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11.
「这是你的外公亲手签下的房屋租约,他答应过我们戏班,还可以在这里住至少一年时间。」
江丹微手里拿着一纸泛黄的租约,紧紧盯着杨稚颐。
杨稚颐看着外公的签名,眉心紧蹙,并不领情:「纸再旧也不代表它能延续。我外公已经过世了,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现在这里归我处理。两个月后福元区拆迁,你们还有时间找新的落脚处。」
「杨先生,算我拜托你,我们还能去哪里?曼黎带着小草光是找工作就很不容易了,大爷他们年纪这么大,无法再这样奔波。我们一次演出收入都不错的,只要有场馆单位愿意……」
江丹微下意识抬高了声音,绷紧的眼角却泛起了水光,杨稚颐看得一愣,但很快稳稳压住气场。两人之间的空气倏地紧绷起来,谁也不肯退让。
「难道我外公当初答应让你们以低廉的租金住在这里,包容你们迟缴租金,就连你们的人生,都要负责吗?」
杨稚颐松了松衬衫的袖扣,似乎是用尽了耐心:「江小姐,你只是在利用我外公的善良,人总是做出自己能力无法所及的承诺,像是我外公根本负担不了你们的拖欠。」
江丹微不再多说一句,甩手离去。
「……她哭了?」杨稚颐看着那个背影,感到一种真实的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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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顾持钧化身为杨稚颐,语气分寸到位,步伐稳定,拿捏烦躁和生意人的体面精准无误,与帝承恩的对戏像顺水推舟,没有碍口,没有磕绊。
喊卡时,现场静默了半秒,才有人反应过来鼓掌。
帝承恩低头擦去眼角的湿意。顾持钧心却仍在悬宕,角色的情绪没有完全退场。
任安乐看着监视器回放,向两人道:「这场比排练时进步太多了。」
帝承恩点头,眼底却没什么得意,只像是刚刚从一段长久的屏息里抬首,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换到新的空气。
下一场她和其他女演员的对手戏,情况立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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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杨稚颐没有回租屋处休息,而是换下了衬衫西裤,去了一趟尚未开始拆迁的老街区。他发现人潮都往某个方向走去,听见某道清亮的声音时抬起头,原来江丹微戏班今晚演出的临时棚屋就搭建于此。
人群挤满简陋的木椅,观众席灯光昏暗,却满是期待。
江丹微穿着青衫,折扇一展,步伐虽年轻却极稳,喉音干净利落,唱出柳梦梅初见杜丽娘时的惊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抬手,长袖微微一拂,眼神落向对面的杜丽娘。
杨稚颐坐在观众席的阴影里,身边是一群普通观众。他听见戏文里「良辰美景奈何天」的长腔悠扬,忽然有种错觉:唱的不是戏,是江丹微自己压抑已久的呼吸。
舞台上,柳梦梅与杜丽娘隔着虚拟的花园假景对望。
吴曼黎颤声唱:「原来梦里人,真有其人。」江丹微则接上:「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台下,杨稚颐胸口一紧。
江丹微在舞台上的镇定与方才在福元小区的激动判若两人,仿佛站上舞台,踏进戏曲的天地,才是完整的江丹微。
鼓声落下,曲毕人静。杨稚颐在如雷的掌声中已经明白,自己刚才那句冷漠的「人总是做出自己能力无法所及的承诺」,到底伤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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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承恩唱越剧仍带着昆曲小生的匀称与潇洒,吐字虽还带着些舞台腔,却稳定而有节奏,身段干净,反而衬托得对戏的女演员略显僵硬。
