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瓦垂雨 05.
周一上午,四海集团定期董事会召开。
作为董事会里最年轻的成员,张泯永远都是这种场合第一个到的人,对长辈们松散的时间观念早就习以为常。年轻董事笔挺的背脊与安静读资料的姿态,在姗姗来迟、陆续入席的董事们中丝毫不显情绪,自成一方气场。
他低头啜饮一口肖正男为他带的娜蒂诺咖啡,品了品其中的奶香。自和陆微寻在咖啡店那一遇,他才真正记住了这杯咖啡的名字。
董事们陆续入席,席间的椅脚拖地与皮鞋声,像是对他的耐心进行小小磨耗。
张敬中入主位,开口就点名:「张泯,先报告。」
仅一个周末,张泯就准备妥当:齐汇酒店安检事故的补救方案与时程;建议主动重审六个月后将送件的集源酒店改建设计图;对数个酒店资产的整并与既有资金缺口,提出替代的流动配置模型。数据精确、节奏明快,也不拐弯——要让计画启动,得再加预算。
他接任酒店事业部总经理不到三年。齐汇的改建案本非他任内所起,这次消防安检出问题,责任并不在他。
提出这样程度的施工改建、品牌梳理、资产整并,看着要投入不少钱,但若目光放远一些,张泯这是在提高四海的企业韧性,让四海有了面对未来重大冲击的能力。
张敬中嘴角动了动,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集团内资金就这么多,既然你想增加酒店事业部的修缮预算,那么你认为其它哪个部门、哪个项目该删减?」
这话一出,桌边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张泯。
外界多传张敬中对儿子寄予厚望、因而严苛,实情却更近于冷淡的贬抑。张泯坐上这张椅子以来,迎面的多是前人留下的漏洞,仿佛有人存心要他背上「最短任期的总经理」名头,好把一切争议一股脑丢给他。
外传张泯年少时曾把兄长张伦推落楼梯,那一摔让张伦错过了重要的升学面试,后来干脆离家,去遥远的极地做生态观测。母亲吴天华为此牵肠挂肚,病出心律不整;家里气氛自此不再和睦。传闻真假旁人难辨,而张敬中对张泯的刻薄,与那段流言未必有直接关联——至少在桌面上,没人提起那桩旧事。
四海在凯隆的港口发迹,本是吴家从小饭馆打起的基业,一直都是由家族内部传承,吴老先生先将饭店事业扩大,过世之前成了上市企业,直到如今坐拥四大酒店品牌,权力却长年却握在女婿张敬中手里。
吴家幺弟吴天伟年纪仅四十多,一向把「交棒」挂在嘴边,对此志在必得。至于真正该被尊重的长女吴天华,无论在家族会议还是董事席,她的声音多半被搁在角落。
张敬中年满六十就退下总经理之位,当初主导董事会的决定,让张泯接替这个位置而非吴天伟,理由为何谁都不说破,足以让这张桌子的人各怀心思。
即便没有靠山,张泯也没有因此退出这场角力。
他仍把酒店的服务逻辑嵌进那些造价高却机能不足的住宅案,硬生生替四海续了一口气,让原本颓势的酒店事业部在一年半前转亏为盈,进而超过地产开发,成了集团营收最高的事业体——这反倒让某些人更下不了台,挑剔也就更显得频繁而刻意。
「截至今日,四家往来银行发来通知,四海三年内的授信额度已逼近上限。摊开报表来看,不难发现我们多用于两三年前的住宅建设案,补齐工程期前就存在的资金缺口。」
张泯阖上平板,把问题抛回桌上:「不论缺口成因为何,也都已经发生。不如共同想办法解决——各位董事身为最大股东,该拿出与四海共赴水火的态度。」
沉默落下,他解开西装钮扣坐回去,将资料叠齐。报告时,他已留意到舅舅吴天伟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隔着桌与刘志刚低声交谈。张泯对耗时的口舌之争无意,垂眼之际,场内每一个声响与字句,他都记下了。
确实,这时候追讨款项去向毫无意义;营运亏损不外乎那几件事:删预算、缩编、裁员。后两者只会让企业形象重挫、还可能招来劳资纠纷。在他看来,藉酒店事业的转型与扩展启动增资,才是此刻最稳的路。
