」地一声笑出来,果不其然韩烨早看穿了他现在被包养的身分,酒精在他的血管里流动,让他控制不住泄出了一点情绪:「韩总是什么样的人物,不会不知道我刻意不提,是还想在人前保持体面吧?」
晚风轻拂向两人,把薄荷烟味就这样附上了七位数的手工缝制的西装上。韩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香槟喝多了,脑中浮现了顾持钧在那部三年前的电影中与另一位主演深情拥吻的模样。
太美了,抑或是演员具象地呈现出来不知何时才能聚首的悲伤沉重得不能被估量,在行销团队讨论电影纪念海报的设计制作时,韩烨没有同意使用那个画面。
韩烨问:「如果顾先生还喜欢演戏,我有个提议——」
「韩总想要我演什么?」萦绕在韩烨脑袋的主角本人打断了他的问话,「你的亲人?朋友?还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