杜丽娘的眼神对不上,步伐总是慢半拍,声音浮在喉咙里。
镜头一再重拍,场面逐渐冷却。
帝承恩依旧镇定,可从她略紧绷的肩膀能看出,她开始感觉到对手戏的不顺,却不知该如何补救。
饰演吴曼黎的杜韦伶演过几部偶像剧,熟练掌握「吸睛」的要点,几次把委屈的情感压上去,帝承恩就显得更不自然。
顾持钧在一旁看着,心里比谁都清楚:舞台出身的帝承恩,有的是骨子里的气定神闲,可一旦搭档不能承接,她便显得孤立无援。
任安乐让所有人休息一下,现场空气一瞬干涩。有人忙着调灯,有人低声翻分镜,没有刚刚的掌声。
帝承恩退到一旁,靠在道具桌边,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微白。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显出懊恼,只是木木地站着,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深深沉了下去。
顾持钧本该走向监视器去和任安乐讨论改进方向,脚却在原地顿住。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会让人看出端倪,可这同样也是他的作品,便还是走了过去。
「你刚才……」顾持钧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不如先别管戏文,先看对方的眼睛。跟她对上眼神,哪怕一句台词不准,也能让观众相信你们在同一个画面里。」
帝承恩怔怔看着他,她觉得顾持钧并不是在对她讲戏,而是把这句话送给了某个更深的自己——一个一直以来只能靠着意志立着、不许松懈的影子。
「跟我演的时候,你没想着『对手要看到什么』,你只是演你自己。看着我的时候你就会忘记摄影机后面的人,也会忘记任导演。」
他的语气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导演常用的专业口吻,仅仅是帮她把缠在一起的乱麻轻轻挑开。
「看眼睛?」她低声复诵,像是把这句话记进心底。
顾持钧笑了笑:「对,看她,柳梦梅要先信自己的丽娘,观众才会信你。」
帝承恩有细水渗入胸腔里般的紧张,竟真的缓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盯着顾持钧太久,急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极轻:「谢谢顾老师。」
谢谢两个字吐出口,她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看见的酸软,让她有了想要诉说的念头。
摄影棚里有人在催场,助理喊演员去补妆。帝承恩还是站着没动,直到顾持钧微微侧过身,给她留了一条不被人注意的出口。
帝承恩回过神,再次听见自己助理的催促,顾持钧还在看着她,眼神依旧温和,仿佛两人仍在对戏般,还停留在未散的余韵。她下意识伸手去攥衣角,被顾持钧制止她在戏服上揪出更多皱褶。
顾持钧抬手替她整了下,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只是替她拉平布料:「去补妆,喝口水再继续吧。」
男人转身时,耳后的发丝被灯光照出一点细亮。帝承恩的心口忽然有些发热,刚才的紧张被换成了另一种更陌生的悸动。
顾持钧深谙这个圈子的法则,任安乐对画面有无法被取代的独特美感,却不太有耐心和每个演员讲戏,这部分很仰赖顾持钧的分担,于是顾老师这边和女主演说完话,转头又要去同其他女演员指点对戏的诀窍。
「顾老师,对不起,」杜韦伶抱着台词本,朝顾持钧撒起娇:「一旦意识到柳梦梅是个女的就让我很出戏。」
「戏中戏本来就不容易,你在那一刻不是杜丽娘,你是对江丹微有特殊情感的吴曼黎,你们已经合演过上百场戏曲,江丹微没有放弃过你和小草,你也没有缺席过一场排演,」顾持钧并不揭露他改写剧本时发现的暗线,「至于怎么样的特殊,你可以自行解读,只要能说服自己和观众。」
当天的拍摄结束后,顾持钧回到的休息室,桌上放着一瓶冰镇的蜂蜜水。还有一箱未拆封的靠在桌边,标签上贴着剧务组的便利贴:「天气热,注意体温调节,不吃饭也要补充一点糖分,放冰箱慢慢喝,也送了一箱到你的住处了」。
工整的字迹显然不是白铮的手笔。
顾持钧盯着那瓶水,他好不容易投入拍摄不再一直去想,却又被提点谁才是真正掌控这部电影的人。
