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瓦垂雨 04.
张泯的时间宝贵,认为没有产出的每一分钟都是浪费,本应该厌烦陆微寻对他身体状况的判断、开口送他回家的提议,迟迟不切入这日会面的目的与主题。
可下肚的酒精并没有放大张泯的情绪,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说话,对面的陆微寻也不起身离开座位——意味着这场会谈还没有结束。
他意识到这个陆家的末代少爷是一名绅士,被晾在办公大楼前台整整一个月都不生气,昨日被放鸽子没动怒,饭后还陪张泯走到了停车的位置,目送他驱车离开,方才被他言语刺激也似乎不起效果。
陆微寻对一切都保持着礼貌妥当的距离,体面与教养叫张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贵族。在外界和历史文本对这个家族的各种渲染以及楚楚的衣冠之下,是陆微寻的优雅、感性,甚至是有些体贴的特质。
面前的人仿佛有用不尽的耐心,深知任何投资都得来不易,费尽心思找到能将这份提案付诸实践的人。这样的专注,让张泯明明还没看到简报内容,心已先动了一寸。
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了好几分钟,张泯才再开口:「抱歉,陆先生,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迁怒你了。」
「我进门时碰巧看见你挂上电话,虽然什么也没听清,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什么让你愉快的内容,」陆微寻这次不说那句让张泯舒心的「没关系」,而是单纯地表达理解,「况且,确实是我有求于张总经理你。」
「我们同龄,叫我张泯就好,我也叫你名字,可以吧?」张泯把陆微寻盖在他杯口的纸杯垫拿下来,又抬起手,朝吧台处做了个「sparkle」的口型。
「可以。」陆微寻见张泯点的是气泡水,便稍微把衬衫领口松了松。
「陆微寻,浪费你的时间我也很过意不去,过了今天,我还真没把握有空坐下来听了。」
优雅的男人点了下头,从包里拿出平板时又说了句:「谢谢你……张泯。」
张泯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辨别的异样。
他和太多的人打过交道——尤其是那些来谈案子、谈合作,将他看作突破口想藉他的手削弱四海力量的人。可眼前这个人平静得不像话,连威士忌杯底残酒的反光都像是没有算计过那样澄净。
张泯擅长拨弄谈判桌上的风向,却第一次觉得他对陆微寻说的话像石子扔进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在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我刚才说的话,你一点也不生气?」
应侍生为他们递上两杯气泡水,张泯偏头看着陆微寻将平板接上键盘,用漂亮修长的手指调出档案,语气里有进些许怀疑:「还是你以为我在试探你?」
「我以为你早就习惯别人投其所好了。」陆微寻手上不停,垂眼看着手边威士忌的冰球缓缓融化,他语气没有刺,仅仅平顺地陈述事实,轻得像在说一句天气预报,可眼神却略过酒杯,落在那张刚提过「床上功夫」的嘴唇上。
张泯哑然,忽然觉得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妄自踹测陆微寻的意图,轻易把自身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底全兜了出去。
「我们开始吧。」
陆微寻并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顿,他点开那份命名为「红房子文化经营活化案」的简报,第一页是张老照片——拱门下的年轻女性身着旗袍,背对镜头,步履急促。
照片已有年岁造成的褪色,可红房子的红,在画面中蒸腾如焰,像是一簇仓皇逃逸的尾光。
「红房子是我曾祖父陆宜丰出资,曾祖母严俊芳主持营建。我曾祖母出身营造世家,红房子的格局与比例都出自她手,再传承到我的祖父母手中,直到七〇年代末期才交给文资单位接管。」
张泯看着照片上的楼梯与墙面,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一如旧时巷弄里的斑驳墙灰。
「原来是那位严女士。」
这个名字他在不少地方听过,据说那代少有女性能与总督府工程师讨论配筋法,还能亲手画构造图,至今仍有建筑学院拿她留下的设计图当作典范。当年能在政权更替中稳住资产本就不易,还能盖起这栋如今仍稳立的砖红巨构,更显其不凡。
