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净末 12.

铅华净末 12.

夜色在棚外散开的时候,风里有一点湿意。

因劳累而倒下被杨稚颐送到医院,江丹微有严重的胃出血和溃疡,可意志力顽强,手术后麻药退了当晚就已醒来。

她拨打过去的电话未接,第二通被接起时,那头的背影音嘈杂,杨稚颐正在与投资方负责人应酬,实在分不出心力应对。

「丹微,我先顾好资方和场馆的需求,重新安排预演时间,这阵子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剧场的事。」

这晚本是剧团在投资人面前的预演,因她倒下而不得不推延,她无法忽视杨稚颐语气中潜藏的疲惫和不耐,道歉和显露软弱的话便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没再等到杨稚颐的讯息,来探病的戏班成员都说杨经理人在忙,最后一天接她出院的是受托的林绍恒,江丹微才得知自己的医药费已在住院时就被杨稚颐全数结清。

林绍恒与她一同在福园区长大,就算爱情已成过往,对她仍有近似亲人的关怀之情,他曾屡劝江丹微趁这时候解散戏班,父母留下的电器铺位置也在拆迁范围内,那一笔赔偿金,也足够她过自己的生活了。

她还听林绍恒说起大会堂的拆除马上就要动工,他以协调员身分与工务主任谈过,动工之前能再让戏班占用几日。

江丹微心情纷乱,无话和林绍恒说。

她坐在对方的大众上,车窗外街景快速倒退,像近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以及她来不及整理的思绪。

回到杨稚颐那栋旧楼盘时,骑楼下闹哄哄的,倒不像是演出被取消的愁惨气氛,江丹微还在恍惚,突然有个小小的人影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差点碰到了还未愈合的手术伤口。

「丹丹阿姨!你康复了啊!」

小草扬起一张瘦却精神的脸,身上有一块一块的斑白,江丹微伸手一抚,是还有几分湿润的面粉。

「我正在帮忙稚颐叔叔给大家作饭,丹丹阿姨你也一起来吧!」

江丹微不解此刻欢快温馨的氛围,才意识到原来杨稚颐还是成功说服投资方了。除了原定的预演延期之外,还与活水基金会谈下了非遗艺术节的一场演出,众人高兴,仿佛在杨稚颐势利的作为之下,看见当年对他们伸出援手,外公李鸿真的善良和真情。

年关的「大锅饭」这场戏拍到深夜,一口煨得透亮的骨头汤、两盘快手炒青菜,番茄炒蛋的红黄在铝盆里晃,旁边一大盆宽面刚捞上来,回锅肉与油豆腐卤白菜起了锅,味道像从南方小城家里端出来的。

顾持钧在镜头前扮演杨稚颐煮这顿大锅饭的时候,全场的人都自动降低了音量——不是导演下的指令,任安乐让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锅口蒸腾的热气,另一台只拍顾持钧的特写。

周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共鸣,像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戏与饥饿无关,而是那个总穿着衬衫和西裤人前体面的经理人开始站到江丹微的立场,将这些人视作家人做一顿热饭,而这些人也终于接纳了他。

任安乐让执行导演盯着监视器画面,自己则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拍下顾持钧来不及抹去,从眉间淌下的汗水。

晶晶亮亮的水珠沾在睫毛上,还有几颗划过了那道任谁都觉得好看的秀挺鼻梁。

光这一幕剪进预告里,就足够让第一波热度燃到高点。任安乐不独享这赏心悦目的画面,反手就把手机里的视频给韩烨发了过去。

韩烨有眼光,而她大方。一段只有互相牵制的关系,实在没意思。

江丹微进了厨房,从得知好消息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完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站在门边上,愣愣地看着杨稚颐忙碌的背影,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

「杨……稚颐哥,你是怎么谈的,那个基金会是你找来的吗?」

杨稚颐回过头,在江丹微递出纸巾之前就自己擦干汗湿的脸,问:「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江丹微停顿,收回了手上的纸巾,「为什么不回答我?」

这日是小年夜,可因为即将拆迁,多数居民都已搬离或返乡,于是福园这几条街只有零星灯火亮起。

杨稚颐无意破坏此刻的气氛,可江丹微的表情明显不想让他敷衍过去。他心情复杂斟酌了一会儿,才再开口。

「丹微,虽然你没有正式拜门进入江丽人的门下,却跟在她身边学了二十多年直到她病逝,真正的明眼人不会看不出你是真正江派最后的传人。你拒绝被当成商业营销的工具,瞒着大家推掉了好几个单独对你发出的邀请。活水的李秘书长一看到之前的演出视频,立刻就认出了你。」

江丹微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变得更白了些。她不想抛下这个戏班而选择了隐瞒独自发光的机会,有错吗?

