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09.
在《大江退》里,杨稚颐不是戏班演员或乐师,于是顾持钧不需要接受舞台训练,可作为编剧,他坚持亲自参与所有的制作过程,在导演任安乐需要的时候提供侧面建议。
其实多数时候任安乐不是真的需要建议,顾持钧明白,她只是习惯工作时有美男相伴,提振士气也保养眼睛。
他之所以坐在训练场的角落,像一张静默的备忘录,不为干预,只为在需要时补上一笔。他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咬下的声音刚好与apple pencil刮过平板的仿纸屏幕贴的节奏重叠。剧组里过半是年轻女性,偶尔有人经过他身边会放慢脚步,刚开始只有经纪人之间或助理们的互相接触,并没有人直接朝他搭话。
那是一种共识——关于这位复出不久的男演员,还是靖天娱乐旗下第一个男艺人,最好像对待古董一样,用眼看,不能随意触碰。
可是除了一名不到十岁的儿童演员,担纲电影里越剧剧团的演员最小不过十六岁,那些年轻女孩里,甚至有人是看着顾持钧的作品长大的,男神本人和剧本里那个投行背景、市侩冷漠的杨稚颐不一样,温和有礼,看大家训练累了,会主动掏腰包请喝奶茶。
发现顾持钧并不那么有距离感后,一有空女孩们就会围着顾老师打转,吱吱喳喳有请教不完的问题,瓜子脸的女演员大着胆子向他说:「我以为顾老师之前息影,是和富婆结婚去了,婚姻不顺利,才又回来拍戏。」
周遭的温度降下来,整个空间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杜韦伶!你怎么说这个啊!」同组的女演员尴尬地用手肘顶了下发问的同事,紧张的眼神却不只落在顾持钧的脸上,也偷偷瞄着顾持钧的左手无名指。
「对不起啊顾老师,我们说话比较随便……」
息影前,顾持钧作为媒体宠儿时常被人翻动私生活带话题流量,同一件事能传数十种版本,而顾持钧实际上生活单调无聊,若非工作相关或熟人邀约他几乎不出门,狗仔拍不到什么照片只能捕风捉影,放出混淆虚实的假料。
回想起来,他似乎只为了赴许真的博物馆展览邀约只身走进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或者去偏僻的剧组,带拍戏到半夜的方岩出来吃夜消——原来要让他没有安全感也要跨出舒适圈,打破他所习惯的生活秩序,只需要一个这么简单的理由。
是不是无心的失言顾持钧当然能看出来,他应付这种事有太多经验,他笑着举起手晃了晃:「出门太急,忘了戴戒指。」
他手上干干净净的,除了表就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沉寂了三年,真的能重新开始。
那些女孩见顾持钧非但没有因这个问题而生气,还以玩笑化解,顿时没了紧绷的气氛,又开始问能不能在微博或ins上跟顾老师互关。
「休息时间结束,勤快点,还有一半以上的人基础考核没过啊。」越剧老师拍两下手,出声打断了这群女孩没有止境的起哄。
这时白铮从行政办公室前来提醒顾持钧:「钧哥,任导在找你。」
顾持钧点点头,起身时和越剧老师身后的女主演员对上了目光。
整体来说,这个新组成的剧组人员都还算好相处,唯一的例外竟然是比这些演员都还要有舞台经验,不怎么需要训练的帝承恩。除了电影里四场指定剧目的排练,顾持钧没见过她和其他演员有什么交流。
帝承恩和这些女孩是真的不一样——她是全然的新人,不像她们或多或少都有出演电视剧或电影的经验,也不是戏剧科班出身,没受过拉踩成习的演艺圈的洗礼,性格安静内敛,基础训练对她来说没有难度,早已在学习进阶的高难度动作,与来自各家娱乐经纪的演员格格不入。
但同是靖天的艺人,帝承恩与顾持钧的互动也不多,像是刻意维持距离。