陆微寻将平板翻转,亮出一张黑白相片与初期图说,红房子是省定古迹,公开资料不少,张泯没有却见过如此详尽的设计图。
「红房子的总设计图保存于我们家族的信托资产当中,也是我今天好不容易拿到的档案。」
陆微寻的声音有一股平静的力量,像翻过书页,开启篇章,或为故事画下标点符号:「我曾祖母原本学的是木构与寺庙结构,后来转为钢筋混凝土,整栋红房子是闽式中轴对称的空间骨架,屋顶仿宫殿式歇山重檐,传统外表内藏通风与泄水防灾系统,内部装饰都是本地匠师手工雕造,融合旧型与现代工法。」
简报又换了一张,展现了红房子的局部特写,三层挑高,歇山重檐,正殿居中、两翼对称,屋顶铺满黄琉璃瓦,窗棂扶栏皆仿古制,包含二十三条金龙与十六只凤凰环绕的梅花藻井,细节之繁复甚至带点示威的意味。
战后的版图犹如地动山摇,权力被重新划分,地方仕绅兴建这种建筑,不只为了炫耀,也是为了表忠。
陆微寻点点头:「那时国民政府刚来到此地,还没盖好官邸,为了招待外宾,需要临时借用场地,我曾祖母借了主厅给他们用过几次,后来许多国际宴会便都办在红房子,因此成为『展示正统性』的借代空间。」
「也就是说,这栋建筑后来其实是由政治使用来赋形的?」张泯语气平淡,却有意探询。
陆微寻不置可否,往下滑出结构图:「但它也藏着不被展示的部分。」
他将手指点向剖面图上一道不起眼的墙缝:「这里原本是空调通风设施,但在中期被改成了密道,通往一处防空洞,出口是东侧花墙外的小巷,外人不知道。」
「这些细节,我想你都看得出来。」陆微寻说到这里,才终于点明了他找上张泯的原因之一。
张泯对微笑,像是赞许,也像是讽刺:「四海旗下也有建筑设计部门,但没几个人讲得出『歇山重檐』这几个字。」
陆微寻点头:「所以我才会找你。」
张泯对恭维无感,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盯着这张与红房子经营案招标时公开的图稿的不同之处,不发一语。
陆家盖过戏院,办过报,承载了时代重要节点的红房子,其建筑本身的象征与历史意涵远比他想得还重,不仅如此,陆家还有秘密,如今陆微寻想要透过他,继续保存这个秘密,又或者是公开这个事实。
陆微寻的目光停留在那名年轻女性的背影上,轻声说:「她曾在红房子里……待过一段时间。」
接着陆微寻立刻顿了一下,语气略低,像是原先不打算提起,话已出口才知收不回。
「她?」张泯捕捉到什么,语气仍淡,却不经意在那个字眼上加了重音。
对方像是没听到他的疑惑般,只将页面跳至下一张。
方才那张照片里的女性并不是陆老太太——一八六零年代蓬省已有彩色照片,但因为底片与冲洗技术昂贵,多半用在正式的合影与权贵的肖像纪录,不会是这种即时的捕捉画面,彩色照片真正的普及是在一九五零年代以后,由年轻纤瘦的身材判断,这名女性至多是陆微寻的祖母,亦有可能是再下一代的女性。
陆家从三代以前就是单传,没有女儿。张泯想到了陆礼农的夫人沈幼璋,并不是什么富贵出身,毕业于省大艺史研究所,过去曾是翠阁博物院最年轻的古物修复师,留存下来的材料并不多,几张泛黄的相片就足以看出这名女性的美貌与气质。
曾有传闻说沈女士年幼时家中便遭了劫难,孤女一人难以生存,陆家收留她作为义女,资助其完成学业,后来与陆礼农结婚,生下了陆微寻。
这些年类似的故事张泯也听多了,多半被视为北城上流圈里彼此传诵的逸事,可今夜从陆微寻口中间接吐出的几个字,却让那传闻的轮廓霎时变得清晰。
张泯没有立刻追问,只静静看着,心想:陆家人果然有种将美学与实权都握在手中的风格。
「我听过你太奶奶的事,你奶奶刘香兰也是有名的建筑师。」张泯开口,带上几分敬意,「北城好几个现存主管机关的建筑设计皆出自她手,放在今日,都还是足以做为地景标的。」
「她们是师徒,都有亲自画图的习惯。」陆微寻嘴角动了动,像是对张泯的理解感到欣慰。
张泯抬眉,他进了四海工作后,为了监督各项都更案而研究过许多图纸与素材,严俊芳是始祖级人物不说,刘香兰亦是他相当熟悉的名字。然而他留意到陆微寻方才给他看的图面,写在建筑师刘香兰下方的结构技师「李诗言」。
建筑师与结构技师通常是搭档,可「李诗言」并不是流通于任何记忆或资料库中的名字。张泯素来记忆力极好,却从未在过往任何文件、老报刊、甚至硕博论文的注脚中见过。
真正勾起张泯疑惑的是这些图里的构造细节,与他曾研究过的设计图有异常巧妙的重合点——那是某种不太像本地风格的坚持,尤其在张力分配与屋角转折处的收边线条,甚至有几处暗藏的补强结构,明显为了应对地震压力所做的调整,以及密道的规画,都不太像战后初期常见的建筑思维。
一个连建筑师工会都查无资料的名字,却在红房子的中期改建设计上占有关键位置。
他指节轻敲桌面,没有立即发问,却已在脑中暗记下。
张泯轻敲桌缘,换了个话题:「你没提过你外公外婆一家。」
这话一出,对方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露出任何神情波动。
