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瓦垂雨 01.

紅瓦垂雨 01.

柚实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让正在走神的人思绪回笼,透过短暂的开阖进入门店内的,是些许粘潮干扰的雨声。

陆微寻讨厌雨天,他的皮鞋不能碰水。

他已经忍够了顺着鞋缘车缝渗进来的湿意,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牙买加蓝山,尽量在座位上隐藏起自己的不悦,余光时不时飘向旁边柜台点餐的男人。

明明听起来是中文,可那位男客人与店员鸡同鸭讲了半天,各有各的坚持,仍没有在点餐这件事上达到共识。所幸现在是早晨八点,未到上班高峰时段,又或者是这家咖啡店口碑不佳,不像一般咖啡店排满了赶着上班点餐的队伍。

陆微寻在这个街区已经待了好一阵子,大抵抓到人流和消费特性,这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室内空间不过十五坪大,只有吧台和一张靠窗的座位。

咖啡店主曾是世界杯冲煮大赛的冠军,从国际连锁品牌退休后自己开了这间小店,专心教导唯一的学徒,没有做任何对外营销,并不在乎生意好坏,于是鲜少人会踏足这间隐藏在商业区办公大楼巷弄之间,豪不起眼的自营店。

咖啡冲泡时的挥发性香气萦绕在陆微寻的鼻腔,而方才雨水的潮湿影响了这个带着茉莉的前调花香。

早晨对一个生活作息规律的人来说特别重要,所以陆微寻反倒有些静谧时光被打扰了的感觉。

柜台前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灰格西装,似乎是淋到了点雨水,浸到布料里,染深了那处的颜色,像一朵在西装皱褶间被晕开的花。

他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品项,然后被亲切的店员反问:「古巴图基诺酸度比较高,您确定吗?」

「酸?」男人被问得一愣,微微皱眉:「那不了,换这个。」

「哥伦比亚也是偏酸的哦,」年轻女店员在店主手底下学习还未出师,待客能力倒是不差,殷勤地为这个长得好看的生面孔提供建议,「先生是不是没有来过我们店?请问您平常偏好什么口味呢?」

「我不确定,之前都是同事帮我买的,我喝咖啡一般都要加鲜奶。」

也不能怪店员过度热情,男人修剪得极短的寸头发型加上平淡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并不好亲近,可同时又让这张脸上所有的五官,包含双颊上的痣都显得特别突出。宽肩窄腰,加上远高于国民平均的优越身高,袖扣、领带夹、腕表的精心搭配透露出品味和对细节的注重,看着就是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商务菁英派头。

男人沉思了一下又补充:「但我有点乳糖不耐,也不喜欢燕麦奶。」

说完,仿佛自己也觉得有乳糖不耐但平常喝咖啡都加鲜奶这件事根本不合逻辑,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怕酸就选中深焙以上的,喜欢花果香就选中浅焙的,钱多就直接选红标艺妓,怕苦就选拿铁,」店内没有其他客人,陆微寻就坐在柜台左手边的吧台,忍不住出声帮忙解决这个选择障碍的鬼打墙,「这间店有提供A2β(注1)的鲜奶,应该是你同事帮你特别点的。」

「哦——您是肖先生的同事吧?」店员恍然大悟,对这些特殊要求产生了印象,迅速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接着询问,「肖先生平常点的都是娜蒂诺咖啡加A2牛奶,冰块只要三颗,对吗?」

男人只朝陆微寻这边扫了一眼,手终于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眉头不再紧皱,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朝店员点头道:「对,就给我那个。」

拒绝所有自带杯或店内循环杯的提议,选用最不环保的纸杯结了帐后,男人拿着加了三颗冰块的娜蒂诺拿铁,朝陆微寻点头示意:「谢谢你,陆先生。」

男人表达善意的方式太过自然,让陆微寻不大习惯,他扯了下嘴角,抬眼对上那双圆亮到有些像小动物的眼睛:「张总经理知道我是谁。」

「彼此彼此,你不也知道我是谁?」

张泯耸肩,他出席过的商务场合一年以百场计算,也被按着头接受过不少采访,对自己的知名度有所认知。

「从四海前台经过的所有员工都在讨论,有个只穿RL紫标的长腿帅哥每天到等候区沙发报到,表情严肃得让人摸不清是来追女朋友还是来讨债的,没人敢跟你搭话。」

张泯面上丝毫没有刚才的窘迫,嘴边的笑意很淡,低头看了眼手表,像是客套礼貌,又像是习惯了淡看一切。

他递上一块随咖啡附赠的软饼干放到陆微寻桌边,问:「今天还没到陆先生蹲点的时间吗?」

「不是,今天换了个地方蹲。」

陆微寻对自己成为他人的茶余话题不甚在意,他盯着那块被推到手边的袋装饼干,是张泯刚才说了不喜欢的燕麦。他还可以接受燕麦,不过这饼干上还撒了些黑色的碎末,看上去是巧克力酥——他不吃可可纯度低于百分之八十的巧克力。