夜色刚落,片场的灯光逐一熄灭,连镁光灯的热度都散尽了。
韩烨刚结束餐叙,坐在车里,窗外是一幢金融大楼的反光玻璃。他人就在炽城,却没有再探访大江退剧组,只是交代白铮把东西送给顾老师。
繁忙的公事让他无法抽空主动发讯息寒喧联络感情,而顾持钧又刚好是特别会打太极的那一种。
好的、谢谢、不劳费心。顾持钧给他的回复永远是这三个字词排列组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才让韩烨从思绪中回神。
一张远远拍下的模糊照片,画面里顾持钧倾过身,替帝承恩整理戏服的袖口。
男女主演之间并没有过分亲密,只是一个随手的动作,却被定格成比合作者更贴近的姿态。
韩烨盯着手机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萤幕因闲置而暗下,看见自己倒映在黑玻璃里的神情,冷淡、专注,却带着一丝非必要的心绪。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海面起伏,繁荣热闹,却也一成不变,韩烨心里想着是上次和顾持钧的对话。对于方岩的加入,顾持钧的情绪反弹超出他的预期,也分明听到顾持钧亲口说出不想和帝承恩炒作。
他能看到这张照片,那些拿着追焦镜头的站姐、在场外全天候等待的粉丝,自然能看见更多前因后果。娱乐产业的供需生态如此,阻拦也没有用,他和顾持钧的经纪人章时宇打过招呼,吩咐工作室预先一步把撇清的稿子写了。
韩烨深知自己没有必要想得太多。可每次思及顾持钧,总会无意识地慢下思路,像是推演棋局时忽然停手,为了那枚他纳入麾下的棋子多看一眼。
有人靠近顾持钧,或者顾持钧主动靠近谁,他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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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丹微再次见到旧识林绍恒,是在杨稚颐答应了为她们争取赞助,支持接下来三场演出之后。
她平日白天在父母留给她的电器铺工作,下了班要去那栋无人管理的大会堂排练。
她总是第一个到的,在踏了会嘎吱作响的木作舞台上练习脚步,听见声响,以为是戏班的成员到了,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这个男人和她从小在同一个街区长大,一起念书,她们交往直到大学毕业,林绍恒考上公职,怀着不一样的理想和方向,就这么散了。
「绍恒?……你怎么会在这里?」练习时的江丹微脂粉未施,手里还攥着折扇,望着舞台另一侧走来的男人。
「小丹,我现在是福元区拆迁协调员。」
林绍恒身上穿着简单衬衫,干干净净,像极了当年他们在学校合影时的模样。他只是淡淡笑了下,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官样的疏离:「你们擅自使用这个会堂好一段时间了,不该再来了。」
现场空气一瞬间紧绷。
任安乐坐在监视器前,没有喊卡。这场戏原本就是要真实,越真实越能推进人物的冲突。
「原来如此,」江丹微低下头,「难怪你当初说,我们不适合。」
林绍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剧中那份「拆迁通知」递了过去。纸张在舞台灯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像是无可逃避的命令。
江丹微没有接:「你知道郭大爷吹一口唢呐要喘多久?你知道曼黎白天打工晚上排戏,回来要背着小草爬五楼吗?我们站在台上唱戏,不是为了赚到钱离开,拆掉这些回忆——」
「我已经走在我的路上了,」林绍恒打断她,「你……也该有你的选择,用不着一直死守着这个戏班。」
江丹微的手颤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纸。她的背影颤了颤,面上没有其他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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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持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震。
