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瓦垂雨 02.
四海集团小张总非常忙碌,他分明只负责四海旗下所有的酒店事业部,可张敬中卸下四海执行长之位后,全集团的麻烦事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以蓬省劳动局所颁布的劳动基准法所列,一日正常工作八小时,张泯大概八小时都在收拾各种烂摊子,过了下班时间人都走光了才能开始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甚至是打了下班卡后才开始做,否则又会被记上一笔绩效低下,在董事会上挨张敬中的批评。
张泯时常觉得自己头痛治不好也不能怪医生不尽力,按照自己这工作量和强度,以及张敬中施加的压力和其任职执行长期内捅出来的篓子,他一天能睡满五小时都要偷笑了。
肖正男身为他的秘书,虽不到十分优秀完美,可从入职以来就跟在张泯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苦劳实在数不清,肖秘书终于比他先一步病倒了。是在春末爆发的流行性感冒,伴随肠胃道症状,严重到进医院挂了一天的水。
张泯准了肖秘书的病假,完全不接对方叮咛他文件放在何处或任何交办事项的电话,也不点开手机里的消息,就怕肖正男这回生病烧一烧脑袋清楚了,要递辞呈。
秘书告假的这几天,张泯可谓过得焦头烂额,睡眠时间又硬生生减少为四个小时。
于是当中午一条「张总经理,我在那天的咖啡店等你」讯息跳出手机屏幕时,张泯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和陆家那位有约。
他的行程一向都是肖秘书在管理,没能做到即时调整变动,光是让相关人士备齐文件就费了不少心神,难免有疏漏,而自己正在市府建管处进行四海旗下一间酒店重新整修后安检的说明而抽不开身,张泯只能回以一句「抱歉,临时有事,我们改个时间再约」。
他不喜欢在会谈时被来电或讯息打扰,正要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屏幕便又亮了起来。
——没关系,我等你下班。
张泯看着这几个字微微一愣。
严格说来,和陆微寻的约定不算是全然的公事,对张泯来说无关紧要,可对方的讯息竟立刻让他抽痛的脑袋好了许多。
张泯确实是因为对方的长相合他胃口、又为他在买咖啡时省下了不少工夫才一时松动,或许也有那么一点,是对于陆微寻口中的提案感到好奇,才答应拨出自己宝贵的午休时间。
陆微寻不是个随便的人,或许认真到固执的地步。天天到四海前台蹲点,听见张泯称得上调戏的那句话后面露的愕然,又迅速恢复冷淡的表情,阅人无数的张泯就轻易就能看得出来。
前些天张泯离开咖啡店时想,北城多雨潮湿,傻子才会在雨季里还穿着不防水的纯手工真皮皮鞋,可那双横式鞋头的德比鞋又如此适合陆微寻,体面得叫张泯觉得那不过是坚持完美时必须有的妥协,是濛濛雨天里一抹赏心悦目的景色。
这样一个人竟然在他失约之后还愿意等他下班,张泯突然认为自己毫无光彩的日子也不那么灰暗了。
他明明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才够处理工作,所有投资报酬率低下和不具备强劲商业模式与经不起价值链分析的提案都是浪费时间,就算只是十五分钟,也不应该投资在陆微寻这种八竿子跟四海打不着关系的人身上。
等待建筑师带图纸赶来的空档,张泯支开了两个工务课的下属,只身在休憩区喝口水,思考着该如何弥补施工图与现今查验结果的落差。
四海旗下有四大酒店品牌,其中齐汇酒店年头最老,由吴天华的父亲吴海人所创立,经营了近百年的岁月,因建筑老旧而需要大幅度设备更新与加固,故而歇业两年进行浩大的整修工程。
而张泯接手所有酒店事业时,齐汇酒店的工程早已进入施作中期,是他不够谨慎,交接得不彻底——他没想过张敬中有胆子不按图施工,他盯著查验单上的项目细说和熟悉的消防设备士签名,突然感到无力。
按事业部的计画,今年预计还要进行集源酒店的整修,张泯已能预料到也许会遇到同样的状况。
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湿湿糊糊,看不真切。而陆微寻这个名字,和那张冷淡英俊的脸,清晰地在张泯的脑中晃了一晃。
张泯驱车赶回四海大楼附近时已经是八点多,早过了商办区咖啡厅的打烊时间,他抱持着陆微寻不可能还在等待的想法仍拐进巷内,便看见巷口便利商店里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啃着肉包。
陆微寻的个人讯息肖正男早在第一次对方来四海求见时整理给张泯过,陆微寻出身蓬省望族,其太爷爷太奶奶都是在蓬省光复期间为政党立下奠基,被写进教材里的知名人物。陆微寻九岁丧母,出国后就未入境蓬省一次,为了父亲陆礼农的后事而回国不过四个月时间,除了是赫赫有名的陆家人以外,国内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很少,在法国却是小有名气,换个语言细一查就出现餐饮专业陆微寻的许多出彩实绩——陆微寻二十八岁时拿下了闻名世界的最佳工艺奖中餐桌艺术项目的极高殊荣。
