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02.

铅华淨末 02.

在收到那份两百多页的剧本时,顾持钧是有想过要向韩烨道歉的。

几年前离开了演艺圈顾持钧就遣散了自己的工作室团队,于是这份没有署名的厚重牛皮文件袋是由他亲自签收。打开后他只迅速浏览了一下,就阖上剧本放在起居室的矮几上,不敢再细看。

再看下去,他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

回想宴会当晚,他与韩烨那场算不上愉快的对话被前来寻韩烨的助理给画下休止,韩烨对他笑了笑,读不出歉意:「顾先生,不好意思,我得先失陪了。」

顾持钧站在原地,手里的细烟只抽了几口,夹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似乎有些微的弯曲。

他看着烟头的火光慢慢暗下去,收进熄烟袋,才回到了宴会之中。

他远远地看见宴会主办人,依旧保持优雅的笑容与宾客周旋。

金铎做为旧战时期的外交单位,文博馆本身在多次各方攻占中遭到损毁,只余下一小部分的原迹,现在所见的建筑主体多为仿同样风格的修复扩建。

本次宴会的主场亿善厅,地板砖花是一战前的古物,做过了抗压和耐磨的保护处理,纹样图腾与俄罗斯大克里姆林宫的外厅地板有不容忽视的相似。

在场的宾客都是平时不易见到的人物,顾持钧只能记得在某些官媒有些文字描述,甚至有多位异国当局的文化代表,言谈之间夹杂各种外语,所有人皆身着华贵的正式服装,耳边是丝竹和西洋交响,合奏着神秘的东方异调。

此情此景,竟有些穿越至旧战前夕的错觉,觥筹交错之间传递着重要情报,个个姿态优雅得像能与任何人起舞,在得体端庄的表情之下,隐含着各种心思。

这场晚宴的意义和质量,与顾持钧过去所参加过的场合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目的,也不在他所能理解的层面。

随便一人动动嘴皮就能影响相关行业发展的方向,而他只是一名未能坚持留在舞台上的演员,顾持钧没有飞上枝头的飘然,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晚宴的主办人韩烨,透过推杯换盏究竟想要促成一桩什么样的大业?

除了多年前电影首映会散场时的对话,顾持钧对韩烨的了解也仅限于各家媒体对这个人详列出的学经历和实绩,靖天娱乐董事长韩仲远的长子,进入管理层以来投资不少潜力项目,回收了可观的数字,正致力于开发原创内容。这个男人不久前正式与星国高官的侄女任安乐订下婚约,隐隐之间推动了两国间更加频繁的文娱资源交流。

三十多年的人生完美顺遂,前景光明,像是无瑕疵的统一通稿,没有一个污点,又或者是有让所有污点归零的能耐。

一如当年那些铺天盖地的造谣黑料,粉丝与观众对演员发出质疑,营销号带节奏影响未上映电影的口碑,韩烨三两下就让各种声音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消失无踪。

文娱圈无人不知韩烨,可也没能再对他有多一分认识。以为这位太子爷遥不可及,却又能在一场首映会中见到他,随和地与所有人对话。

顾持钧目光轻轻点在人群中心的男人身上,不明白一个云端上的人物究竟为什么要与自己搭话。

又为什么要在自己替他点烟时,视线停留在他打火机上的猫眼石。

顾持钧敛了敛目光,鉴于自己所受过的非议和某些不怀好意的邀约,他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以往他所出席的场合,人人争奇斗艳,身着精奢品牌的特定高定,想尽办法在灯光下和镜头前把自身当成商品般展示。

那种氛围里总是莫名其妙出现竞争意识,不攀附就会被拉踩,他擅长表演传达,却不喜欢暴露于镜头以外的地方,脱下戏服之后只想安静地做个普通人。在某些令他无法顺畅呼吸的时刻,顾持钧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圈子,借着事件发生,戛然停止了所有演艺工作,却在新媒影音协会理事长赵女士向他表达欣赏时,他没有干脆地拒绝。

赵女士是对他用了心的,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港马影剧合作的机会,顾持钧犹豫了,因为不合适——男一单薄得像个花瓶,男二的人物层次反倒比男一更多。剧本如果能修改,倒还有许多发挥的空间,可这不是熟悉的剧组,全然陌生的拍摄地与工作团队,再有要求就显得不识抬举,面对金主的疑问,顾持钧没能说出一个不接下角色的合理原因。