「这是我和大伙儿之间的事。」江丹微倔强地别过脸。

杨稚颐并未想指责她什么,只淡淡说出这几日发生的事。

「郭大爷夜咳严重,不想让你们担心,自己买中成药吃了好几年,昨天我陪他做了检查,诊断出不可逆的碳纤维化;姚大爷也有退化性关节炎,该做治疗了;小草今年七岁也应该和同龄的孩子一样去上学,特殊照顾班是有保留名额的,曼黎已经在辅导员的陪同下送出了申请。」

江丹微听完,还是不作声。

从某一刻开始,她在杨稚颐面前再也不据理力争,而是知道这个人虽然性格讨人厌,又仗着年纪阅历处处推翻她的认知和自尊,看似嫌弃她们可笑的坚持,可终究为他们找到了舞台。

也是在那一刻,江丹微才发现自己不再只顾着舞台上的搭档,而是不自觉在观众席里找着某个人。她希望她的每一场演出,都有那个人在。

「你们都很努力了,相互扶持走到这一步,你们是一家人,」杨稚颐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沉默的缘由,语重心长:「无论能发光发亮的是谁,一个人的成功就是大家的成功。」

江丹微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杨稚颐说得太对了,是她自己舍不得离开大家,而这个男人也没有义务陪伴她到最后。

浓郁的烟火气从厨房的小窗飘向了寂寥的街道,杨稚颐拿着大汤勺给众人盛汤,把小草从反扣的啤酒篮上抱下来,再到后来的江丹微蹲下身子拍拍孩子衣服上食材碎末,吴曼黎和林绍恒接过老乐班师傅们泡的麦茶,几个兴致高的抱着鼓和琴就奏响起来,唤醒了所有远方的心对于归属的共同回忆与想象。

杨稚颐洗了手,解下围裙,袖口还溅着几点汤汁与油星,便也不把袖子翻下来,直接入座同大家一起吃这顿热腾腾的饭。

直到任安乐终于满意,喊了句「过」,众人收工,器材被搬移现场,群演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盏高悬的工地灯,亮得刺眼,照出一排还冒着白气的铁锅。

年轻女演员们离开片场去卸妆时开玩笑聊着说「顾老师煮饭真香,比真的厨师还香,我刚才趁场务没注意,偷吃了好几口」。

只有帝承恩没笑,倚在墙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性子冷,连助理也没敢催。

她的眼眶周围还有湿迹,刚才在热气里,接过杨稚颐端到她手中的那碗白面,配着扒下第一口回锅肉时,女主角江丹微便湿了眼眶。

席间众人都在庆祝之后谈下的非遗艺术节演出,两位年纪最大的大爷宣布在这场演出后退休养病,年后福园拆迁,小草春季入学。

一切看似都上了正轨,少不了林绍恒为他们居中协调,在戏班里担任青衣的陈奕佟打趣:「绍恒哥这几天都往医院送饭,是不是旧情复燃了?」

被点名的年轻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丹微没反驳,因为肠胃需要疗养,她确实是吃了好几天林绍恒用电饭煲煮的白粥,此刻却敛下眼皮,没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其实落在杨稚颐左手上。

杨稚颐比她大了近十岁,第一次见面她注意到的不是那块李爷爷留下来的古董表,而是杨稚颐无名指有一圈泛白的戒痕,代表这个男人有过婚姻,又或者是有过一段很长久的感情。

所以在他们彼此剑拔弩张的时候,她心里嘲笑过杨稚颐的失败,讥讽他被原本风光的生活惯养成性,不懂她们的努力和艰辛。

方才在厨房里的对话让她无法说出那日被杨稚颐背在背上跑了好几条街,她所感受到的是男人汗湿的衬衫衣料和焦急的脚步,她腹痛得近乎昏厥,只能迷迷糊糊地想,向来只待在冷气房办公室的杨稚颐明明又干又瘦的,怎么有力气背得动她。