正常来说,一般人便会觉得这样的人肯定对于饮食极为讲究,不可能会啃便利商店反复加热蒸煮半日以上,面皮湿糊的肉包。
张泯正要感到惊奇,就看见陆微寻放下只咬了一口的肉包,英俊的面孔没有什么变化,却是不再碰那个肉包,手边的一瓶紫拿铁也不喝了。
白天下过雨,晚上便又不那么闷热,挟带一丝潮气的晚风吹到脸上,张泯才摸了摸嘴角,发现自己许久不曾真正感到好笑。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讯息给陆微寻:对不起,陆先生还在四海大楼附近吗?我马上到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张泯没马上进便利店,而是先去附近自己常吃消夜的小摊点了份茶香卤味和茶叶蛋,一盘红糟肉,两碗鲜黄瓜肉丸汤,再让老板上一壶冰镇的冬瓜柠檬茶。
这条晚间八点过后才做生意的小吃街,有几间店常驻必比登推荐榜,不加班的人是享受不到这里的食物香气和喧闹的。
「陆先生,」张泯打电话让陆微寻出便利店,在店外往四周张望的男人挥挥手,「吃过晚餐了吗?我请你。」
朝张泯走来的陆先生的面色称不上好看,或者应该说这个男人有一张谁都不会需要放在眼里的脸,总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气质。他的整体外型实在优越,尤其在西装裤下笔直又修长的腿,RL紫标是老钱象征,穿在这人身上,完全就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惹人频频回头。
当然张泯不会说出自己对对方的认识,他不多做寒暄,领着人走进小街,小吃摊生意好,不少店家都要候位,一整天只喝了一杯咖啡和一盒三明治饥肠辘辘的张泯不会拒绝和人拼桌,可他还是考虑到看上去对在路边摊用餐十分不习惯的陆微寻。
他先点餐付了款才能让老板为他留了单独的座位,落座在红板凳后从铁桌上的筷筒里拿出两双筷子和汤匙,擦了擦才递给对方。
陆微寻没有他想得那般嫌弃这个地点,只是小心地将红板凳挪到比较平整的地面,椅脚才不至于卡在人孔盖上。
「虽然环境差强人意,不过口味应该不会让你失望,」张泯直到现在才向陆微寻解释失约的原因,「今天真的不好意思,齐汇的安检有两个项目没过,我得去建管处做说明。」
安检没过关不该是对外说的事,张泯却觉得说给陆微寻听也无所谓,对方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有多大的影响,对半个陌生人而言,大概就和塞车迟到的理由差不多。
他太需要一个听自己发牢骚的树洞了。
被人放鸽子不可能不生气,所以陆微寻听了理由也并没有客套一句小张总你辛苦了,只是双手抱胸,不出声地看着张泯给他在擦得干净的玻璃杯里倒冬瓜茶。
他盯着张泯解了衬衫领口的钮扣,在自己面前卷起袖子不见外地夹牛肉片配鸡油拌白饭吃,才跟着动筷,一直不大好看的脸色在吃下第一口切片海带时终于缓了下来,不全是为了口中老字号的街边美食,而是这间小店所使用的碗盘。
男人喝着汤,静静打量整张餐桌,接着开口:「牡丹青花瓷。」
「什么?」张泯的汤早喝完了,看着清澈的碗底问:「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鸢尾镇延辉窑出的瓷碗,已经是绝版品,至少是三十年的老东西,」陆微寻指指盘底的标记,「延辉窑曾是市占率六成的餐饮器具供应商,后来因为卫生宣导,全面改用一次性免洗碗筷,这种厚实的用餐容器就从市面上消失了。延辉窑生意受创,卖掉了制碗的机器,改作精密陶瓷,为航太业生产战机起落架用的陶瓷过滤钢。」
「你怎么知道?」张泯抬眉,餐桌艺术项目的获奖者对餐桌上所有的器物颇有讲究也算正常,可既然是九零年代就停产的旧物,早早离开蓬省的海归又怎么会清楚传统产业转型后的发展。
陆微寻明显不太自在地扯了下嘴角:「延辉窑的创始人朱延光,和我们家关系不错,当初为了大量生产而购买自动化设备的资金,是我外公投资的。」
张泯捕捉到对方短暂停顿里的不快,或者该说是一丝尴尬,便不打算再多问,倒是陆微寻抽了张纸巾把一个没用过的酱碟又擦了一遍,把碟底亮给张泯看,是两只在梅树下啃咬竹叶的熊猫,对张泯说:「冬梅熊猫,是六零年代最热销的花纹。」
张泯被那两只胖熊猫给逗乐:「照陆先生这样说,这里不过是商办区的后街,摊家都是这区刚启用时才搬过来的,平时也不固定在这里营业,怎么会用上已经绝版超过三十年的碗盘?」
陆微寻没回话,他进食有固定的顺序,喝完了汤才拿起一颗茶叶蛋,学张泯那样用铁汤匙在蛋壳上敲了敲,把剥下的茶叶蛋壳放进浅碟内,端详了一会儿在铁锅内煮得够久才有的表面均匀褐色石纹,一口就吃了半颗。
「我不知道。」他吞下口中的食物,不冷不热地回答方才的问题,然后慢慢吃完剩下半颗蛋,又夹了几片红糟肉配着吃了半碗白饭。
「不过张先生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肯定比我更了解这个街廓,包含茶叶蛋,用来入味的卤汁和茶包不大可能是随兴制作出来的配方,虽然我没看见正式的招牌,不过这家店应该不只是普通的路边摊,而是经过传承的,也许曾经是有店面的规模。」
