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08.
韩烨以这种口吻问起许真，让顾持钧感到相当不适。
顾持钧之所以珍惜许真，是因为无论自己和许真有过什么，又如何定义两人之间现在的关系，许真待他始终如一。
许真遗传了母亲梁婉汀的美貌，性格温暖随和，既然曾令顾持钧倾心，可想而知对她感兴趣的人不在少数。
梁婉汀的再婚对象是电影钜亨盖亚集团董事长林季光，不同于由影视发行商转型的靖天娱乐，盖亚是林季光从老丈人手里继承下来的老电影公司，与才正要开始制作第一支原创电影制作的韩烨相比，盖亚在制作这个领域远比靖天更有资源和经验，按辈分，韩烨也需要敬重礼让林季光。
继父林季光待许真不错，同时两个儿子作为许真的继兄，也将许真放在手心宠着。总而言之，许真从为了赚学费而辛勤刻苦地四处打工，到现在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烦恼，偶尔和忙碌于拍戏的男朋友相聚，大部分时间专心在她的考古工作上，继续父亲生前不曾放弃的研究。
这些都早已与顾持钧无关，他只能从对方送来的一株多肉感受到与自己错身而过的生活。
那团沉重的热气在顾持钧的心口聚拢起来，关于许真就等同关于自己一段失败的感情，而他未竟的感情又何止这一段……顾持钧张了张口，什么都不想说。
在萤幕里他演过多少人的爱人、朋友、兄弟、父亲，没有一个和真实的自己相似，也没有人会在乎真实的他，遑论了解他、接受他。
可顾持钧也很明白，自己并没有对这个面带浅笑的男人发脾气的资格。
他是合同里的乙方，要屡行内容中所明列的义务。
靖天已经在他身上投入了不少资源，而大江退还在选角阶段，接下来是围读、搭景、训练、开拍、剪辑、宣传……一直到电影上档，保守估计得一年半以后投资才能获得回报。更何况一般认知里的金主，向乙方索取任何好处根本不用考虑场合地点。
韩烨甚至亲自来试镜会场接应他，于一个刚签约的艺人而言，给的完全是特殊待遇。
可偏偏，这个男人也总是会自然地收住动作，阻断了顾持钧将要产生的误会。
「韩总，」顾持钧张开嘴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平常平稳的语调，吞了一口空气进嘴里放松喉肌，「抱歉，我没向白助问清楚，我不该从后座上车的。」
韩烨没得到方才问话的答案也不生气，只笑了笑：「没关系，另外几个出口挤满了代拍和媒体，章经纪正在别处陪新人谈广告合同，白助理又不会分身术，正好我在附近办事，就来助你们声东击西了。」
顾持钧微微一愣，也许是今天连续试了三种不同的心境的戏，加上突然见到太多故人的缘故，他的理智很久没有被情绪支配了，所幸韩烨见多识广度量也大，没计较一向英俊优雅的顾大明星差点暴露出来的失态。
这个低稳宽和的嗓音在电话里让他烦躁，又在这个时候安抚了他。
「而且我觉得你可能心情不太好，我想赔个罪。」韩烨见顾持钧沉默，又补上一句。
顾持钧知道韩烨指的是什么，聪明人不必多说，在电话里韩烨就给他打过针了——方岩自从与他共演获奖以后发展顺利，这三年接演的作品播出效果都不差，演技进步飞快，长得本来就出色，于是人气高涨邀约不断，现在也算是二线以上的演员了，怎么可能来参加试镜没点排场，没有粉丝等在外头，也没带助理。
那副模样几乎与初见一模一样，仿佛方岩知道顾持钧会出席这场试镜，为了见他，而还原了当时令顾持钧心动的干净单纯。
在会场的冷静自制全是顾持钧演的，他压根没有准备好和方岩心平气和地对话，韩烨适时的电话更是让他瞬间警醒过来。
再朝韩烨开口时，顾持钧已经调整好表情：「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韩总。」
「你是靖天的艺人，这都是公司该为你做的。」韩烨一边说，换上Ｄ档，鞋尖轻轻一点奥迪SQ7的油门就将刚才紧绷的氛围抛到车后。
「顾老师连试了三场戏，应该还没吃午餐吧？」