「你昨晚在小吃摊说你外公投资过延辉窑,帮他们买进那套日制的电窑,当时我就想问,」张泯语气漫不经心,却是经过斟酌的,「那是很罕见的设备,一般不是地方书香人家出得起的价码。」
陆微寻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滑动平板,调出下一张简报页面,光线从萤幕反射到他眼底,将那一抹沉默搁在淡绿色光影中。
「外公外婆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了,我对外祖家也没其他印象,仅仅是听我母亲和照顾过我的阿姨提起。」他的语调近乎无波。
张泯熟悉这种断裂语句里的隐藏讯息,那不是遗忘或疏远,而是被迫撕裂的脉络。什么样的祖家,会让一个人选择一言不提?从蓬省特殊的历史进程看来,不见得是因为耻辱,反倒更常是因为太深的血痕。
谈论戒严与问责,在民主社会中并非被禁止,只是伤痛难以诉说也难以弥补,更难有结论,每一年的和平纪念日,都会掀起一阵怒火与哀戚。
他不确定陆微寻是否也知道这些,只知道对方说起外祖家时,语句干净得像一道断层。
张泯这才惊觉,红房子这个案子,不只是经营活化这么简单了。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影海报,记得自己送这张原版海报去找工作室做修复时,设计师想要保留胶带撕痕,说那像是被时间狠狠揭过。
他当然知道这问题不能现在问,他要的不是答案,是对方主动交付的一小块碎片——那才是信任的开始。
「修复后的一至三楼空间将保留古迹功能,四楼以上则规划为小型艺文展演与研究交流用途,收入来源包括国际文化交流补助、策展收入与场地租借,还有会员制的俱乐部设施,已初步评估三年内回本。」陆微寻已经往下说明到修复预算的部分,可比起前面精彩的建筑故事,显得十分粗浅。
「这些,是我目前能谈的部分。」
陆微寻阖上平板,杯底映出昏黄灯影。他的手掌覆在银黑色机壳上,指骨笔直纤长,手背显出淡淡青筋,声音却如同深夜潮声,不催不逼。
张泯的思绪仍停留在开头旧照片的女性背影、剖面图上那条细窄通道、那个陆微寻不小心说出口的「她」、还有图说结构技师的署名。
「陆微寻,除了我看得懂设计图,你找我还有什么理由?」他再开口,神情和声音都像砖缝中长出的草根。
「那笔钱,是你在蓬省全数的财产,这么做不明智。我说过了,四海并不值得你信任,你真要投注在我身上,甘愿成为我的枪手?不怕就这么一无所有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若非陆微寻早已准备好,恐怕会被激得失言。他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望向自己的平板,斑驳的断角如历史余烬。
「你想知道我在故事里的位置,」陆微寻望着他,忽然笑了:「我带你去看吧。」
「你是提案人,不该让我太多想象空间,也不应该用金钱或者美色诱惑我。」张泯仅仅一瞥就别开目光,原来这个男人也会笑,让他难以直视。
陆微寻没有否认诱惑这个词,眼神往深处又探了一寸:「这场提案和我的选择,本来就是出于私人意图。」
张泯一时答不上话。
他从来不怕私人的东西,只怕没有人敢为私人的东西负责。
一阵静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只有本人知道心跳正在偏离原本的速度。
吧台那端换了曲子,那深沉又略带纠结的声线在空气中盘旋,像一条细绳拽人入夜。
张泯轻咳一声:「你的修复成本怎么算的?用的是二级古迹标准吗?」
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比想象中低哑,情绪不知何时被调动了。陆微寻温驯的双眼,从他讲那句话以来,始终没有移开过他的脸。
陆微寻没有立刻回应,耳尖泛起红,头一次露出了窘迫。
「没关系,这方面恐怕不是你的专长,」张泯了然,将杯子里的气泡水喝空,放回桌上,指尖轻敲着杯缘,「把这份档案寄给我,可以删掉你不方便提供的部分,剩下的我来。」
说完张泯便站起身,外套顺势搭在手臂上,准备离席。
「张泯,」陆微寻没想到张泯心意转变得这么快,还没反应过来就出声叫住人,「你的意思是愿意接下这个案子吗?」
没等到张泯回话,原本从容的男人反倒有些着急,起身就要跟上。
张泯转过头,浅笑微弯的眉目像黑暗中划出一丝光线的火柴,撞进陆微寻眼里,让后者又是呼吸一滞。
张泯收到代驾抵达的通知,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前手拂过陆微寻的肩膀,陆微寻感受到有什么在这个摩擦的瞬间被点燃。
「陆微寻,把简报寄给我,然后等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