当会议进度推至讨论是否要重启文化资产活化合作案时,吴天伟咳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地提及:「政府即将公布红房子的正式招标书,与先前我们预估的差不多,我打听了一下,已经有几家业者表达初步意愿,正在准备企画内容。」
「达欣酒店集团、永悦国际、景如集团,还有徐风集团,」几名董事陆续点头,吴天伟滑动资料页,念出这些财团法人:「但目前都还在观望阶段,这种历史建物风险太高,不是套装品牌能撑得住的。」
张泯未发一语,只是在看资料时微顿了片刻。这些名字、这些人的逻辑与偏好,他早已在初级战略审议会上反复推敲过。
那场会议中,他投下反对票的理由不是保守,而是他清楚知道红房子这案子,对显露衰退迹象的四海而言将是资源的耗损与象征性的空转——若交付错了对象,机会便会变成风险,反把四海的老品牌基础优势给败光。
听他们在会议室里兴阔论着可开发坪效、婚宴毛利与国际转播的可能性,如同看一场短视的演出。他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椅背角度,默默观察吴天伟与刘志刚之间过于密切的目光交换,也记下了每一位董事提到这案子时语调的轻重与用词的斟酌。
行政秘书敲响会议室的门板,递进两张纸条:媒体追问齐汇安检进度。
张泯接过来仅瞄一眼,便把纸条对折两次收进口袋,让压力回到自己手里,再把视线投向会议桌。
「我以为我们在初级战略会议时有过结论了,我认为四海的酒店事业部目前没有能力吃下这个案子,」张泯等到一个节点,打断这些人的讨论,电容笔在桌上点了点,「那可是红房子,活化经营委托案不只是饭店设备翻修。若真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招标金额也不会这么诱人了。」
刘志刚跟进:「小张总说的是。红房子毕竟是省定古迹,不能拆除重建,也不能改动原本的格局。」
「酒店事业部做不到,这案子可能用不上四海开发,不代表四海建设做不到吧?」吴天伟又补上一句,「小泯,这种案子不只是资金或经营问题,还是要靠地方关系跟在地协调能力,我们老吴家再怎么样也是发迹于本地,不至于没有半点人脉,尤其文化局、都发局这一块。」
张泯没有被挑衅,只说:「等招标书下周公布,再讨论也不迟。」
「怎么不迟?标案不只比内容,还要比情报速度,抢快一步说不定就能左右结果,」吴天伟的语气听着和气,却是带动桌上的风向:「我还听说有人想找城市公共建设出身的人挂名主导文化部分,那个徐风集团的二代,没被红旗案搞垮,整体市值还涨了两成,在资源整合这方面厉害得很。」
张敬中垂着眼皮,没插话,像是在盘算投标红房子的可能性。
张泯也未再多说,将各个董事的言行收进眼底,脑中已经有了方才被提及的几家业者背景的评估。
永悦与吴天伟私交极深,从广告公司起家一路做到建设上市,常被质疑炒作股价;达欣主打精品,但对本地文资共构经验不足;景如集团家族内耗,老董事长确诊失智后资产被外姓女婿在争产混局里掏空,母公司岌岌可危却忽然有能力投古迹,资金来源不透明。
至于去年收购了景如旗下头牌的茶饮品牌的买家,正是近年也十分受到注目的徐风集团。企业底盘扎实,二代接任后曾短暂多角化,旋即调整重心,转进不同市场,酒店板块反而退居二线。以张泯的判断,徐风不太可能来抢这块蛋糕。
徐风集团的骨干是徐家媳妇方墨萍和洪蝶,这两位杰出女性淡出了商场,接了班的二代便是方墨萍的儿子徐斯。徐斯清楚自己的经营能力比不上母亲与婶婶,判断出带领徐风走向转型与开拓新事业,是这个集团永续经营的唯一道路。
同为集团子弟、年龄相若,张泯常被媒体拿来和徐斯并列。他心里有数,自己比不上对方。那边有支持决策的家人与高度向心的团队,没有内斗,只有营运上的调整与尝试。
张泯不是畏惧挑战,而是怕没挡下错误决策,让母亲的祖业在他手里断了。那时他选择保守,却被高层解读为退却与不自信。
直到几天前,有个人只用一句话,让他在同样的衡量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劲。