直到韩烨问起了，顾持钧才感觉到饥饿，喉咙也干渴，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汽车座椅的皮革表面，眼神扫着周围，平时助理会给他在后座准备好的瓶装矿泉水和红麹饼干，以防他赶行程没空吃饭，血糖过低影响表现。
「不好意思顾老师，这是临时开出来的车，没有准备水也没有点心。」
风度十足的金主透过后视镜看他并不心甘情愿照他规划的路线走、脾气也不大好的男明星。
顾持钧点头表示知道了，眉目低垂时的模样我见犹怜，触动无数人的恻隐之心，韩烨明明知道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演员，抬眼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他仍想为这个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着都无可挑剔的人做点什么。
韩烨刚才在车里观察顾持钧与粉丝的互动，线下接触也保持最适当的距离，语气温和，手里捧着花被塞满卡片，看不出一丝不耐，好似天生就是如此优雅松弛，对谁都是这副好脾气。
顾持钧长了一张就该被人铭记刻划的脸，在萤幕前演绎出每个观众心中的各种理想；实际上顾持钧有相当严重的精神洁癖，上了他的车后虽然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对他全神戒备，手里捏着手机似乎在给经纪人发讯息。
他可什么都没对顾持钧做，这般对待金主的态度、与表面完全不同的割裂感，让韩烨很想去撕开那副完美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那些令韩烨感兴趣的事若是要查也完全不难，不过他手上还有更多的优先事项待处理，他也不大想在这时候惹毛顾持钧，他还指望着对方给他挣钱呢。
「顾老师跟陆鲸约的造型试装是几点？不赶的话，我带你吃顿饭再送你过去。」
顾持钧微蹙起眉，心情古怪：「韩总，我不相信你有陪艺人吃饭的闲情和时间，对我这么好，你就不怕我恃宠而骄？载我去和白助会合就够了，」
「没错，顾老师是特别的，」闻言韩烨笑出了声，在后照镜里对上顾持钧的目光：「你也有恃宠而骄的本钱，不只你过去合作过的剧组，梅总对你赞誉有加。」
顾持钧狠狠一愣，为这个答案，也为这个曾在茶馆里露出的温暖和煦的笑容。
「我哪里特别，你看过录像了，」顾持钧被自己咬痛的舌头那处隐隐作痛，「我三年没演戏了，演技难免生疏，有比我表现更好的演员吧。」
「选角的最终决定权不在我。」
韩烨转动方向盘，话语像阵风拂过顾持钧心头：「你不用有压力，吃了饭把你送过去后差不多这边试镜结束，我再回来接你们任导回公司开会，名单明天中午前就要有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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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退》试镜会后不到一个月，主要卡司阵容便由靖天娱乐官方公布出来，在网上引起一阵热烈讨论。
三年前突然从银光幕前消失的大明星顾持钧，被靖天娱乐签下，成为了该公司的旗下第一位男艺人，并在试镜会上技压群雄，在四十三位演员当中脱颖而出得到了男一番之位，在外界看来，顾持钧挟带资源复出的姿态实在引人遐想。
《大江退》是由新人女性导演，以女性视角诉说的故事，在同一场试镜中被选上的女主演帝承恩也是个萤幕新人，于是对产业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顾持钧之所以获选，即便顾持钧的名字在剧方官博所发出的博文中排在演员之首，是想借由这个经验丰富又演技可圈可点的资深男演员领衔，当作一个全新团队进军影视业的垫脚石，为的是打造出一部与现有市场区别极大的电影。
制片人韩烨也许是想将靖天首部原创作品放上极高的起点而做出了最佳安排，若非顾持钧与韩烨有过不浅的接触，也会将这一切视作韩烨为巩固与任安乐婚约的一份信物，一段封建却浪漫的佳话。
