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4.
室内燃着壁炉,柴火劈啪作响,尚算温暖,龙非夜仅穿着丝绸衬衫和灰底黑纹、滚着月色般银边的马甲,设计简单低调,即便是坐姿,依旧能看出剪裁出色,腰线收得极为巧妙,衬得着衣的人身段有致。
韩烨先前也曾纳闷过,龙非夜不过就是漂亮、强势一些,为何谈及此人,大家都面露惧色?
吉利的情报一向来得快,给了韩烨一个很难理解的答案。龙非夜以一个Omega之躯可以统御全数皆为Alpha的精锐空军,暴走起来的杀伤力曾近乎屠城,大抵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强大,就连龙傲天也没能琢磨明白,否则也不会着急地把这个人推嫁出去。
龙非夜的声音清亮,生生打断了韩烨的思考:「大靖前君主韩仲远退位之前,也是受你那位Alpha皇祖母所制,只怕你也清楚那一队护卫之中,参杂了你皇祖母的眼线。你今天这般配合,想必也不是向我低头,而是想借我的手调开他们吧。」
男人的嘴角如菱角一样上翘,很难辨别其中有多少是嘲讽之意:「就是待我去了大靖,再也无法像这样自由了。」
为难一个傀儡皇储没什么意思,身在皇室,谁又不是背负着自己的使命,要忧国忧民,又要防着手中那点权利被人利用或抢夺,更不能将自己的人民弃之于不顾。
闻言韩烨坐正了身子,字字恳切:「我以自身人格性命做担保,保障大公陛下在大靖土地上享有同大靖人民一样自由平等的权利,更享有我个人的尊重和爱护。」
龙非夜虽然只拿刀枪开战机不搞政治,但空话口号也是听得耳朵长茧了,对韩烨这番掷地有声的允诺毫无感觉。韩烨不过就是个外表讨喜的魁儡,一朵干净的白莲,哪可能有什么能耐足够保护他?
他嘲讽道:「我听闻王子殿下深居云空寺修道茹素多年,数召不回,为的是要还前总督帝家清白,并且曾与帝家嫡女有过婚约,故拒绝了所有和亲的可能。如今帝家声誉已复,新任总督任安乐,也就是帝家嫡女帝梓元,手握三万海军,势不可挡,王子殿下该趁此机会与心上人共结连理,拿下这三万海军,合掌共治大靖才对。」
龙非夜才是不将大靖王储放在眼里的人,只接着笑:「天宁虽不比大靖资源丰富,可也是个主权完整的国家,王子殿下这手伸得有点长啊。」
韩烨敛下目光,捏转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龙印戒指,轻声回道:「二十年前我自请遁入云空,是为了守护韩家与帝家之间的忠义,而不解婚约,仅是为了保全帝梓元的人身安全。如今帝家冤案已了,任安乐又是帝族优秀的Alpha领导人,出任总督是人民所乐见,韩帝二家对立、相互制衡已成定局,帝梓元断不再需要我,反倒是要处处提防我。更何况……」
龙非夜抬眉:「更何况什么?」
「说出来也不怕大公陛下笑话,我的心上人另有其人。」
见面前的韩烨眼眸沉静,面露深情,龙非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当真捧场地笑了几声。
「我是敬你一心为国,胸怀大义,今日才愿意见你,这理由出自牙都还没长齐就剃发出家誓言不娶的毛头小子之口,我尚能理解,如今王子殿下已是一国储君,若是再拿这么无聊的理由要想说服我,莫不是在挑衅我?」
龙非夜管教部队下属、皇族晚辈成了习惯,韩烨年过二十八,也才刚从云空寺回归大靖一年时间,龙非夜将当作他那些搞不清状况的皇侄们都不为过。私人密会没有第三者在场,龙非夜便懒得在乎礼仪,话说得没有一点保留。
「你清楚任安乐不仅是要这总督,还剑指国王之位,要你们韩家下台。二十多年前夺走帝家公权的煤矿走私一案,实际所牵扯的比当年公布出来的案情更加深远复杂,又因与天宁现任的君王龙傲天曾用那条海线所运之物有所关联,为了牵制两方,你才选了我。否则若你不在乎繁衍子嗣,娶我国公主龙长冰不是更舒心些?至少她还是名女性,你不委屈,也因为她的母亲是我姨母,同样能获得我的支持。」
龙非夜的母亲宜夫人是前都议会长,被公认为精明贤能的政治家,身为儿子的龙非夜自然能轻易看穿韩烨的目的。听闻这般精辟的分析,韩烨面上也未有恼怒,而是低眉顺目地朝龙非夜看了一眼。
「韩烨不敢。」大靖皇储抬起手,斟满了龙非夜喝空的茶杯。
龙非夜一愣,没想到对方并不否认,反而顺着他的话,做出小辈般顺服的姿态。他也就虚长个几岁,到底也算不上对方真正的长辈,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别过目光,接过韩烨为他添的茶。
