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瓦垂雨 03.

紅瓦垂雨 03.

这夜张泯洗沐后喝了一杯红酒,躺在床上,难得没有急着抓住那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他侧过头,盯着窗外早已沉睡的静僻小区。

那条被路灯拉长的曲巷,贯穿了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沐华眷村,不远处的地铁站仍以「沐华新村」命名。现在,它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四海建设的知致居一期,也是第一座由他负责,引进全智慧化管理的住宅案。

每一户都能用面部识别与手机解锁,装了自动消杀与空气净化器,走道楼间有明亮的光线和户外园景飘来的草木香,但那些熬夜包水饺的气味、清晨收音机里播的歌仔戏曲、一扇扇雕着海棠花的玻璃窗……都不见了。

他说不上对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小时候他会逃开保母的看顾,来找住在军眷宿舍的霍言玩耍,也许也曾被母亲带来探望某位远房亲戚,总之,那时的这条巷子还没铺上石砖,雨水会积在水沟盖旁边,一走过就溅起整裤泥点。

知致居完工后张泯住进了顶楼,楼下是他设计的安全门、无人超商、自动秤重与分类的垃圾投递口。这里是他画出的边界,他把知致居当作属于自己不受打扰的堡垒,现在他满脑子却都是陆微寻递过来的那张纸条上的数字。

据张泯所知,陆微寻出身自世居北城的古旧家族,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明代或更早之前,曾是掌理书院、设馆授徒的地方士绅。日治时期,陆家子弟转向近代实业与文化资助,不仅出资兴办报社、扶植戏班,还曾与北城三大书香门第并列。早年北城的几处戏院与公学校建地,几乎都有陆家出资的痕迹。

光复初期,国民政府来到蓬省,倚重地方望族的影响力,将陆家太爷爷延聘为国大代表,名义上代表民意,实则担任压制与治理的工具,任期长达四十四年,成为本省社会口中的「政权代理人」。

陆家女眷也非等闲人物,陆太奶奶严氏出身北城著名建筑家族,其父创办营造厂,曾承建过多处官署与神社改建,在国民政府来到蓬省后为军官兴造可安家的宿舍,为北城眷村文化的重要推手,严氏本人与历任总督夫人关系密切,是政商名流圈中难得一见的女主人物。

如此权势与财富,曾一度辉煌得难以逼视。

但那种荣景,从张泯出生的那个年代起,就已经是别人口中的故事了。

九零年代国民大会解散、政党轮替,陆家曾被视为依附旧政权的爪牙,其象征意义甚至比实质资产更令人忌惮。历经二十余年明里暗里的清算与征收,陆家的土地、旧产、基金会名义资产相继消失,转眼就从省北三大家之一,变成了政商报导里的反面教材。

如今,最后一丝荣光随陆礼农辞世而熄灭,也没人记得那个幼年丧母、早早跟着阿姨一家人踏离国门的陆家小少爷。

张泯想,若换作是自己,家门落败,时局不利,又与父亲关系寡淡,他绝不会选择重返蓬省,甘愿成为他人口中的话柄。

早些日子张泯就在纸媒上瞥见了陆礼农的讣闻,前去本家探望母亲吴天华时也见到了桌上的白色信封,吴天华不喜黑白场合,张泯还未开口,又听吴天华说,将由舅舅吴天伟代表吴家出席,给陆家递上最后的敬意。

于是张泯保持沉默,纵使现在所有家族都选择明哲保身,然而戒严实施以前,陆家和吴家交情匪浅。

陆礼农离世时毕竟还是翠阁博物院的荣誉院长,丧葬场面不可能寒酸,收到丧治通知的都是在蓬省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除了媒体,也引来了对陆家不满、想要砸场子的省斗受害者家属,就是在那样混乱的新闻画面里,张泯看见了面对这种场面仍维持着冷淡眉目的陆家丧主。