这处训练场地是社区大会堂,位于炽城新旧交界。八〇年代集体建筑风格,墙面斑驳,金属字嵌在砖墙里却被岁月磨得光亮。它曾承接各类展演与讲座,如今则是江丹微戏班偷偷排练的地方。
高楼林立的新城区就在马路对面,对比鲜明。这大会堂原本在拆迁名单内,是制片人韩烨出面与城发局协调,才得以保留,成为取景地之一。
靖天娱乐的影响力固然巨大,可顾持钧始终觉得,靖天和韩烨并不能被概括为一体。
顾持钧推开策划室的门,看见中央的长桌铺满了纸张,任安乐正趴在上头涂涂改改,全是她不满意的分镜稿。
任安乐一头长发随意地用铅笔盘了起来,见顾持钧进门,丝毫不见外地把人给拉到座位上,她拿起红笔在分镜图上圈出两道粗线:「这一幕,我想把杨稚颐张贴搬迁公告改成拿房产证来向房客施压,江丹微背着光从窗台跳下来,撕毁他手里的房产证。视觉冲击够,节奏也紧凑,也能马上让观众记住她。」
她说得飞快,语气里却没有征询的意味,像是习惯自己一边推进剧情一边与人说服。
以新人之姿坐上总导演这个重要位置,除了有靖天娱乐和在洛城戏剧学院的外婆阿姨撑腰,任安乐确实也有才华灵气,却几乎没摆过架子,她和所有工作人员一样忙碌和焦虑,有时画分镜到半夜和执行导演讨论得太过认真拖到进度,微信的剧务群会传来监制黄埔无奈的提醒。
顾持钧低头看着画满手写笔记的分镜页,语气平静:「导演的考量很有道理。」
他已经像这样被叫来数次。这一部戏从筹备以来,每一场关键戏都在讨论「能不能更激烈一点」,「能不能更有话题性一点」。观众期待对立、拉扯、爆发,这是通俗市场的逻辑,也确实有效。但当这种逻辑凌驾于角色塑造与叙事节奏之上,便可能成为慢性毒药。
「我明白你想让她一出场就亮,」顾持钧肯定地看着她,「但观众还不认识她,她就先演完一个情绪高潮,那之后会变得难收束。」
任安乐抬起头看向顾持钧,挑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张口。
「女主角在观众面前正式的第一次亮相,应该是要观众喜欢她,还是怕她?」顾持钧演过无数场戏,再明白不过观影人的心理与制片者的追求时常产生矛盾,他补上一句:「在这时她撕房产证的动作可能会被理解成无理取闹和发疯,不是明理果断。」
任安乐没有立刻回应,只皱眉盯着分镜里的画面构图,又看了眼顾持钧的神情,像是试图辨别这句话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情绪或暗示。
《大江退》说的是一个没有人能停下脚步的时代。人被推着往前走,走得跌跌撞撞,没有人来得及回头确认彼此的脸。角色与角色之间,不是救赎的关系,而是擦肩、路过、彼此见证。谁也无力拉住谁,谁也不是谁的岸。
真正动人的场面不在高潮,而在等待它抵达的路上。
在编剧这个领域顾持钧也是新手,他还在学习怎么不让语言抢走情感的重量,怎么让角色的选择,像水面涟漪一样轻,但慢慢扩荡出去掀起别人心里的波。
说到底,他其实也是在弥补自己演过的所有剧本,始终不及理想的缺憾。他只想把故事写得更有说服力一点,写得像某个人真的曾经活过,然后选择了不一样的结局。
顾持钧想到了将这个故事带来的梅炎,还有那个一直无法与剧组打成一片的女主演员,他看着任安乐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思绪像是走在平缓的路上,碰到一块突起的障碍物。
「任导,修改剧本不是问题,时间允许的话,我想请帝老师一起参与讨论,然后两个版本我和帝老师都走过一次给你看,再做决定吧。」
任安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再想想。今天先这样,谢谢你啦。」
※
杨稚颐的父母在他小学时车祸过世,他算是外公带大的。
外公是个书法老师,原本的积蓄都拿来和车祸的肇事者打官司,过世后留下的钱只够杨稚颐填补投资失利的缺口,还算有价值的是一栋五层十二户的窄小楼房,一块一九四五的百达翡丽,随着律师带来让他签收的财产文件中有一纸剧团的经纪合约,急于求现的杨稚颐当时没有细看。