方岩比起过去,确实进步飞快,没有炫技,台词干净克制,反而衬出江丹微平静面目底下情绪的激烈。这种「冷」与「热」的对比,意外地让整场戏有了层次。
「很好。」任安乐终于喊卡,声音里压不住的满意。
场务响起零星掌声。帝承恩抱着剧本,目光却落在监视器后的顾持钧脸上,似乎在等他对自己的表现发表意见。
方岩收住气,礼貌地向摄影机、工作人员、对戏演员点头,又朝远处的顾持钧看过去,像个遇见心仪对象的羞涩男孩,还记得要先叫一声:「持钧哥。」
顾持钧只回以微笑,没有走近。他把注意力放在分镜的箭头与走位标上,指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像按住了什么将要外溢的东西。
直到方岩朝他走来,问:「持钧哥,我看过通告单了,今天你没有戏。」
「嗯。」顾持钧收拾着手上的分镜,平淡回应,「这部电影的主角不是我。」
「我再补一个镜头就好了……」方岩又在卷着自己的衬衫下摆,「晚点你们收工了,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你不用回自己的剧组?」顾持钧面色毫无波动,翻阅剧本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方岩,剧组每一天动辄几十万的开销,你不能这样随兴。」
「那边的进度超前,我请了一整天假,我在这里只有几场戏,没太多时间……」方岩上前一步,想去观察顾持钧的动容。
在刚认识的时候,顾持钧对任何人都很客气,实则保持距离和冷淡。为了拉近关系,方岩给他的房车送水果、送绿豆汤,直到顾持钧开了门,问他:「有这时间不如去背剧本,对戏的时候台词说得零零落落。」
方岩很早就发现,顾持钧只有对在乎的人才会有漠不关心以外的情绪,所以当顾持钧开始说教,就代表着对他还抱有一点情分。
「持钧哥,就一顿饭。」
正当顾持钧张口,一只微凉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拦截了他的话头。
「顾老师,你在这里。」
制片人韩烨很自然地站在顾持钧身边,用一种不咸不淡的口气说着:「我在休息室等了你好一阵子。」
方岩下意识收了收站姿,本想向前的脚步停住:「韩总,您好。」
「方老师辛苦了。」
面对投资方旗下的艺人,韩烨态度客气,视线却未离开顾持钧,他指指手机,示意顾持钧看讯息,又拿着一本台词本,低声道:「我把第三十三场的对白调了一行,我和任导都希望语气更克制些。还有,下周末有投资方的简餐会,他们想见见你。」
这话平常得像是在说天气,顾持钧「嗯」了一声,接过韩烨手中的台本,指腹扫过那张极薄的便条纸,能摸到工整的笔痕。
方岩识趣地退半步,仍不放弃:「持钧哥,那我再给你发讯息。」
「剧组统筹会把方老师你的档期调整后再发一版通告,」韩烨语顺口补一句,「今天的两条都不错,辛苦你赶场。至于媒体,公关会把重点放在顾老师身为编剧的创作过程,你的客串我们会单开一个话题再讲。」
话说得极为周到,却更像是画出了一方领地。方岩笑容微顿,仍旧点头:「好的。」
他收起递不出去的好意,经纪人带着助理这才找了过来,把装着温水的保温瓶塞到方岩手里,似乎也不悦于自己的艺人又去接近曾经的绯闻对象,不容辩驳地交代:「今天末班车」。
方岩应了,临走前还是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干净,只有一瞬的不甘,随即隐没在休息时间吵杂的人声里。
「走吧。」韩烨侧身,顺势开出一条路,他没有再碰顾持钧的肩膀,只把视线落在顾持钧的侧脸上。
方岩一走,顾持钧顿时没了和韩烨周旋的心情,只是点头。
韩烨像才想起什么,问:「蜂蜜水有收到吗?白铮说你最近胃不太好。」
「好多了,」顾持钧垂下眼,蜂蜜水是气泡饮,胃里充斥着气体,他喝半瓶几乎就没有进食的欲望了,不敢喝多,一大半都以韩制片人的名义分送给剧组人员了,可他还是轻声向韩烨道谢:「谢谢韩总关心。」
两人一前一后往休息室走,路过棚门时,帝承恩正被妆发师按着肩膀补散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很快落回镜子。
休息室门「喀」的一声阖上。外头换景的指令起落,像潮声远远。