林绍恒在一旁为她们的玩笑话而尴尬,丝毫没有察觉身边女孩的心正在动荡。

在这个由社会的进程和各种时代变迁汇聚而成的大江里,她能够面对所有的挑战,唯独这一次,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让她得以上岸。

整部电影的拍摄进程已经过了大半,顾持钧换下了方才在厨房工作的戏服,和任安乐正在监视器后看回放,接着又讨论了一会儿剪辑的方向,聊到任安乐的助理打电话来催老板去和执行导演开会。

方岩本身形象谦和,外型讨喜,演技持续进步,在大江退里扮演的前男友表现可圈可点,基于此,任安乐又多给了他一些戏份,可到今天大锅饭的场景之后也所剩无几了。

除了自己的经纪人严防死守,顾持钧每场戏都会留在片场和导演花时间检讨,总与一群工作人员待在一起,没有让方岩找到机会和顾持钧单独谈话。今天又只能眼巴巴看着顾持钧不经意扫过他的一眼,再被经纪人拎走。

「帝老师怎么还在这?」顾持钧注意到了独自坐在骑楼下倚着立柱的帝承恩,拉了张板凳坐到她身边,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顾老师。」帝承恩声音有些低哑,抬起手里的啤酒罐,朝顾持钧眨了眨眼睛,「小昭被经纪人叫过去了,我先缓一缓。」

「今天的戏效果挺好,」顾持钧喝不惯啤酒,笑了笑,接过啤酒罐放到一边,「不过你还是别喝了,还有几场戏要唱。」

帝承恩呵了一声,顾持钧温和而冷淡的性格和杨稚颐天差地远,她不会爱上角色,却无法解释这没来由加快的心跳。

「顾老师,你就当我喝醉了,我想说个小时后听来的故事,行吗?」

顾持钧回头看了忙碌于收拾工作的人员一眼,点头答应。

「大约二十年前,有个年幼的小女孩因为贪玩晚归,被人迷晕绑上了一艘大船,就这么被迫离开了家乡。」

帝承恩手指抠着空啤酒罐的拉环,声音平静,仿佛是一段与自身无关的故事。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还有几十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最大的看上去也没有成年。她身形小,穿过间隙溜到了外头,看见一座座深红色的,像高墙堡垒一般的货柜,她趴到船身边缘的栏杆上,周围只有深色无边际的大海。」

「很奇怪的是,她从船头跑到了船尾,除了孩子们,船上只有几个零星的船员,看上去也都是南洋那边的人,她听不懂他们交谈时说的语言,就下意识地躲了过去。她后来发现驾驶舱里亮着灯,观察了一会儿,从那里走出一名中年男人。男人见她一个人待在甲板,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冲泡了一杯速溶的热汤,又把她领回了原本待的货柜里,这次却把柜门锁紧了。」

「帝老师,这是人口走私,你……」

顾持钧越听越不对劲,想说什么却又被帝承恩摇摇头打断:「别担心,这只是个故事,听我讲完吧。」

「刚才小女孩在甲板上游荡的时候,在一座货柜里找到了自己原本从不离身的东西,那是妈妈给她的胸针,是一只纯金的蜜蜂,说是家族受封了勋爵的象征,就算爸爸没心思照顾她,只凭这个胸针,也不会受到轻薄,能大富大贵过一生。」

顾持钧原本疑惑被绑上船的女孩为何没有亲人来寻,接着就从几句叙述中找到了答案。可能正是因为这女孩身分特殊,失踪的消息不能轻易声张,又或者,这女孩的存在一开始就是被隐藏起来的,丢了一个,还有替代方案。

「小女孩小心地把胸针藏起来,耐心等了几天,想着等船靠岸再找机会逃跑,可某天晚上,一声巨响震醒了她们。」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个能放进语言里的碎片。

「船又开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倾斜……然后——」

帝承恩抬起手,柔软无骨的手在空气里比出一个倾斜摇晃的弧度:「挂在货柜顶部的灯全灭了。」

她闭上眼,那瞬间整个世界像一起沉入她的睑后。

顾持钧没出声,只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帝承恩的声音更低了:「货柜外传来很多不同的声响,有东西滚动碰撞,大家都站不住,水开始从脚底淹上来,年纪小的孩子大声哭喊,女孩被挤着、推着,被撞到舱壁,嘴里尝到铁的味道,她紧紧抓着胸针,以为这只蜜蜂能带她回家。」