韩烨大概是个顾家的类型，连小姨子的星路也安排妥当——帝承恩和任安乐长得太过相像，出身自梨园的舞台感和步伐习惯骗不了人，就算不是亲姐妹，多少也有血缘关系。
顾持钧连轴转了好一阵子，忙得都不知道这天是星期几了，好不容易放假在家休息，却几乎都将时间花在解读这些资讯上。
梅炎较不喜抛头露面，但顾持钧的另一位前金主，也就是新媒影音协会理事长赵昕女士，两年前偕同顾持钧在各大酒会出席的照片，一时之间竟挤掉了大江退官宣卡司的热搜。
营销号表示，这个大明星吸干了富婆们的钱财，现在傍上了靖天娱乐经纪管理部的总监韩安宁。
韩安宁和亲兄长韩烨长得挺像，出自同样的血缘，从头到脚都是万里挑一的菁英分子，五官艳绝，妆容稍稍修饰了她的锐气，和顾持钧相偕踏出高级餐厅的身影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顾持钧没有愤怒或慌张的情绪，只有一股半是熟悉的无力，这是身为艺人逃避不了的事，没能被甄选上的演员们背后都有经纪公司、公关团队，用不同的物料拼拼凑凑，加上几句诱导性发言就能编造出足以毁灭一个人的谣言。
韩安宁是管理艺人的最高决策人，顾持钧和上司一同用餐是再正常不过的职场活动，同桌的还有经纪人章时宇，以及章时宇带的另外一位女新人，可就只放了这张引人遐想的照片，摆明了要抹黑他。
若是因为争夺一个角色，顾持钧还真无法从那一众竞争者中找出到底是谁对自己如此不满，又或者是想借由打击他而拉低观众对大江退的期待值。
跟大江退选角有关连的内容不少，那日也来试镜的方岩粉丝量大，当然也有公关团队联合后援会趁这时候向路人安利了一波方岩的待播剧。
顾持钧滑过这几张意义不大的照片，手指停在炽城流行艺术中心开幕宴会自己与新媒影音协会理事长赵昕的合影上，这才发现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宴会，竟也有韩烨颀长的身影。
他顿时了然，想起先前韩烨初次向他打探意向的晚宴上，韩烨提到了曾在何处见过自己。
也是，这样的宴会，怎么可能不邀请文娱太子爷？韩烨赏脸出席，才是给这场宴会添了光采。
客观来说，韩烨行事相当低调，工作繁忙，一日能跑三个城市，可名字屡屡被相关报导提及，并不是单纯因为这人在产业内说话的份量与实质的权力，而是对这个人所代表的家族表示尊重。而与美艳有才华的星国高官侄女任安乐缔结婚姻关系后，韩烨又被贴上了新的标签，成为了另一个议题所聚焦的对象。
由于韩家当家韩凤荣的身份特殊，靖天娱乐的公开资讯也就这么些，顾持钧便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拼凑这间企业的营运状态。
目前的董事长韩仲远是韩凤荣的独子，因身体抱恙，约在六年前将公司的权责交给了一同奋斗超过三十年的古云年做代理。
古云年在成为了代理人后也不再藏着想要掌控靖天的野心，直接将自己那能力实在算不上出色的儿子古齐善提拔到了市场部长一职，又效仿欧美企业将增长公关纳入职务内容之中，同时主导了靖天的对外公关业务。
而韩烨所负责的内容策略部，相当于公司的研发与产品管理部门，韩烨选择在这个位置深耕，反映出他对内容产业的坚持，而不是在市场营销这一块多做功夫。
顾持钧分析至此时，早能看出来韩烨与古云年一派的不对付，因为三年前靖天大手笔投资的《明日的派对》因双男主绯闻而产生的舆论风波，出手解决了危机的不是该对此做出灵活应对的市场兼公关部，而是韩烨策动了自己的资源，撤掉了所有未经证实的黑料，净空各大社交平台的词条热搜，稳住了这部电影的上映后口碑营销路线，让观众和媒体可以更加聚焦于作品内容之中。
他也就思考了几分钟，再回神，热搜榜上已不见那些相关词条，方才刷到的几条博文也已被删除。
章时宇发了条微信过来：持钧，已经让工作室处理，没事了。
接着那通没隔几天就会打到他手机上的电话，果然又响了。
只不过今日这通似乎是晚了一点，顾持钧瞄了一眼时间，韩烨一般都是在晚餐前打过来和他聊两句。
「韩总，」顾持钧立刻接起来，「那些料都是你删的？」