会议尾声,多数董事同意增资、纳入更多股东。张敬中交代由吴天伟掌管的建设部门隔天去领标,两周内提交红房子投标计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张泯一眼,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
张泯早已习惯了父亲的态度,所以并未在意。今日被提及的名字、表面的公开资讯和背后的资本结构与意图,他一一记下,并打算把这些讯息转化成能与权力交涉的语言,回去精炼那份躺在他电子信箱里的提案。
走出厚重的木门,他绕过走廊拐角,避开与董事同梯,从窒闷里喘口气,低头飞快敲出讯息。
不到半分钟,对话框那头的回复跳出来。
——我会增加保留与可逆工法,这是文化部分的加分项;风险章节加入资金来源透明化与第三方监督机制;不过防灾示意和隐蔽动线的合法化处理,可能需要你的协助。
张泯盯着这条讯息,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冲劲突然平静下来。
长年单打独斗使他分外疲惫,可看似孤傲的陆家少爷却在雨天里朝他走来,手里是他想要但没信心争取的机会。在这片泥沼中浮沉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张泯踏出会议室不再只有神经紧绷到头痛的感觉。
他收起手机,打算走逃生梯回自己下两层的办公室时,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小泯,你在这里啊。」
张泯回过头,是在会议中帮他说了两句话的刘志刚,他正想婉拒闲聊,长辈已经继续说下去:「文娜修完研究所有课程了,打算先回北城休息一下,之后再回墨尔本参加毕业典礼。」
「刘董栽培有方,文娜也一向聪明伶俐,」张泯除了祝福,也不说什么让人遐想的话语:「碧珂石业的未来无限可期。」
「这就祝贺上了?毕业证都还没领到,到时候典礼上你亲自向她说也不迟。」
「刘董,最近确实忙,礼物和花我都会派人送到的。」
「小泯,我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对四海责任感重,目前感情还不想定下来,可你不会看不出你舅舅的心思,趁着刘伯伯现在还能尽一份力,你也该储存一些资源,说话就能大声点嘛。」
碧珂石业的总经理刘志刚是四海的老股东了,手里的股份占比极高,碧珂与四海有着长期的互利关系,这位长辈是那种具有威严的长相,口气轻松,张泯却感觉到放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道似乎也加重了些。
「你也清楚文娜就喜欢跟在你后面,只听你的话,我把她带进碧珂核心她肯定抗拒,你就趁这机会陪她看电影,吃顿饭、听音乐会都行,顺便帮刘伯伯劝她先接触业务,也给你自己放松休息几天,我也会和你爸爸说别让你背这么大压力。」
张敬中想促成两家联姻的意图明显,在这件事上与刘志刚一搭一唱。可文娜才二十五岁,个性天真烂漫,喜欢音乐和舞蹈,志向并不在继承碧柯石业,却已经被自己的父亲刘志刚推上商业与权力的轨道,左右了人生的走向。
张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推手,更何况,他对刘文娜不过是对待妹妹般的感情,也称不上多亲近。但此刻若是拒绝,等于把刘志刚推向吴天伟。
他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头,眉目一弯:「文娜的飞机什么时候到北城?」
「下星期四晚上。」刘志刚满意地笑了,「隔天星期五,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张泯送刘志刚到电梯口,自己回到逃生梯间,嗅到了金属栏杆有淡淡的洗剂味,掌心一热,才看见是自己抓得太紧。