顾持钧胸口一紧,见帝承恩把啤酒罐放到地上,指尖在膝头扣着布料,像怕自己说下去会落掉什么。

「水进来太快,女孩吸不到气,胸口像被撕开……以为就要死了,她只记得自己乱踢乱划,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只蜜蜂……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小女孩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岸边。胃里都是海水,吐了好久,手还抓着那只蜜蜂,掌心渗着血,伤口边缘都被海水泡得发白,她缓过来后,发现一同被冲到岸边的小孩,早就没有呼吸了。」

风从骑楼外吹来,吹散了她眼睛里那点光。

帝承恩说到这里停住,很久都没动,最后缓缓呼了一口气,她抬起脸,牵出一抹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小时候听来的故事,没什么逻辑。」

顾持钧看着她掌心一道白疤,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盐痕。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女孩被渔民捡到,卖到了山城。那里的人说的都是方言,她听不懂,但她不傻,逃跑了。」

「再后来,她看见有剧团在征人,她小时候在妈妈身边学了不少,于是找到了第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

她看着顾持钧:「我第一次遇到韩总,是在换戏服的走廊。我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青衣,除了演出,还要帮忙搬道具打杂,他是那场演出的赞助商代表,来后台找团长讨论事情,一眼发现了我,问我背包上别的那只蜜蜂从哪里来。」

「其实那只蜜蜂和我经历这么多,中间镶的猫眼石都裂了,早就不值钱了。」

顾持钧的嘴角动了动,想起韩烨与他的初识,韩烨也是以同样的身分坐在观众席,似乎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他没多说什么,后来团长把我叫过去,说靖天娱乐买了我的合约,让我拍电视剧和电影。还对我说身段好,手段也要好,有想见的人,就得学会走上前,走到无法被忽视的位置。」

「韩总最后用一笔钱买走了我那枚坏掉的胸针,给我安了炀城的户口,让靖天把我塑造成了戏曲世家的小花。」

她自嘲地笑,神情苦涩:「我在签约的时候见到了他的未婚妻任导演,二十多年没有再接触与家乡有关的事情,纵使我们长得很相像,可看着彼此,没有比陌生人更贴切的形容了。」

风穿过棚边的帆布,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持钧看着她的侧脸,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两层舞台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戏里扛下了戏班存亡重任、最后独自前行的江丹微,一个是将象征身分和过去的信物抛售给他人的帝承恩。

「我只是想说,我很高兴自己的第一部银幕作品,是跟顾老师一起拍的,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也希望以后有机会跟你合作。」

她站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晚安,顾老师。」

面对独自坚强的人,顾持钧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看着她走远,风从她的助理给她披上的外套底下掠过,带出一点海的味道,错觉还有夜里潮气升起的咸。

等棚灯一盏盏熄掉,顾持钧才站起身,捡起她放在边上的空酒罐。杯底还有几滴酒,映出光。

那光在颤动,像在水底奋力拍翅的蜜蜂。

韩烨提起的饭约又因为自身工作忙碌,主动又推延了一段时间,直到这日,韩烨已经两个月没再现身大江退的剧组,偶尔会打过来的电话也少了。

顾持钧倒是平静,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在意韩烨对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个举动,不再为此心神不宁。

帝承恩那晚说的话,一直在他脑里回荡,像未说完的台词,未落幕的剧,也像他与韩烨之间所有关系的暗喻。

剧组因为台风过境而休整两日,雨势终于转小,云层像一面被人揉皱又摊开的银纸。

顾持钧早起,花了很长时间打扫房子。他从不觉得这是「家」,那更像是某种试镜间——有光、有镜子、有被观察的可能。

午后,他戴上帽子和墨镜去趟市场买了青江菜、鸡蛋、豆腐、牛番茄、两块猪后腿肉,不是什么珍贵食材,但都挑得仔细。

他先把骨头汆烫去血水,换一锅水慢慢熬,放几片姜去腥;青江菜洗好沥干,回锅肉切成薄片,煎出油香再下豆瓣和蒜末炒香;随手将两颗蛋打散,舀一勺骨头汤,拌匀了下锅,加一匙白砂糖,将切好剥皮的番茄放进其中一起翻炒。