仅仅是短暂的一瞥,却给张泯留下了印象。他原本以为,像陆微寻这样的男人,回国不过是一次仪式性的告别,办完父亲后事便会悄然离开。

可那张纸条及清晰冷静的眼神却说明这人有备而来,今天在陆微寻身上,张泯看见了不随身世沉浮而失色的从容与傲气——出色的外表是一回事,更多的是一种被时代遗忘却仍屹立不摇的教养和孤悬感,叫张泯忍不住想试探、想撩拨。

实际上张泯光是四海内的各种补不完的缺口就够烦了,玩玩纾压还可以,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和一个家族失势的落魄少爷有过多牵扯。

陆微寻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为「红房子」而来。

这个案子在正式公开招标时就在初级战略审议中被呈上会议桌,正式名称为「红房子文化经营活化案」,张泯厌烦与公家机关单位打交道,也清楚红房子正面临如何的现况。

红房子原为陆家的不动产,土地改革后,红房子建物本身与落座的土地被征收,属省定古迹文化,于今年进行经营权释出可行性评估,因维修成本高、营收长期低迷,采纳BOT或ROT等方式引进民间资源。

张泯已经可以想见这个案子会碰上的挑战,古迹维护经费高、翻修受限、文化规范多,须兼顾历史与营运,必须对蓬省政治文化的脉络有深厚的了解,还需具有丰富的酒店实务经验,否则将无法支撑起红房子,不能解读象征,延续文化价值意义,整体经营起来难度太大,会耗掉企业内过多的资源,所以那场初级战略审议中,张泯投下了反对票。

可是陆微寻坚持在四海前台的沙发上等了一个月,今天就算被放鸽子也没发火,只凭一张纸条,便让张泯无法再将他拒之门外。

那一个瞬间,张泯心中警铃大响,并不是他发现自己错估了陆微寻,也不是因为陆微寻有一副合他心意的完美相貌,或者同他在没有空调的小吃摊吃了顿迟到的晚餐,耐心地解释餐盘上冬梅熊猫的由来,而是陆微寻看穿了他。

张泯不禁要怀疑,陆微寻守在四海的那一个月,并非只是他以为的干等,实则在观察四海的工作环境,聆听一楼咖啡厅员工们讨论的话题。

这个他以为与蓬省脱钩的大少爷,已经看出四海如今的境地,知道张泯很难向这个数字说不,还有张泯一开始就避不见面的推拒,也不过是权衡利弊下所做出的决定罢了。

被多家财经杂志喻为经营奇才的「张泯」个人,比起收拾前人留下来的烂摊子,当然更想要接下这个挑战。

可他是四海集团的小张总,在他手里,是母亲吴家累积了两百年以上的基业,从一间小小的饭店一直到如今的集团规模,若非张泯理解、想要守住四海传承的意义,他也不会咬牙努力爬到这个位置,甚至不惜与兄长张伦决裂、和自己曾经最亲密的人反目。

为了撑住营运压力,四海近年转型为开发主力,以低价补偿、高价开发为策略,逐步清除眷村、老城屋等被视为低效运用的土地,无视原居民的抗议,强制拆迁,兴造大楼,换来更高的坪效、更多能够销售的数字。

四海集团的名声毁誉参半,可他从未想过要去澄清或和揭穿父亲张敬中的暗通款曲,挪走了多少资源。

他说不好自己是被困在了这里,还是不想离开这里。

这日晚餐结束后,陆微寻陪他走到了四海大楼的梯厅,客气地道了别,对张泯询问他坐驾停放在哪里的问题未置一词,也婉拒了张泯要送他回家的提议。

张泯心思一动,想起来陆微寻父亲还是有留下一栋房子,但被归在一个重划区内,好巧不巧,又是四海所承包的都更范围,迁移期限就在三个月后。那不是在眷村,有给付原地主补偿金,可陆微寻在蓬省应当是没有依亲了。