眼下市镇正在推动拆迁,外公留下的这座老楼也在拆迁范围内,这里一户也就五十平米大,还没有电梯,周围的住房早就迁得干净,杨稚颐没有理由不将这座楼盘卖给建商,那笔拆迁补偿金足够他东山再起了,杨稚颐作为业主,他只需要说服剩下的几户租客搬离。
楼道陈旧,贴着几张斑驳的消防须知。杨稚颐来回敲了几扇门,都没人应门。他将搬迁公告一张张贴在每户的门板上,用手掌压平角落时,听见一扇门后传来细微脚步。
门开了一道缝,是个半大的孩子。
见到陌生的面孔孩子一愣,接着没等杨稚颐反应过来「碰咚」一声关上门。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吗?」杨稚颐试着敲门。
「叔叔,我不能开门,听你的脚步声以为是弘真爷爷带书给我了。」小孩隔着不太坚固的门板朝他说。
杨稚颐举在门前的手顿住——弘真爷爷?
李弘真,是杨稚颐的外公。
原来在自己离家求学、就职于外地的日子里,被自己视为旧物排除在生活之外的年迈外公,就是这样一阶一阶爬上楼,为一个独自看家的孩子带习字帖,和父母过世后照顾自己时如出一辙,悄悄撑起了他原本可能坍塌的人生——是外公替他铺出了一条能稳稳前进的路。
他学习过的事情、不再需要的书本,自会有人珍惜。是自己选择了远离,不去回顾将自己造就成如今的模样的过往。
那段回忆不该因为陈旧而泛黄,而是经过时间洗练,涤出了沉甸甸的金。
杨稚颐的个性固然因为生活历练而被打磨得不讨喜,可他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孩子,那份厚望使他没有办法面对每日传讯息问他是否吃饱穿暖的外公,他没有任何成就可以回报,又或许他不愿承认除了盼他平安健康,外公其实别无他求,对生活不满的一直是他自己。
杨稚颐低头看着自己贴上的公告,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愧意与荒凉。他的人生仿佛绕了好大一圈,站在别人家的孩子面前,自己未曾说出的道别仍鲠在喉间。
一会儿背后的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宏亮的女声打断了杨稚颐的思考:「喂!你是谁啊!在小草家前面做什么!」
杨稚颐回过头,看见一张横眉倒竖、妆容艳冠、英气逼人的脸,像从戏剧里走出来,一抹鲜蓝的身影闯进了他的人生里。
这就是他与江丹微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与任安乐想要的版本不同,身穿小生戏服的江丹微从外头一路赶回来跑上了五楼,大气也不喘一口就撕了杨稚颐贴上的搬迁通知,把这满头大汗的男人当成想要诱拐儿童的变态。
小草是姐姐带大的,姐姐吴曼黎一直在江丹微的剧团担任花旦,他们的剧团不比学院流派或公立传习所组成来得正式,接获的演出邀约寥寥无几,早已入不敷出,更没有合适的场地可以练习,出演费无法负担日常开销,于是姐姐白天不得不打工,留小草独自看家。
这日吴曼黎接到年幼的妹妹传来身体不舒服但药吃完了的讯息,心里着急又不能擅自离岗,只能拜托江团长到住处看看状况。
一身青蓝戏服的江丹微和杨稚颐就这么在窄小的楼道口争吵起来,小草所在的屋内突然没了动静,江丹微才停下争执,激动地叫杨稚颐拿出房东钥匙。
「你是房东李老的孙子,你有万用钥匙对吧!快开门,小草有哮喘!」
※
帝承恩能够获得江丹微这个角色并不完全是倚赖关系,她试镜的时候顾持钧在场,有过相同的经历体会,才能将那份迫切和愠怒表现得如此真实——剧组其他成员私底下免不了谈论任导演和帝演员的关系,相似的面容,却有着天差地远的背景和性格。
促成电影开拍的制片人,似乎也想要借由这部作品来修补一个隐密的裂痕。