「方才陛下说了『剃发出家誓言不娶』,」韩烨见龙非夜喝了那口茶,才确认对方并未动怒:「我初入云空寺的时候,因为误判规矩而事先剃了发,而后就蓄回来了,这件事应该只有送我至云空的奶娘、云空的导师和武僧,以及当时一同修行的学子才知道,大公陛下又是从何知晓?」
「梅海自我接管以来,同云空一样,接纳四方流离失所的人民,人多口杂,难免听见些传闻,」龙非夜扯着嘴角,随意带过:「王子殿下出名的还不只这件事,你在云空曾救下一名负伤的少年,那人本来也是云空学子,未能完成修业,又触犯戒律,不得再入云空地界,你执意要救他回云空,那人笑你怀着悲悯之心活于这个乱世,若落入困境,只会遭人利用而后抛弃,想让你知难而退,你却原地同他说教起来——」
韩烨接着下去道:「『你可能会认为善良等同愚笨,可是我认为,维持世间平衡与促使文明进步的,最终是仁心。』」
这句话,韩烨曾在书信里写述了好几回,可他每每写完,才想起自己不知道收信者究竟身在何处,所以那一叠从未寄出泛了黄的信纸,就这么留在了云空不会被人发现的深处。
会客室静了下来,对面大公的表情又恢复了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和想法。
「大公陛下果然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此事不假,那人没耐心听我说完就把我打晕丢回寺院了,我后来在云空里被笑话许久,只能算是一桩糗事。」
「仁心……」龙非夜垂下那双带霜的冷眸,喃喃轻笑道:「就问王子殿下归国至今,知晓了大靖现况,帝家与韩家不会休止的纠葛,你仍这么想吗?」
韩烨盯着龙非夜轻盖下来的羽睫,喉咙竟有些搔痒之感,轻咳一声道:「是,我在那人面前所言,至今分毫未变。只是我当时缺乏历练,思考的面相不完整,直到现在我以仁治国的理念仍是不变的,只是做法和方法不同于过去。我今日来到梅海,更确信了我与大公是有着共同理念的,若我有大公陛下的帮助,相信能同步影响到天宁国的治理——我们合作能为天下,带来安宁。」
王子殿下诉说着自己的理想,眼睛盯着移开视线的大公陛下——他想纳为王妃的人,甚至立为王后的人。
未被标记的Omega不会在人前露出后颈,龙非夜的抗诱和抑制能力惊人,不仅不被韩烨在这私密空间浅浅释放的诱导信息素所影响,韩烨也无法嗅出一点龙非夜的信息素。
大公修长的颈部围了一条羽纹的黑丝巾,随意打了结将尾端搭在领口,像禽鸟休憩时垂下的两片漂亮尾羽。
韩烨在此之前应当是没见过龙非夜的,可大概是关于此人的流言听得多了,似乎也觉得这个人之于他都要生动熟悉起来,好像他们早有前缘。
优胜劣汰法则下生物演变至今,除了还坚持纯正血统传承的皇室贵族以外,Alpha和Omega近乎绝迹,维持着人类社会正常运作的是稳定的Beta,占了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Omega又因为天生弱势,比Alpha更加稀有,众所周知这个极少数的性别除了生育以外并无其他显著社会功能,可龙非夜这样的人物韩烨从来没接触过,很难不使他好奇——大靖再好看的人与之相比都要黯然失色,就连艳压群雄身为Alpha的帝梓元,也不见得有这人的魅力。
俊美、强大、锋利,战场上的传说更使眼前的龙非夜如一柄不折的钢刀,多看一眼就能被他的眼神所割伤似的。
哪怕韩烨在这个和亲之计当中也参杂了些自己的想法,都不得不承认若能将龙非夜纳为己用,于他个人、于大靖,都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事。
龙非夜不知韩烨心里正在揣测些什么,只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先前韩烨那封亲笔信,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淡道:「此行不会让王子殿下空手而归的,婚期你订吧,请避开月十至十五,尽量在三个月内准备妥当,你离开梅海之前,告知我的人一声就行。」
韩烨猛地抬头,龙非夜已将将目光转移到窗外,也许是因为谈话已了,对方松懈了一分,他才从龙非夜转动脖颈的那个短暂空隙,嗅出了一丝诱香。
是一种很难概括的气味,像是积雪融化后草木冒出的新芽,又像是肃穆殿堂里才有的白檀湿香。
因为只出现了一瞬,韩烨再想闻仔细些时已经消逝无踪,便判断不出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突然想起,今天已是月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