所以张泯够到了床头的手机,给陆微寻发了讯息。

他不是没看过有所准备的提案,但这种连情绪都精准到位的提案人,他头一回见。张泯不清自己有多想看看陆微寻所准备的内容,还是想再见到那个在他发出爽约的致歉讯息时,回以一句「没关系,我等你下班」的男人。

——明天晚上十点,带上你的提案来这个地址,你有十五分钟。

加上周休二日,休了七天病假的肖秘书,从流感中康复,复工第一天十分诧异地发现上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憔悴,张泯面色如常,齐汇酒店的安检结果也有了初步的改进计划,工作进度并不算落后。

他踏进办公室时,张泯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往常地翻看平板里的早报,甚至自己买好了咖啡——是四海大楼后的巷弄小店,标签的注记是娜蒂诺咖啡加A2牛奶。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张泯见他来了,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恢复健康就好,下午的会议资料再多补充两个项目。

肖正男按惯例帮张泯整理周内日程时注意到,这周的行程排得和往常不同,几个原本预计会排上的简报无声取消了。他整理好张泯要求的资料寄给会议参加者,顺道询问是否要补排被取消的周汇报,对方只是摇头,说:「先不用。」

肖正男心里暗惊,这与他上司过往「凡事报备、时间精准到十五分钟为一单位压榨出最大产值」的作风大异其趣。这样的空档安排,除非是要赴外开会,不过原本张泯的工作行程都会由身为秘书的他来确认联系,这回他没有接到任何指令。

张泯处理问题的能力是肖正男见过最出色的了,可越有能力就有越多的事情要做,张泯投入工作时六亲不认的态度时常让他害怕。

肖正男不免紧张起来,难道张泯其实不需要秘书?他要失业了吗?

更让肖正男在意的是,张泯这天时不时看手机,看完又放下,几次甚至盯着电脑萤幕发呆。原本以为张泯在看法说会要用的简报,结果过了五分钟,画面还停在同一页上。

而当他问起某个原本拟排的例行审议报告,张泯居然回答:「下周再说。」

这般敷衍在肖正男眼里,几乎可以当成不正常的病征了。

他没再多问,只能更努力地抓住自己的工作节奏,生怕错过什么,跟不上张泯的步调。

他默默记录下每个异常的细节——张泯在下午三点后才喝第二杯咖啡,不再像以前那样准时一点五十。张泯平时不吃早餐,午餐的选择也不是平常抹了花生酱的总汇三明治,点的是一间他过去从不喜欢的简餐店,选了寡淡无味的低糖套餐。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改变,仍令肖正男坐立难安。

过了晚上九点,肖正男还不敢下班,他拿着一份工务部的文件走进办公室,正想问他是否要确认下星期的行程,张泯却示意他把文件放桌上就好,直接起身穿上外套,拿了手机与车钥匙。

「今晚我没空看讯息,有急事打电话。」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肖正男一怔,刚要开口,便听上司补了句:「不需要备注行程。」

然后小张总便径自走向梯厅。

肖正男跟在后头,忍不住问:「需要我送你去吗?」

张泯回过头来看了战战兢兢的秘书一眼,那眼神像是穿透人心的一道微光。

「刚复工先别这么拼吧,周一见,肖秘书。」

电梯门打开时,张泯头也不回,扬起握着车钥匙的手晃了晃,踏进去的脚步是肖正男没有见过的轻快。

夜间安静不受打扰的场所不多,张泯没有选择常去的餐厅,也没有约在办公大楼内的会议室,而是挑了城市边缘的一间酒吧。

这地方过去是电影院,大厅挑高,结构稳固不须经过大幅度改建,保留了拱形的红砖墙与宽大玻璃窗。吧台用回收柚木搭成,简洁的酒单没有任何花俏的命名,调酒师不与客人寒暄,放的音乐也不是流行曲,是像从老收音机里流出来的爵士或蓝调,伴随沉稳沧桑的闽南语女声。