顾持钧本以为先前抽的不过是女士淡烟,加上几个月戒烟贴都没断过,戒除烟瘾应该不是太困难,可随着密集的训练排程,导演组和负责影像记录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气味混杂,顾持钧更无法忽略和任安乐讨论剧本时,对方身上偶尔飘来的熟悉的卡碧淡雅薄荷烟香。
回过神来,他已经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对顾持钧而言,没有彻底戒除烟瘾其实不会构成太大困扰,只需要转移注意力就好,他做为曾经的明星,没有太多的时间空间体验生活累积,他透过观察来理解角色,在人数以百计的电影剧组当中,已经把见过面的脸孔包含总是在这区跑外卖的骑手都记熟了。
顾持钧在剧组见过的老前辈不少,但这回饰演乐团中越胡的文封,却让他印象格外深。
文封是他过去共演过的演员,当年戏不多,戏外也不多话。
顾持钧直到现在才知道,文封幼时家贫,被送进戏班当学徒。原本学的是身段,但因为天生平衡感不好,转去跟老乐师学伴奏。一路演下来,从临演做起,慢慢在电视剧里站稳脚步,表演具有强烈的风霜感,成了人称「老戏骨」的一员。
乐团排练时,他的手法熟练,似乎全靠身体记忆,不假思索。等段落结束,他会转过身来和顾持钧聊天,语气轻松得像在喝茶:「这胡十年没拉,也还能听,没丢人吧?」
他说自己这些年拍的戏都差不多,类型重复,不求突破,只为熟悉流程、稳定状态,好带着新人搭场。他笑说:「现在啊,我就是个陪跑教练。」
顾持钧听着,心里一阵恍惚。文封说得像在替自己开脱,却没有一丝苦涩。他忽然明白,这份淡然不是看破红尘,而是经年累月地从观众的注目里退下,可以与舞台和平共处了。
顾持钧感觉仿佛有大江潮水,平静地从他身侧涌过。
大江退的越剧舞台训练由涄都越剧传习所负责师资人员安排与细部计画,为期六星期,已经有指派指导老师,梅炎仍在每个训练周末的上午出现,为参加训练的演员们讲评。
顾持钧亲自从早市拣了低甜度的几样水果,切好装进保鲜盒后送到梅炎的休息室。
梅炎正在电话中,应门的是梅总的新秘书,脸上化着极淡的妆,身穿简单的衬衫和中西结合改良后的丝缎阔腿裤,裤头是个优雅简约的一字盘扣,整个人看着十分干练,不像二十五岁不到的年纪。
新秘书与梅炎虽然交谈不多,不过一位秘书的工作能力,能从雇主可以心无旁鹜,完全专注在舞台上的神情就能看得出来。
仿佛知道顾持钧曾任扮演过同样的角色一般,新秘书每回见到了顾持钧,都会投以一个得体的微笑。
年轻女子的目光并没有任何冒犯,可顾持钧却感觉腕上的手表在发烫。
杨知淮——除了她第一次见面时递上的名片,顾持钧还有一份她的身分背调。
十年动乱里受到迫害而没落的书香家族,为了不被无声的时代吞没,成员流离去了国外,后人至今才回到这片土地。
若他早点发现就好了。
若他没有一开始就沉浸在大江退的文学剧本当中,试图在故事里寻找结局的合理性、与现实的关联性,就会看出梅炎和韩烨真正的交易是什么。
梅炎和韩烨在性格与做事方式不只一处相似,不只敬业度高,整体策画从大到小的细节都经过完善考量,目标明确,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就连眼光品味也有某种重叠性,所以才能促成这次合作,让顾持钧盘踞在胸口的东西又在作怪一般,使他呼吸都不顺畅。
只要「杨稚颐」之于梅炎是个真实的回忆,顾持钧所有的发现、所做的一切假设都会成立。
他没等梅炎讲完电话,交付水果盒后带着白铮离开了这个场景。
三年的空窗让顾持钧看清了自己其实热爱作为演员的一切,包含空洞、烦躁和惆怅,他享受着靠近情绪边界时那种刀锋掠过的微颤。
而霎时他明白这一切,全是由一个男人送到他面前来的。