理所当然地,赵女士将这个他没把握的机会给了别人。

从洗手间归来的女士轻轻挽上了他的手臂,问顾持钧是不是和数字文化集团的代表说上话了。

顾持钧笑了笑,说梅姐,丁总要找的人是你呢。

现在的金主梅女士是涄都越剧传习所的现任总裁,收到这份晚宴的邀请函后大方地带着他作为男伴出席,顾持钧深知自己完全是沾光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息影至今已经过了三年,依旧在同个地方徘徊,像一缕从未放下执念的幽灵。

韩烨说得一点也没错,他未能果断地承认自己不喜欢演戏,只是自己对这个事实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也可能是韩烨向他提起这个话题时用词和语气都很平和,像什么都知道所以并不在乎真正的答案,只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这种强烈的不对等感,让从事演艺事业十年以上,心理素质已是高水平的顾持钧,不曾向任何人暴露过的某些情绪,在那一刻胜过了理智。

他不住地去想那个被打断的问句——韩烨想要他演什么?一只为他展翅的金丝雀、一朵贴心的解语花?

梅女士年纪四十六,是顾持钧喊姐也不会感到负担或虚伪的年纪。金主没什么过分要求,只是让顾持钧以秘书的名义陪她出席一些需要携伴的场合,偶尔帮忙打理剧组行当,也会在各个重大演出协助接待贵宾,说是助理更为贴切。也许他的面貌与她重要的故人有些相似,才能受到如此对待。

他是个专业演员,只要有参考,演什么都能达到八分像,可惜的是梅女士对此没做过任何说明,顾持钧也不好多问。

做为传习所的总裁,梅女士同时也是国宝级的越剧现役演员,即便没有演出,也不会落下每日的晨练,与丁总聊完之后,就拍了拍顾持钧的手背,想先离场了。

顾持钧在与前金主赵女士终止合同后就摘下了对方送的表,手腕空空的,只能直接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我先去外面请门僮帮我们叫车。」

梅女士拉住了有些心不在焉的顾持钧:「和韩总打个招呼再去吧,对你有帮助的。」

顾持钧拒绝不了金主,只能被挽着朝那束让他不自在的光亮中心走去。

韩烨似是已经从余光看见他们,结束了与香港文旅局总秘书的对话就转过身来,他先前已经和梅女士有过交谈,不需多余的寒暄,点点头:「梅总,今天还尽兴吗?」

梅炎朝这个小辈淡笑,「嗯,承蒙款待,韩总费心了。」

韩烨视线才刚转到顾持钧身上,便听梅炎介绍道:「这是顾持钧,我的秘书。若韩总还有印象,他出演过贵司出资的电影。」

「我当然记得顾老师。」韩烨的笑容温和,朝顾持钧伸出了手。

顾持钧想,刚才他们在外头抽烟时,韩烨没有同他握手,也没有以「老师」称呼他。韩烨更没提到他们先前已有过对话,看来这个男人会因为对象和场景差异而有不同的礼仪表现——他绝非仅如外表这般温文儒雅。

这个男人的举手投足滴水不漏,让顾持钧觉得自己单方面背负了一个秘密。

「我受宠若惊,韩总。」此时他不得不也伸出手回礼,随即被握住指尖,轻轻晃了下便松开。

一股热度从被触碰到的地方烧烫开来,顾持钧面上不动,心里却是尴尬错愕。甚至有点想发火。

也只是想想,这里不是他能够使性子的场合,可能是因为香槟喝多了,男人俊美的面容,深晦的眼神,纹样繁美的地砖,水晶灯折射出彩色的影子,轻轻晃过脚边,令他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直到梅炎拍了拍他的手背做提醒,顾持钧才回过神,垂眸偏过眼神道:「梅总,韩总,两位聊,我先去叫车。」

等顾持钧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后,韩烨将并未放得太远的目光收回,同一旁端丽的女士说:「梅总,不觉得可惜吗?」

梅炎唇上的胭红没有在这场晚宴交际之中减淡半分,她正值壮年,获选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传承人之一,担任过本地的戏剧协会主席,上过几次春晚,在上千观众前有过百场以上的现场演出,精工武旦,即便身着修身静雅的长裙,也同样气焰难掩。

「是我该觉得可惜而拱手相让,还是拱手相让之后会觉得可惜?」她只笑着将问题反推回去。

「梅总看得自然是比我更高远的,」韩烨对此并未不悦,对方既是长辈,也是接下来将有来往的对象,他不会拂了任何一方的面子,「我很期待之后的合作。」

轻飘飘的一言一语间,两人达成了某种共识,彼此根本没剩几滴酒的香槟杯碰了碰,发出脆耳的声响。

顾持钧再度踏进宴会厅,手里拿着梅炎的貂裘,走近后动作轻巧地披上女士的肩:「梅总,车五分钟后到。」

梅炎应了声,把香槟杯放到应侍端着的托盘上,挽过顾持钧的手臂,朝韩烨颔首:「韩总,我和持钧就先回去了,麻烦你代我向元喜老师和海清老师,还有安乐问好,我们炽城见。」

韩烨的未婚妻任安乐从母姓,任元喜和任海清正是任安乐的外婆和阿姨,古老昆剧梨园世家一脉相承,两人分别是洛城戏剧学院的终身教授和洛城戏剧传习所的副总裁,与梅炎一样,都是各地戏剧家协会的高阶成员,之间自然有些交情。