他选了角落靠墙的双人座,背对入口,要了一份腌肉起司盘和一杯摩吉托。

陆微寻踏入酒吧时脚步匆忙,带了一身北城的绵潮气味。

他一进门就看见张泯,对方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张泯正在讲电话,一身剪裁锐利的夏季西装,把身形勾勒得像是展馆里的艺术品。不只单纯的体面,而是一种被精密自律压抑过后的隐晦暗示——肩线笔直,腰身收紧,连袖口都像勒住了什么,不让任何人看见真正的自己。

张泯的外表精致得近乎防御,似乎总是能呈现出最好的一面,不在乎别人怎么形容他的狡猾精明、手腕狠戾。

这个漂亮的男人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在陆微寻的注视下挂断手机,一口喝光了桌上的酒。

张泯低垂的睫毛在灯影中投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显得异常柔软。

陆微寻不自觉整了下自己的衣着,他这日没穿正式西装,而是薄呢外套配浅色立领衬衫,走到张泯的桌边:「抱歉,张总经理,我迟到了。」

张泯抬起眼皮:「别放在心上,你等过我更久。」

他没说哪一次,也没提等了多久。语气像落在旧街砖缝里的雨点,只有彼此才知道哪里缺了一块。

「我去见了信托经理,要谈的事情有点多。」陆微寻坐下来,向经过的服务生要了一杯威士忌。

这是实话,张泯已经掌握了陆微寻在蓬省的资产,除了继承下来的一处房产,陆礼农把大部分财产交由信托管理,数额正如那一张纸条所写。他还知道陆微寻没有车,搭的是地铁,张泯不禁在脑中想象陆微寻在周五夜晚挤地铁的样子。

酒吧的灯光很暗,放下空杯时冰块撞在一起,声音小而清脆,像一阵清凉的风铃。

他对陆微寻迟到的理由不甚在意,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情绪,对面的男人安静地打量他,好像在等他开口,又像只是单纯观察。

陆微寻注意到张泯按在太阳穴的手指:「你头痛?」

张泯放下手直视陆微寻,终于开口:「十五分钟。」

「张总经理若是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择日再约,」陆微寻没立刻拿出公事包里的平板,而是用纸杯垫盖住了张泯还想要续的玻璃杯口,每个字像是抛出来一样,不急不徐,「我先送你回去。」

张泯盯着他,不答话。

「我很感谢你愿意拨出时间来听我简报,但我不想造成你的压力,」他顿了一下,像是张泯这时候湿润的目光让他突然心里微动,才接着说:「麻烦事暂且处理完了,我之后的时间都空着。」

「怎么,」张泯提了提嘴角,「没信心?」

激将法对陆微寻不管用,他的视线缓缓从对方的杯口滑向半倾的肩膀,那里的西装布料稍有皱褶,像是某种未及熨平的情绪,张泯此时的状态与先前能毫不在乎像他提起安检没过关时的自我解嘲判若两人,疲惫、无力从看似无懈可击的武装裂缝中泄漏出来,陆微寻的视线再挪到那盘没动几口的切片起司上。

「你开车来的吗?不介意的话,我先送你回家吧。」

张泯忍不住抬眉,陆微寻说中文其实有一种古怪的腔调,却不难听,在落下之后,周围的声音、爵士伴奏,全被掐断了。

他觉得这场会面并不像是来聆听对方的提案,更像是他自己走进了对方的圈套——他以为自己主导节奏,给出十五分钟,不为让步,只是想看看这人能否撼动他,现在才惊觉,时间早就不知不觉被偷走了。

陆微寻看出张泯并不想要这种关心,或许也不想浪费时间就这么结束这场会面,便收住话头,低头喝了口刚端上的酒。

法国葡萄桶酿造的威士忌入口微咸,堆叠起香草及橡木的陈韵,同时有法国面包、檀香和洋梨的甜。

一会儿他问:「这里的酒藏很不错,还安静,你常来吗?」

「嗯。」张泯点头,却不打算多做说明。

陆微寻记得这里还是电影院时的样子,年幼的他见过满座的盛况,他和父母出席一部电影的首映会,电影内容对小孩来说太沉闷了,中场母亲沈幼璋带他出去买炸地瓜球。那时街边还有很多小吃摊商,飘着糖油香,室外排烟机轰轰作响,贩售光碟的小贩网架上挂着手绘海报,还有被艺术字体涂鸦的铁门。