「呃、你好，」电话似乎没想到电话这么快就接通，听见顾持钧明显心情不佳的声音，被吓得声音都卡了壳，「请问这是顾持钧的手机吗？」
「……」
顾持钧把手机拿远了，看清显示的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可这声音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他烦躁地咬了下嘴唇。
「方岩，有什么事？」
「对不起，持钧哥，」方言没想到顾持钧知道是他，可电话没被直接挂断让他燃起了一点希望，「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你想聊什么？」既然都接通了，顾持钧干脆问。
「持钧哥，你刚才喊的，是韩总……韩安宁吗？」
就这么巧，电视正在播方岩代言的果汁广告，老少咸宜的国民品牌，方岩干净阳光的气质确实很贴合品牌调性。
「方岩，你想跟我聊什么？」顾持钧当然不会回答，淡淡又问了一次。
方岩没有被顾持钧用这种冷待的态度对待过，过去的顾持钧体贴温柔，会在接起电话时第一句话会问他，累吗？
他记得与顾持钧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两人相偕的背影照片被人贴出来之前。
顾持钧当时正在让造型师吹头发，在嗡嗡的声音里告诉方岩：拍戏提升自己很重要，但要注意身体，寄过去的维生素B群已经让助理盯着你要吃。有个本子不错，我和制作人认识，他们团队有质量保证，拍摄进程也快，我向他提了，离《明日》首映还有点时间，你去争取看看。
听着这样的叮咛，方岩就会想为了站在顾持钧身边而更努力一些，他曾经那么靠近顾持钧了，事情却发生得那么不是时候，下一通打来的电话，就是经纪人叫他把手机关了的命令。
「持钧哥，你退圈之前的事情……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
方岩知道自己这句话迟了太久，没有任何实质帮助，顾持钧大概也不需要。
可是在他心底压了好些时间，他想让顾持钧听一听自己的说法：「那段时间，公司掌控了我所有的通讯管道，手机号也被换了，持钧哥……我的合约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弹性。」
「没关系，我理解，」顾持钧看完了广告，已然心平气和，「方岩，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方岩是亚艺尖端的艺人，最初被安排受训成为偶像，和公司签的是最严格的全约，没想到唱歌跳舞一塌糊涂，倒是演戏有天赋，以演员身分出道，合同内容却也没有因此变得宽松一些。在合约期限内，方岩所有恋爱交往都要经过公司同意，拍戏时密切相处无可厚非，可事后他与顾持钧的往来自然会被禁止，甚至双方工作室都商量过要拆CP。
亚艺在维护偶像艺人形象方面相当下的去手，顾持钧丝毫不怀疑刚才在平台上刷到的东西，也有这间公司的手笔。
「持钧哥，恭喜你复出，要进《大江退》剧组了……之后也许有合作机会，我能不能加你微信？」
同在这个圈子，往后要遇上的场合太多了，顾持钧不想造成尴尬，干脆报上自己的微信号：「我没换过，你直接加吧。」
闻言方岩愣了一下，顾持钧没换过手机号，也没换过微信号，倘若他知道，那么从未采取过行动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立刻发了好友邀请，不放心地问：「你不会之后拉黑我吧？」
除了打探的媒体和不知来历的骚扰，顾持钧没有拉黑过人。他本来还想将三年来的疑问说出口，接着又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在演艺圈谋生，到底有多少人是有能力有资本，可以自由做出选择的？他不否认这三年对自己来说像漫长的季节，再没有心思留恋于一段过去。
他独自在两人相偕的河堤步道上走过，在某个剧组附近的烧烤摊一个人吃了味道对他而言有些腥的羊肉串。