休息室里的灯光相较于拍摄时打的灯柔和许多,桌上两份宣传要点、一支红笔、两杯温热的高山茶,是韩烨带来的茶叶,一两就是几千块钱。
「这里。」韩烨把文件推到顾持钧面前,「热搜会在今晚十点放,你的编剧位序我让公关放第一条,方岩的客串放第三,我和亚艺的公关已经对过了,标题不刺激,也不会提及跟你的过去。」
顾持钧看着那几个被圈出的字,笔尖在纸边停了停:「好。」
「另外一件事,」男人状似不经意,提起前一日的小小骚动,「帝老师有舞台的底子,镜头感还在过渡期。你跟她对戏,她很放松,这点很好,但你别让她太依赖你,她得学会跟任何人都能应对。」
顾持钧抬眼望向韩烨,对方的语气如同谈制作流程般,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对局面清晰的见解。
他不由得想到昨晚的热搜——有人在远处拍下他替帝承恩理袖口的瞬间,搭配「顾持钧重回演艺圈是为了给年轻嫂子当垫脚石」这种耸动的标题,幸好没几分钟,就已经被工作室维稳澄清,热度很快降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把红笔往旁边一放,「我会注意。」
短短几句话,像把串起他和韩烨之间的一条线轻轻绷紧,又轻轻放开。
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探头探进来,是助理白铮。
「钧哥,明天早上八点进棚;你和帝老师七点做妆发。方老师那边……」白铮偷偷瞄了沙发这侧的韩烨一眼,「任导说先放一周,等这一组稳了再拍他的戏。」
「好。」顾持钧起身收纸,动作俐落,「辛苦了。」
韩烨看着他漂亮的演员把文件分门别类、塞进封套,像是看一个人把心绪也逐一归档。忽然他喉结动了动:「周末我会在炽城两天,我还欠你一顿饭,你挑地方。」
话题转得太快,顾持钧几秒才反应过来:「我们不是才吃过?」
「你那天不舒服,是我没注意。」韩烨口气又比方才更温和,甚至带着歉意。
顾持钧顿了顿,应声:「那我找找有没有安静的店。」
「倒也不用,你就选你想吃的,我会让人提前清场。」韩烨笑意浅浅,似乎很满意顾持钧此时的顺从。
他喝空桌上的茶,手机萤幕亮起了任安乐的名字,接通的同时起身准备离开休息室,手落在门把上,又回头加了一句:「晚上的热搜,如果你不想看,就别刷了,休息比较重要。」
门一关上,休息室里便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顾持钧坐回椅子,指腹在资料夹的边沿慢慢摩挲,还没干透的笔迹被他一抹,便留下极淡的湿痕,像是被糊花的妆容。
他知道韩烨透过各种耳目在接收剧组的消息,却没想过自己的动向也会被这样紧紧盯着,对方从头到尾都温和平静,可提及帝承恩时的意有所指和看向方岩的眼神,却让他有股强烈的被牵制感,直到他应下了饭约,韩金主的情绪才明显好了许多。
可是在动摇了他之后,韩烨又能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接起任安乐的电话。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韩烨作为制片人,仅仅是在保护自己的艺人和作品,现在也是做出些必要的提醒罢了。
夜里十点,热搜如约而至。
顾持钧没有打开手机来看,任萤幕亮过又灭,像一条河水流动时触及了突起的岩石,他只需要顺应这个流向。
桌上的平板正在播放 《荆钗记》 的旧影像。画质发白,却能听见那一段清晰的「一钗何足累,两情长在心」的水磨长腔。书生的青衫下拖着一道长长的孤影,声音清清婉婉,有股无处容身的哀愁。
剧本又在这段期间有过变动,杨稚颐在江丹微昏倒送医那晚做了一场梦,换成他站上舞台,华丽的演厅台下却空空荡荡,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他挥袖时扬起的尘埃,和绒椅的棉絮。
顾持钧喝了一口加了柠檬片的蜂蜜水,站起身,去走明天那场戏的动线。脚步在客厅里划了几个四十五度的转折,最后停在窗前。
他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为何文秀,那种一贫如洗却还要唱出情深意重的姿态、贯穿整场戏曲的倔强与清白——没有人能那样确信爱情,干净且忠贞地活着。
他只能模仿、甩袖,回忆那身戏服的重量,仰头去沐那一束想象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