一回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肖正男就迎了上来。
总是有些神经质的秘书没问上司董事会进行得顺利与否,而是递给张泯两片圆点状的温感贴布:「刚才秘书部何姐说能缓解偏头痛,我就要了两片,你试试,说是贴在太阳穴就行。」
张泯推开办公室门板的动作一顿,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头痛药、助眠香氛、镁钙B群、不会引起乳糖不耐的A2β牛奶……除了直接帮他工作,肖秘书能为张泯分担的都做了。
「会议进行得还顺利吗?齐汇的事没有都推你头上吧?」
张泯是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往脑袋上贴的,一点也不体面。而且他现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犯着头痛,心情也不算太糟。
眼前关切的眼神让张泯想起,某日在应酬上这位试图帮他挡酒的秘书一杯就倒,扒着他的西装衣角说小张总如果你要离开四海别忘了带上我。
旁人看来容易误会这秘书对上司有什么非分之想,想借酒装疯,殊不知肖秘书胆子小得要命,仅仅是担心张泯受不了四海,走了之后留下他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折磨。
肖正男之所以如此跟紧张泯,是因为三年前张泯刚上任总经理,从那些待解约名单中独独挑出了肖正男,指名要这个年轻人做自己的秘书。
没人知道张泯选中肖正男的理由,两人其实是同期进了四海实习,当时同为基层,没有独立的办公室,所有实习生都坐在开放式的工位,抬头就能看见同事们正在做什么。
某次张泯因为一点小事被还是总经理的张敬中叫进办公室骂,众多同事里,肖正男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张泯许久没有回到工位的人,还在逃生梯间发现靠着墙头痛到连站都站不稳的张泯。
「交代财务部开始着手增资的计画,我下周一要看到初版,」张泯低头看着两片肉色的贴布,接过来勾起唇角:「谢谢你,肖秘书。」
见张泯没有拒绝贴布,肖正男心里雀跃自己终于派上用场,打算晚点接着向何姐询问提到的艾灸链接了。
秘书离开办公室后,张泯拿出压在抽屉底层的薄型平板,连上自己的手机热点打开了私人电子信箱。一封匿名邮件出现在最上方。
「RE:明珠」
寄件者显示为一个临时域名,没有可辨识的署名。
张泯看清附件是一张萤幕截图——齐汇现场的安检签核页,胸口便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点位图上,灭火器与紧急照明的符号不是制式方块,而是被改成「△」「○」的组合;备注栏采用他很熟悉的一套简写,「RC梁端补强→L/8」、「逃生走道净高≧2.1m」,注记斜线阴影落在右下角,线距比尺还精准。
张泯没有点开第二张,把附件存入一个不起眼的资料夹,用两个字命名:「灰尘」。
他用几个字回复这封来源不明的信件:「霍言,别再帮我了。」
张泯摊在自己的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玻璃上倒映的是会议室内散场的人影与亮着的白光;走廊另一端传来笑声,像从厚重门板缝里漏进来的风。
最后他切回与陆微寻的对话,传了讯息过去:「陆微寻,明天有空的话见一面吧。」
张泯擅长等待,可陆微寻更像是等着他的那一方,愣神之际已经收到对方的回复:「好。」
他把平板收回抽屉,心里那一串熟悉的符号就跟着被压进底层。这件事从今天起,会像灰尘一样,被他从每一张文件的边角上吹落。
※
北城已经缓缓进入了秋季,风里开始有果皮的清苦气,白日仍闷热,入夜就凉一阶。
周二傍晚下起了细雨,刚过下班时间,张泯又一次没有在日程表登记出行名目,从满脸不解的肖秘书面前走过,进了直达停车场的电梯。
