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2.

附骨香 02.

天宁与大靖皆受西方文化影响深远,奉行一夫一妻制,可天宁先皇在世时,宜夫人便可与皇后平起平坐,担任天宁都议会议长一职,由此可见宜夫人的地位与处理政事的手段并不一般。

现任君王龙傲天继位以后,猜妒之心尽显,宜夫人以身体抱恙为由,退出议会,对朝政事务不听不问,看似退隐,却仍是留在了皇都。

龙非夜不止一次劝说母亲迁居他在梅海所建的一座清幽庄园,与中立的云空寺邻近,他身为大公,拥有封地和独立的管辖权,也有都议会一个席次,完全有能力将退下官职的母亲保护起来,这些提议都遭到宜夫人否决,龙非夜无法,只能派便衣侍卫驻于母亲的住所看守。

因为鹰甲兵权在手,龙非夜未获君王批准不得进出皇都,请批手续繁琐,无法时常探视母亲。龙非夜见多了尔虞我诈,深知皇兄的阴险作派,回国内以后都在龙傲天眼皮子底下谨言慎行,可那些皇族没大没小的小辈倒总是三番两头往大公的宫殿跑,人都到门口了才记起要遣使者先通报。

屡屡打破严格的回避条例,也不知道是否为刻意引起龙傲天的注意,也可能是龙傲天的默许,毕竟素有战神之称的龙非夜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若能找个适当的理由安上罪名,借机除掉龙非夜,也不是不可能。

当今长王子龙天墨和庶出弟弟龙天青为了皇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换着花样想让皇叔龙非夜站队,而小公主龙长冰因母亲早逝,赖上了心软的宜夫人,一天天的就撒娇着要见叔叔龙非夜,难保不也是贪图皇储之位,希望龙非夜帮衬些。

让龙非夜最头疼的是,这些侄儿侄女竟通通分化成了Alpha,天宁国法中二等亲以外即可通婚,他无法不多想。

过了三十岁的Omega还不成婚标记,若是离群索居倒还好,皇族小辈们却频繁往来接触,这些年轻人尚不稳定,信息素迟早会互相影响,就算当事者无心,也难防有心人士从中作梗。

大靖的和亲请求,透过书信、电报都来过三四回,君王龙傲天早就知晓,并有意促成,那可是大靖,云夏土地最为肥沃、资源最丰富的国家,结姻带来的好处多的是。可龙非夜的权力和身分是由先王所赐,并不受现任君王所左右,换言之,龙非夜的地位或许在百姓眼里比作为君王的龙傲天要崇高多,龙非夜不用听从君王的命令。

在此之前龙非夜都没有对和亲这事作出任何回应,直到这回皇储韩烨亲笔来信,龙非夜才算有了动作。

对龙非夜进入皇都的申请,这回龙傲天没多加为难,很快就批准了龙非夜进都的要求。除了两个亲卫,龙非夜轻装简行,只带上来自韩烨的求亲信。

宜夫人所居的碧邸种植了满园的金钱绿萼梅,是龙非夜从封地费了功夫移植过来的。

正逢初春,梅树小枝青绿,花朵白里透绿,像是瓣瓣带香的薄玉。龙非夜让侍卫等在宅邸之外,只身立在梅园中等待宜夫人的通报。

他此行低调,身着黑衣,三件式西装的单排扣外套长至小腿,丝质马甲的面料泛着莹绿,里面是一件无胸饰的立领衬衫,窄版领带用一根鸟喙造型的纯银领带夹别着,脚上一双牛皮硬鞋,相比一般贵族,全身并无过多的配饰,唯一显眼的,是挂在腰间的一把象征身份的花梨木鹰头手枪。

男人身姿挺拔,久经沙场却是皮肤雪白,左右面上两颗小痣,竟恰恰消融了他一身的凶戾,也难怪龙家小辈和贵族都想与他亲近——他与温婉的宜夫人并不十分相像,也没有先皇龙振飞的刚硬轮廓,反倒是五官深邃、厉中带柔的俊美样貌。

「大公陛下,夫人已经准备好见您了。」

年轻的侍者出声唤他回神,虽然在皇都之内大公该降一级,可这里毕竟是前都议会长宜夫人的宅邸,龙非夜是宜夫人的儿子,又是君王的弟弟,尊称他一声陛下也是合理。

侍者一路低头将人引进宅邸的会客厅,饶是龙非夜再好看也没敢直视他,分明是平定边界战乱,为天宁带来安稳的英雄将军,又贵为亲王大公,可这人手染数十万敌军鲜血,拥有抑制自身信息素的强大能力,可以做到全无气息,一张脸冷艳刺人,让人心生敬畏。

宜夫人前晚接到电话时便从简单的语句中已知晓了来龙去脉,于是也不多说,小点和热茶上桌之后便遣退了所有侍者,开口道:「非夜,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龙非夜面对母亲,也没有过多温情,他放下搅拌匙,喝了口茶,缓缓回答:「收救之恩,养育之恩,藏庇之恩……我无法一语概括。」

宜夫人叹了一口气,将龙非夜带来的那封信反复看了两回,皱起眉:「与大靖皇储成婚,这对大靖内斗目前的局势来说确实是唯一的解法,可对你而言并不是,你还有别条路可以……」

「那还得牺牲多少士兵和人民?您被留在皇都,无非是受了龙傲天的威胁不得不成为牵制我的筹码,我又怎么不知道若选了您说的那条路,意同是第一个牺牲掉您?」

年长女人睁大了美眸,放下茶杯,杯抵扣在茶碟上发出了喀答的声响,正想要说什么,又因为面前男人摇头的动作而作罢。

「大靖皇储韩烨在云空清修多年,您也知道云空寺真正培育的是什么人才,他和半途而废的我不同,与现在那些为了权力利益而占位的重臣贵族也不一样,而他们的新任总督任安乐,从小便是由亲母帝昕悦以总督的品格与能耐来培养,不仅是御兵天才,更能屏弃韩家对自己亲族的迫害之仇,仍为大靖人民挺身而出任要职,同您一样值得尊敬。」

龙非夜了然地笑了笑,握住了宜夫人长出了皱纹的手:「我若答应韩烨的求婚,成为搭建两国友谊的桥梁,获得了任总督的支持,那么阻止那些台面下伤天害理的计画就并非不可能了,天宁……或者无论将变为什么国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下一代才有希望。」

男人的笑有些许惆怅,又有让人难以理解的解脱:「二十年前的大靖南海私运煤矿案导致世代从政的帝家交出公权谢罪,掩盖在这个事件下的真相是什么,将我从黑水坞带回来的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当时大靖总督的帝族家主帝昕悦,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任安乐想必也不会单纯到只是回来当总督的。」

女人往无人的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韩家那孩子,还记得你在云空……」

「您忘了,我那时并不是龙非夜,所幸在来云空者不问出身,」龙非夜勾着嘴角否认,「他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天宁皇室唯一的Omega,拥有足够夷平半个中土的空军火力;他是大靖皇室唯一的Alpha,拥有掌握了推翻龙傲天关键的大将任安乐。」

宜夫人定定地看着自己视作儿子的男人,原本仅是蹙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气恼又伤心:「你心意已决,今日并不是来与我商讨,只是告知,更是道别。」

龙非夜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宜夫人由袖口垂坠至手背上的鹅黄蕾丝,将对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慎重道:「也是道谢,夫人。」

此刻宜夫人眼角湿润,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这个从小就独立清冷的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对方的脑袋,内心却是难以克制地感到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