他吁了一口气:「我一直想见你,张总经理。」

「我?」张泯抬眉,面露诧异。

张泯身为男人,气质却是难得一见的隽秀,然而漂亮的眉目微微一动,暖融的表情便同那抹淡淡的笑意褪去不少:「关于工作上的事情,与我的约见基本上要透过我的秘书。」

四海集团是员工超过三千名的大型企业,公司内层级架构严谨,总经理自然不是想见就见的。

陆微寻清楚这个规则,回到蓬省四个月时间,他头三个月处理亲情寡淡得和白水没什么两样的父亲的后事,剩下一个月除了周末都往四海大楼跑,就是为了见这位张总经理。

而分明知道有个人等在楼下,张泯却从来没想过让前台放行见他一面,彬彬有礼用词得宜的前台小姐次次都以小张总会议行程已满的理由婉拒他的求见,可想而知全都是张泯的授意。

陆微寻忍着被晾了一个月的躁怒,做了一个深呼吸,看着眼前这位让他不得不在讨人厌的雨天出行的理由:「我原本是在这里蹲你秘书的,他每天都来帮你买咖啡,我想请他让我见你一面。」

面对陆微寻语带着怨气的发言,张泯只回以实话:「肖秘书今天病假。」

「所以张总才自己来买咖啡。」想起方才张泯与店员不知所云的点餐过程,陆微寻不免疑惑张泯是有多依赖下属,怎么连自己平常喝进肚子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张泯敛起表情,恢复成淡漠得让人完全无法看出情绪的模样,「陆先生,正是知道为了什么事想见我,我才不见你的,我帮不上你的忙。」

陆微寻愣住,他原本准备朝这个目中无人的年轻集团总经理尖酸刻薄一番,可是他无法将张泯口中这个带着无奈的拒绝,完全归因于资本家只看利益而不留情面的缘故。

「只要耽误你十五分钟,」他咽下一口气,郑重表达自己的请求:「我想请张总听一听我为『红房子』做的提案。」

陆微寻没那么好打发,否则也不会坚持在四海前台了一个月。他也不想和其他人一样称呼张泯为「小张总」,总经理就是总经理,一个组织当中职务最高的管理者与负责人,就算上头有个董事长爸爸也一样。

张泯垂下眼睫似是思索,接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看自己的日程表,然后说:「今天不方便,周四吧,周四中午十二点零五在这间店。」

说不为张泯毫不牵拖的干脆感到诧异是不可能的,陆微寻再次愣住,正要说些什么,张泯已经把一张名片垫在了那片饼干下,问:「陆先生有Line或者telegram吗?我不用微信。」

「有,我都有。」陆微寻身上没有名片,也拿出了手机,和张泯加上联系方式。

苦寻不到突破口的事情突然有了进展,反让陆微寻觉出不真实——看似高高在上的四海集团总经理,原来是这么友善的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张泯不是在作戏或敷衍,这阵子吃多了他闭门羹,很难不往坏处想。张泯却不像他见过的那些王总、郭董、或着什么李执行长,对他耗尽心神准备的提案全然不屑一顾。

「陆先生找我就这件事,没别的了?」

张泯问得随意,目光却是对着人的,在陆微寻点头表示肯定时,笑了一笑,收起手机:「真可惜。」

陆微寻愣住的表情大概是逗乐了张泯,张泯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道弧线,眼尾翘起,完全揉化了方才挂在脸上的冷淡,像垂雨的檐下点了两盏明亮的灯。

陆微寻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待对方转过身往门口走后半秒才会意过来,张泯竟然撩他。

那股奇怪的感觉明明应该是被冒犯到的不快,可一句话在陆微寻嘴里,抿直了嘴唇半天才说出口:「谢谢,张总经理,周四见。」

张泯没再回头,扬起手中的咖啡杯朝陆微寻示意,三颗还未融化的冰块在咖啡里碰撞出声,张泯已经撑起一把海棠红色的伞,带着那一抹笑消失在一阵清脆的风铃和门外的雨幕里。

杯子里的蓝山还没喝完,陆微寻低头拆开那片饼干的包装,放进嘴里。

原来黑色的碎屑不是巧克力酥,是茶农采摘下来被剔除的茶茎,经过高温火烤再碾磨成极细的焙茶粉末,几乎没有苦味,只有残留在鼻腔和舌尖的余香。


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