红房子因公开招标在即,原本的饭店与住房业务已全数歇止,只接待预约参访外宾。管理室卫哨对照张泯的车牌,升起栅栏,指了通往红房子的路。
外围的人行步道被雨水薄薄打亮,琉璃瓦沿边像被人拭过的光。张泯将车停在了饭店的户外停车场,从这个位置到红房子主体中间有一座湖,一条可遮雨的长廊直贯湖心,通向内院角亭。
他朝湖心走过去,陆微寻正立在朱漆斗拱、垂檐成帘的雨廊里,雨线在两人之间画出一层稀薄的纱。
张泯踏入凉亭,拂了拂落在肩头的雨滴,看了眼手表,朝不知等了多久的男人疑惑道:「我们约的不是六点半吗?」
陆微寻轻垂眼皮,语气平静:「是六点半,你没迟到。」
张泯因为先前放过陆微寻鸽子在他心里留了疙瘩,可这证实了提早抵达约定地点是陆微寻刻进骨子里的绅士品格,他忍不住埋怨——也太死板了些,还给人平添压力。
「我把风向和名单整理在这,你离开蓬省太久了,可能不认识这些企业,总之试着理解一下,假设我们真的成功得标,这些就会是你的竞业。」
他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几页极简的备忘:各家资本结构、偏好的营运模型、最在意的指标与可被攻破的缝隙。
陆微寻点了点头,接下牛皮纸袋,与张泯并肩漫步至红房子的方向。
湖面远处荷叶已起破洞,莲蓬发黑,留下空洞的藕。无尽夏花丛仍在湖边连绵,唯独花球边缘有点焦褐,仿佛一条蔓延至往事深处的旧路。
陆微寻配合着张泯的脚步,边走边说:「我把第二章改成在地工艺与公共性落地的结合,第三章补可逆工法的成本拆分,再把第三方监督与资金透明写进契约条款……」
「还有文物清单,如果能先有这些文物的估值再好不过,」张泯接过话,「你上周说了要带我参观一趟的,我可不会满足于普通的观光导览。」
他往外跨一步,砖缝被北城的雨意养出一层暗苔,张泯来不及回收回脚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石砖上跌。陆微寻下意识扣住张泯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腰,指腹贴上皮肤,骨节与脉搏在短暂的张力里相抵。
张泯几乎是半靠在陆微寻胸膛上,这才发现陆微寻并不如看上去那样瘦薄,肩膀也足足比他宽大不少。张泯身高超过一百八,平时游泳健身,身形体重一点也不轻,陆微寻竟能完全撑住他。
他一时挣不开这个男人的手,只能任对方扶着自己站稳了。
「谢谢。」
两个短促的音节落下时却像带了电,从雨云里劈开一记闷雷,勘勘盖过张泯此时剧烈的心跳。
「冒犯了,你没事吧?」陆微寻也像是才回过神来,松开张泯的手腕,滑腻温热的触感烙进他的手心里,让他想起张泯拂过他肩头时的热度,还有对方颈间一股初绽茉莉的香气——张泯擦的是女香。
「我没事。」
张泯理了下衣服,避开陆微寻探询的目光,抬眼望向红房子的立面,视线停在转角处,用手指了指:「排烟井不该开在这条垂线。照中庭位置与风向,应移到北侧第二、第三柱距之间;现在这个点位会让风把烟压回中庭。」
陆微寻一愣:「你怎么——」
「红房子的工法特殊,木造结构有保留价值,但不适用于现在的消防标准,」张泯把手插回西装口袋,不打算多谈,「你不会这些很正常,疏散动线和排烟井的示意我来调整,等我把风险条目列全,再重新算成本效益比。」
雨势忽大忽小,檐下的水声像不肯退场的幕后。陆微寻为两人撑起伞,轻声道:「你懂很多。」
张泯踏进陆微寻的伞下,呵了一声:「受过的教训很难忘记。」
他没给陆微寻继续发问的空间,从这个凉亭到红房子还有几步石砖,共撑一把伞免不了要肩头相碰,方才的短暂接触像雨丝贴着琉璃瓦滑落,没声没息。
张泯习惯了北城的雨,也就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侧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脸侧的那颗痣上,以及耳廓一圈未退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