「所以你觉得好吃,」张泯笑咪咪地下了结论,把冬瓜茶推到陆微寻面前,用上了自己擅长的协商口吻:「那么希望这顿晚餐能让陆先生不要计较我今天的失约。」
冷峻的男人看着他,张泯也面色不改,甚至支着下巴朝男人微笑,一会儿陆微寻终于是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这条万江街只有三百五十公尺,设有四十六家非固定商摊,这里白天是商办活动区域,所以不允许流动商摊营业,只能在晚上亮起招牌。其中三分之二的商摊都是来自南重光老眷村(注2),大多是经营超过两个世代的老店,口碑和口味都是受肯定的。」张泯欣赏陆微寻的直白,干脆地把事实告诉这个刚回到蓬省还不了解北城地产界生态的男人。
「南重光眷村怎么了?」陆微寻顿了一下,问出了他这些天在此地观察下来的疑问,「眷村没了,这里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他没喝过冬瓜茶,原本只觉得甜,可因为柠檬中和了甜味,第二口便觉得清凉爽口,十分解腻,连着喝光了一整杯。
张泯勾起唇角,又给陆微寻满上一杯。
「二十年前,政府开始推动都市更新进行眷村改建,几乎拆平了所有眷村,说白了,『眷村』只是配给军公教职的公家宿舍,实际上是属于国防部的财产,住户并没有土地或房屋的所有权,不适用于都更条例,甚至拿不到补偿金,改建与否全凭国防部一句话。」
闻言,陆微寻面色微动,但没说话——他在海外生活已久,对北城的印象停留在自己九岁以前的模样,北城是如何走到如今高楼林立、繁华先进的现状,他一无所知。
眷村文化的没落,示意着曾经的省北三大家陆氏已完全失去根基,他应当要理解这条脉络。
「我们四海集团的开发部,十七年来拿下了超过十处省北的眷村都更改建案,为此被迫搬迁的住户和商家多不胜数,四海用最低的比例原则补偿给他们安家津贴当作打发。例如就在两条街外曾经的南重光眷村,被四海标下来后盖了这栋办公大楼,包含周边街廓,也都是属于四海的不动产。」
张泯边说,一边抬起手,帮被熏得眯起眼的陆微寻挥散从隔壁烧烤摊飘过来的碳烤烟雾。
「关于这些,媒体资料都是公开的,应该不难查,四海在创办人吴海人过世之后就已经不再以酒店经营为重点,开发部大刀阔斧拆除旧屋盖高楼,还不用遵守都更条例,无视居民的抗议和困境,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黑心建商。」
陆微寻还是不说话,微皱起眉,似乎正在思考张泯向他说这些是为什么。
「既然知道了四海是什么货色,你必须假设这个集团的酒店事业部总经理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陆先生,你确定还是要把『红房子』的提案说给我听?」
张泯点破陆微寻的疑惑,脸上又是前几天早晨在咖啡店相遇的那样,虽然笑着,但显得有些淡漠,像细雨中带有一丝丝凉薄的春息。
陆微寻不是傻瓜,没有因为对方把他当作天真无知的小绵羊看待而愠怒,一个月、一天,他都等了张泯这么久,怎么可能听了几句话就退却。
「我并不想说自己走投无路,但张总经理,你的酒店因为安检未合规而必须延后营业,想必会出现一个预料外的资金缺口,在重新开业之前,这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四海年初就发了新闻稿,你们另一座酒店也将在今年秋季熄灯进行重大整修,若到时候又发生了同样的状况,资金周转不灵,无法应付正在进行的几项建案的工程,甚至影响到银行那边的贷款信用,张总应该会很头痛。」
陆微寻是带着平板来的,但这时只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张泯手边,示意对方打开来看。
他透过观察,得出自己的结论了。张泯不喝没加奶的咖啡,喜欢茶香却不喜欢停留在舌尖的苦涩,也不吃烫口的食物,东西都是吹凉了才送进嘴里,有只接受认知内资讯的习性,不喜欢挑战。
张泯低头摊开纸条,里面写着一串数字,足以让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陆微寻看着张泯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继续说:「张总,在我看来,我们两个正合适。」
注2:眷村是指台湾自二十世纪中至末,中华民国政府机关及民间组织为国军、警察、教职员、公务员及其眷属兴建或者配置宿舍所组成的村落。分布于台湾各处,大小各式聚落皆有,主要分布在各区域的中心城市及军事设施附近,其中以台北市境内数量最多、分布最密,居民绝大部份是来自中国大陆各省的外省人及其眷属,因第二次国共内战失利而随中华民国政府迁徙至台湾,仅有少部分是台湾省籍技工类军眷入住。随著时间演进,眷村已成为台湾文化及历史中重要的文化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