顾持钧没再回过头去看韩烨,他清楚这不是属于自己的夜晚,那根不是他该惦记的橄榄枝。

回到梅炎住所的车上,顾持钧盯着城郊的郁郁树景,高度起伏跌宕,像行在山间的墨绿色笔画,不曾停断。

手被轻轻地握了一下,梅炎正圈着他的手腕,似乎是在量腕围:「持钧,以后这种场合,还是要戴只表才行。」

「抱歉梅姐,是我准备不够周全,让你丢脸了。」

梅炎笑了笑,没安慰,也没接受顾持钧的道歉:「我送你一只吧。」

随着梅炎送来的那块百达翡丽,还有一份签了字的劳务合同终止协议书。

顾持钧还有些惆怅,可好像在那晚就隐约有了预感。梅女士一直是很不错的雇主,私人和公务方面都给了他优渥的待遇,合同终止,意味着他没有达到甲方的要求和期待。

此时顾持钧刚喝下的黑咖啡发挥了刺激神经的作用,他看着桌上的剧本,才将两件事串连起来,自己其实是被梅炎转让给韩烨了。

那块百达翡丽不是新品,而是古董——虽然未在拍卖行录上见过,不过顾持钧也能看出这是一个被悉心收藏的珍贵旧物。也许这就是梅炎当初同他签约的原因,与她从不提及的重要故人有关。

原来那场晚宴,还有这样一层意义。

他还在为自己与宴会的格格不入而心浮气躁,韩烨却是将他仔细估量一番,开出了合适的价码,与梅炎交涉过后,谈定了这桩交易。

既然都被金主甩了,那么顾持钧也就不用时刻留意手机里的讯息,就这样端坐在沙发上盯着剧本的封面出神,任时间慢慢流逝。

封面上印着《大江退》三个字,仿佛已能感受到一股字面上浮出的涌动之势——靖天娱乐独资制作与发行的原创作品,总执行导演是任安乐,也就是韩烨的未婚妻。

他只听闻任安乐刚从纽大帝势学院毕业归国,看来打算以此做为出道作,顾持钧只将剧本翻看几眼,就知道这不是一块敲门砖,而是一面能震耳喧天的锣。

剧本内容中女性角色数量也大大超过男性,以女主视角为出发点,男主戏份仅能算是中等。做为继承了破旧戏班不太富的三代,男主只想解散戏班回收剩余资金,与扛下没落戏班主重任的女主角理念冲突,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直到两人为了争取补助经费不得不相互磨合,男主放下自尊和成见,担任戏班的经理人,帮衬女主将没落衰亡的戏班重新漆装门面,协助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出,画下最辉煌也最遗憾的句点。

剧情没有对传艺的过度赞扬,也没有扭转劣势的机遇,戏班风华老去,诚实面对市场的萎缩,成为骄傲的时代的眼泪。

这个男主经理人不光要聪明稳重,也有怒极的失控情绪;要有自私的想法,也要有在目标一致时能摒弃前嫌的胸怀,这些特质能够让人忽略角色的优越外貌,最重要的是,情感线仅仅是擦边,不容易发生重点失焦,是顾持钧想挑战的角色。

他点起了那盒卡碧里最后一支烟,把剧本仔细看完,思考着自己要怎么争取。

这剧本里的戏班所属的类型,正是前金主梅女士所工的越剧,所以剧本送到自己手里这件事,必定经过了梅炎的许可。

顾持钧翻遍了这份文件袋,里面除了剧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让他想向韩烨道歉或询问都毫无头绪,只能被动等待对方的联系。

他很久没这么焦急了,也有些不安于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他捉摸不透韩烨这样钓着他的用意何在,若只是意向试探,一般来说也就给试镜会用到的几个桥段和人物小传,以避免资讯泄露影响了作品未推出前的市场评估,没必要给这么一份近乎完整的剧本。

像是早已选中他,也料定了他拒绝不了,轻巧将他拿捏于掌心之中。

顾持钧想到了韩烨那日握住他的指尖,只是晃了晃,却让他现在仍有种晕眩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