于是他回答：「不会。」
他接受了来自新联络人的好友请求，然后滑聊天列表最底层那个不会再亮起的对话框，手指一划，把和方岩之间有过的对话、他曾经在夜里睁眼无言的等待，就这么完全删除了。
「持钧哥，我很想你，」方岩不知道顾持钧翻过了页，又用上以前两人相处时习惯的声调，「我和亚艺的合约就剩一年了。」
电视萤幕停留在方岩爽朗的笑容，顾持钧有些恍神，顿了几秒，然后笑：「是吗。」
「我……」这声有点宠溺的笑带方岩回到了过去两人亲密的时光，可助理已经敲响了他休息室的门板，「我要拍摄了，晚点打给你？」
「不了，我一会儿有事，」顾持钧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路，还是感觉有股钝痛，他说：「方岩，就这样吧，我们没有开始，也不需要谈结束。」
他不像某个男人，每一次道别，都像期待下次相见般，留下那句「再约」。
在方岩出声挽留之前，顾持钧已经挂上了电话，将那个对话框设置成静音扔到一边。
像梅炎所形容的那样，只要灵魂不死，他依旧会为自己喜欢过的任何事物轻颤，可是他会慢慢学会冷眼旁观自己的心动。
有朝一日，他能轻易区分开来，什么应该保留，什么可以被写进剧本的对白当中。
当日再晚些时候，韩姓金主打了通微信通话过来，顾持钧刚看完书，任铃声响了好一阵子才接起来。
「顾老师，恭喜你拿下角色。」韩烨的声音一向很沉稳，像是什么都在掌握般。
「今天网上那些你不必放在心上，和韩安宁的照片也已经让工作室发了声明澄清，看热闹的都散了，反而是期待你演出的声量更大一些。下周的舞台训练梅总也会来，她是本片的越剧戏曲顾问。」
顾持钧静静听韩烨说完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几乎一样的话，喝光杯子里的金柚茶。
「韩总，这些事，章经纪都已经告诉我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你就算不打这通电话，我也清楚大江退是你花多少金钱和心血打造的，是任导的长片处女作，还是她妹妹帝承恩的出道作，是『吞云』平台独家首映的原创作品。」
电话那头像是听出了什么，短暂的停顿后问：「顾老师，我打扰到你了吗？」
顾持钧轻笑：「我的所有日程，白助都清楚。」
虽然在笑，可他没心情和韩烨打哑谜，韩烨一般只会在他休假的时候打电话来，他实在懒得应付对方的明知故问。
他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掠过河岸对面CBD一座座仍灯火通明的大楼，停驻在吞云的硕大LOGO。
走过的路足以让顾持钧明白，那是一个庞大辉煌的王国，自己仅仅是被征招去娱乐大众的戏丑。
「你说的都没有错，我是制片人，必须把所有人的利益纳入考量。」
玻璃杯与大理石桌面碰撞的声音，让韩烨轻易想象出，这个男人坐在房子的哪里、正在做什么——顾持钧有一双匀称的长腿，正在有那座书墙的沙发前优雅地交叠。
像某一部剧里，顾持钧扮演的只为富有当事人开罪的孤高律师，被案件里的真相和丑恶所折磨，因为厌烦人性，故而不喜欢待在事务所，而是大半时间都在家工作。
韩烨本不需要向底下的艺人说得太多，可他还是想讨好一下顾持钧。
「可是这同样是顾老师的复出作，还是你第一次执笔的剧本，我希望你没有后悔选择我。」
顾持钧能够判别谎言，韩烨说的从来都是真心话。
他不太记得自己挂上电话之前和韩烨回了些什么，隔天有拍摄，他的脸上不能有一点瑕疵，于是他吞了一粒褪黑激素，把那份当初寄过来的大江退文学剧本翻出来读了一遍。
他已经用自己的理解改编这段故事，即将要演出其中的角色。
可现在顾持钧目光飘向床头那块骨董表，仍然会想问一问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后悔吗？
后悔最后没有扬起自己的心，让那片单薄经历了一世枯荣的黄叶，像被寄了深情的孤舟，随涌退的江流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