他回想起四个月前父亲的告别式,在入殓师盖棺前,他凝视着陆礼农衰老、毫无生气的脸,明白自己再也无法从父亲口中听到一句,为什么母亲过世的时候,作为丈夫不在身边的解释。

他离开蓬省太久了,若不是不想谅解陆礼农的沉默,在南法生活二十多年,取得了每一项他想要的成就,他仍会怀念和母亲一起在这片土地经历的这些景象和气味。

如今老旧眷村的街道变得整齐明亮,酒吧的装潢彰显出业主的格调,干净得像是有人不小心擦去了时间。

「张总经理,在你之前,我见过至少六个可能会愿意投标『红房子』的企业主。」

从一场又一场残酷的商业战争中生存下来的张泯拥有坚不可摧的防线,为这句话轻笑:「既然四海不是你唯一的选择,那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陆微寻不是善茬,显然对他做了很多功课,张泯在四海爬摸滚打了十二年,也同样有自己取得情报的管道。

「陆先生,虽然你等在咖啡厅和不计较我放你鸽子的行为真的差点就打动了我,我不知道你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但我必须劝你打消所有奇怪的念头,我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床上功夫好到能让人送提案来给我。」

张泯的眉目甚至是带着笑的,语气传达出恶劣的心情,大概源自于是那通陆微寻进门时张泯刚挂上的电话,陆微寻不擅长吵架,于是闭上嘴,又环视起四周。

店里摆着从前戏院留下来的旧式座椅,铁扶手经过打磨、重新上漆,但座垫仍是那种象征奢华的沉红绒布,靠背高且挺,略带一点不合现代人体工学的别扭感。

不起眼的角落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宣传海报,图像早已模糊,海报上有胶带撕下后的斑驳痕迹,经过专业的修补,那些横竖潦草的笔触,一笔一画挥舞着「二二八」,深色的墨迹仿佛混着血锈,再一次吸引了他的目光。

陆微寻像是撞见了童年某段被遗忘的场景,这张海报所展现的历史伤痛而震撼了他,没有演员的脸和具体场景,完全违反了传统电影院需要的商业诉求,他不会忘记母亲曾在看完这部电影的录影带后默默擦著眼泪。

他不确定母亲为何泪湿了脸庞,为电影情节,还是为无法说出的身世与年代,陆微寻没有了解的渠道,对属于母亲的忧伤他只有未竟的遗憾。

幼年时满腔对父亲的愤怒,不知何时也早已淡去。

从调酒师和服务员不往这桌靠的表现让陆微寻看出来,张泯就是酒吧的主人,他也在馀暇时间打听到前一晚他们共进晚餐的商办后街,是张泯为那些摊商谈下的营业条件,一如这座旧时代的映像馆,如今倖存于城市的缝隙中。

他们碰巧,都是洪流冲垮辉煌了后所遗落的碎片,在下一波潮水翻涌中瞥见了彼此。

陆微寻收回目光,看著对面一言不发的张泯,十分确定自己找对了人。

这个人也许并不会因为历史情怀而有所作为,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地方被保存下来——哪怕理由现实冷酷、出于盈亏计算,也比那些打着文化旗帜却实则掏空古迹的开发商来得真诚。

「我选的是你,不是四海,」陆微寻敛下眼皮,轻声说道:「误解和骂名,不能阻止我们真正该做的事情。」

这句话让张泯一瞬间像被击中,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口的余烬压回肺底。他转开视线,盯着窗外那条此时空无一人的街。

街灯像被凝住的光,照在地上的影子很薄,却很长,连接了从前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