身边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像韩烨这样,一次给足了他所想要的,将他从困顿中带出来,甚至给了他编写剧本参与制作的机会。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当晚,顾持钧拨通了韩烨的电话,回音铃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
「喂,顾老师?」正忙碌于拣选题材的韩策略长看到来电显示没有多想就接通,开了口才后知后觉,感到意外。
他也在剧务组和主创微信群当中,加上有白铮整理的每周汇报,若发生了要紧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顾持钧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提防和抗拒,连一条私信都没给他发过,本来韩烨以为对方是绝对不会主动打给自己的,他却听到顾持钧说如果有打算来探班,想请他吃顿饭。
「心领了,顾老师,」韩烨点开自己的日程表,接着遗憾道:「但是很抱歉,最近日程实在紧凑。」
「韩总用不着道歉,」顾持钧听见韩烨的婉拒,顿了一下,紧胀的胸口竟然放松下来,「我只是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谢谢。」
「谢什么?」韩烨意识到顾持钧是第一次向他坦露生气以外的情绪,心里微微一动。
顾持钧呵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河岸的城市灯火碎片一般撒在河面,因为距离隔绝了声音,平静之中显得炫目迷离,像一幕无法被看明白的倒影,由观光游船的尾痕轻轻划开一道分界。
「韩总忙,有机会再说吧。」
训练期已至尾声,造型团队进驻剧组给主创们做定装,负责的统筹人是一位与任安乐年纪相仿的女性,五官艳美,妆容精致得像洋娃娃般,摘下墨镜时比所有演员都还要有明星气场。
顾持钧从白铮给的资料中得知这人叫做江湖,是任安乐在旅法为毕设取景时,于时尚秀场后晚宴认识的,彼此臭味相投,相见恨晚。闺蜜就是闺蜜,两个才女一见面就嚷嚷着要去喝一杯。
杨稚颐是越剧剧团经理人,不是表演者,顾持钧进了化妆间却发现自己的几个现代时装以外,竟也有一套越剧小生的造型。
剧本是他改编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楚不过,大江退所述的剧团是全女班,于是顾持钧十分错愕本该是属于江丹微的戏服,怎么会是他的尺寸?
可白助理此时不在视线范围内,顾持钧便也没有多问,任工作人员上手给他做造型。
他立在灯架下,身上那袭蓝灰色直裰垂到脚背,腰间系着细窄的素色束带,打成简单一结,与袖口的淡淡银线滚边相互呼应,不张扬,却也不肯潦草。微微褪色的绢纹经过灯光一照,显露出一片不属于当代的沉静。
那是何文秀该有的样子——不是风流书生,也不是革命志士,而是一个被命运推挤到边角、却始终维持体面的人。
何文秀头戴青缎文生巾,发束在顶,额前未加修饰,只以一片薄纱轻轻覆住发际。顾持钧已经为这个角色瘦了许多,这个造型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单薄,连脖颈的线条都显得清晰而脆弱。
化妆师最后为他勾了两笔眉,细长但未上挑,略带下弯,眼神便自带一种哀愁。顾持钧进了摄影棚也没有说话,只伸手抚了一下垂落的衣袖。
黑漆漆的镜头后,有人低声赞了一句:「像极了何文秀。」
「梅总……」顾持钧听见声音一愣,他抬头就看清了梅炎以外,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的喉结也跟着自己的视线落点轻轻颤动:「韩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