门铃响时,顾持钧正好将几样菜起锅装盘。

房子本来就是韩烨的,却还是尊重住客没有直接输密码进门,顾持钧放下手边的东西前去开门,男人踏进来时,外头的湿气跟着渗进屋里。

手中的雨伞还在滴水,被顾持钧接过去挂上伞架。

「顾老师自己下厨?」韩烨闻到了热菜的香气,语气有一点意外。

「炽城所有餐厅韩总应该早就都吃遍了,不知道什么合你胃口。只要有时间我都自己做饭,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几分信心。」

顾持钧给他拿拖鞋,一边说明:「自己做的饭,至少安心,在这里吃也不用在意餐厅里他人的目光,可以随意一点。」

当然他也是向白铮打听过,韩烨总是四处奔波,根本没什么机会吃家常菜。

「谢谢顾老师考虑这些,我应酬多,确实是吃腻外面的大鱼大肉了。」韩烨笑着应声,换上拖鞋跟在顾持钧身后,四处打量这间原本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对方的照顾下全然不同的样子。

他问:「这里住着还习惯吗?」

他本来就打算把这房子送给顾持钧,往后在炽城的工作多了,有个固定住所总是方便许多,可又怕以对方的性格看来,要发脾气闹别扭。顾持钧每月缴的租金一分钱也没少,所幸是由物业管理公司代持,有心人士要查都追不到他身上。

「嗯,生活机能好,安保严格,邻居也都很安静,还有河景可以看。」

韩烨的目光停在书墙中间那扇画一般的小窗,窗沿摆着一盆小巧的多肉植物。之前他在顾持钧发的朋友圈照片里见过,这回看上去又长大了一点,最粗壮的那一株系着领结,绣了「小恐龙」三个字。

顾持钧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似乎有些困窘:「这盆熊童子是别人送的……说是植物也有感情,要好好对待,她怕我顾不好,又送了我一些给植物用的装饰,要我时常拍照给她查验。」

「挺可爱的。」韩烨轻笑,并不直接说出他对这植物的来历了若指掌。

顾持钧服务前面两位金主女士尽心尽力,对待前心仪对象体贴周到,还会收下礼物并好好照顾,也和同剧组的女演员关系融洽,甚至有些暧昧,这张脸是不捧都会觉得可惜的漂亮,能让人不知不觉入了戏,确实是一个人物。

可要说顾持钧滥情也不尽然,分明对待总想找机会挽回的方岩,是不留余地的冷淡。

或许是因为真正有过一段深刻的感情,所以更不能坦然自若地面对。也由于顾持钧曾在他面前失控地脱口说出「前任」二字,那转瞬即逝的脆弱让韩烨有些冲击,随即明白这不是一根能随意碰触的刺。

他把方岩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也没看出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哪里好,能让顾持钧表现这般……忽冷忽热。

任安乐从不怕得罪任何人,前些日子老拿这件事开玩笑,说顾老师态度都这么明显了傻子才看不出来。韩烨不禁开始细想,自己又希望顾持钧对他保持哪一种态度。

顾持钧请他随意入座的声音将他从思考中拉回来,对方已经进了开放式的厨房,餐桌上摆得极简,两副筷子、一盘青江菜、一盘回锅肉和一盘番茄炒蛋。

顾持钧身高腿长,肩膀宽,腰却细,让人总是想多看一眼,也可能与为了维持角色形象而做了针对性的局部的训练,那条围裙的绑带正在臀部上轻轻晃荡。

面是韩烨进门才下锅的,只是普通的细面条,顾持钧煮好后捞进碗里,用骨汤一冲,铺上事先煎好的鸡蛋豆腐,端上了桌。

接着顾持钧又烧了热水,用韩烨留在这房子里的茶具泡了一壶大禹岭云雾。热茶却香味清冷,像缭绕在远山的烟岚,连茶艺师泡茶的手法都让他学得有模有样。

韩烨喝了一口茶,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顾持钧的招待。这个男人在抓住人心这件事上有手腕,若真有那个意思,男女老少都要中招的。

任安乐传来的大锅饭那场戏的侧拍,他反复观看好几回,也向摄影组要了全部的毛片,想找出为何他会被吸引的原因。曾与顾持钧有过的几通电话,他都能听见做饭时厨具的碰撞声响,让韩烨不止一次想象起那碗鸡蛋豆腐面该是什么味道。

那晚福园的大锅是为一整个戏班烧的,今晚顾持钧只为他一个人点燃了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