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5.
无论是那些流传于云夏的传闻,还是今日亲眼所见,都没让龙非夜这个人之于韩烨的神秘感减少一丝一毫。
这个宫殿里都是龙非夜的人,自然不会对他透露自家主子的讯息,于是韩烨唤来吉利,给了他一些此地通用的金币,用来让他暗中去梅海的镇上多打听一些关于天宁大公的私人情报,多离谱、多荒唐都行。
龙非夜身上那股错觉般一闪即逝的、甚至都无法判断是不是信息素的香气,令韩烨无法不多细想一二。
他闻过这个,不,或是这两个味道吗?亦或是……是极为罕见的复香?
所谓的复香,他只是从几本医书上看过,那是初次分化后又经过病变而增生腺体,会与原生的腺体产生排斥,也就是说患者会拥有两个热信期,信息素会互相干扰——光是想象就觉得不好受。可韩烨并未见过或听闻实际的案例,便更不能下任何的定论。
韩烨原先是有些抵触以第二性别作为身份定义,他认为那样有违人权与自由意志,不公平。
Omega实在太稀有了,他此生只见过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便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Omega都如这人这般气质出众,外貌优异?让身为Alpha的韩烨头一次体会到何谓生理本能,就算对方一直刻意压制着信息素的散发,韩烨定力也是尚佳,仍然不可抗拒地被龙非夜吸引了。
关于自己的分化,他记得很清楚,十八岁,云空寺的青岩试炼。
那是一个阶段性考核,他的武艺不是顶尖,而武僧的关卡虽然困难,但可以智取。他曾向一位前辈学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技巧,于是进度大幅领先,便把马栓在一座小泊边让它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是攀上了一颗弯着腰的老松。
韩烨叼起一根狗尾草,翘着腿,居高临下看着远方树林里找不着破阵方法的学子,被武僧一棍一个挑下山坡。
他偶尔会想念帝梓元和过去一同受训的妹妹安宁,自帝家被褫夺公权后,前总督帝昕悦带着嫡女与一部分帝氏族人出走,而安宁去了大靖北方军事学院,兄妹俩便再也没见过了。
他们维持着两个月一次的书信往来,先前安宁写道,她分化为了Beta。
韩安宁的母亲是Beta,和身为Beta的韩仲远自然只能生下Beta。
女性的分化一向都比男性早一些,Beta是预期之内的结果,因为分化为Beta,生理和外貌几乎不会有变化,也不会有热信期,表示着她的能力趋向稳定,可以正式从军了。他这个性格剽悍的妹妹一分化就自请去了西北镇守,已与几个少数民族部落有过几次小型交战。
老韩家只剩自己还未分化,安宁这信是要求兄长韩烨帮忙支付她和同期学员们的赌金,因为她曾觉得自己可以依靠微小的概率,分化为勇猛威武的Alpha。
确实,想要成为领导者,Alpha的生理特质占了优势,可也并非绝对。时代在进步,思想与信念更有力量,何况韩家皇室更该为百姓谋福祉,解决内部矛盾,而不是投入军队向外争战。
韩烨在云空过得简朴,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便传信到大靖皇宫,让人将自己收纳于皇都私库的一箱镶了祖母绿的金豆全给了安宁。
说穿了,性别分化,不只是从军的许可,其实也离婚配不远了,韩烨早早就为妹妹存下嫁妆,就是不知道那位幸运的人会是谁。
既然安宁已经分化,那么帝梓元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虽然韩家除自己以外无人在乎,帝梓元也从未回复过他的问候书信,但他们的婚约尚有效力,如无意外,二十年期限一到,但凡自己还有着大靖皇储这个身分,不管是否有人反对,他也打算如约去寻娶帝梓元的。
他在云空的这些年,从未忘记自己身为大靖皇储的使命,韩烨突然没来由地又想到,这里好像就是几年前遇到那个少年的地方。
当时他不得不喊对方阿哥,不然就要被当球踢,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发丛茂密的脑袋。
对方仗着武艺和资历高深,身材也高大,老是在校场上给他使绊子,因为自己先前傻呼呼地自曝了家门,帝韩两家的斗争正是反面教材,少年边勾着嘴角,摸他当时剃得光洁的脑袋瓜,说烨儿好天真,大靖开国以来仰赖帝家的武力,你严守与帝家之间的忠义而来到云空修道,然而你以为帝家真的无辜吗。
韩烨少有愤怒的情绪,他又打不赢对方,只是累积了更多的、从帝韩两家决裂以来便存在他心中的无力感。
可烨儿这两个字,还是微微触动了韩烨。
很小的时候,皇祖母曾这么唤他,而开蒙以后父亲韩仲远立他为皇储,希望他早熟自立,便以殿下指称他,接着母后操劳早逝,他就再也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烨儿」到了这个不驯的少年嘴里,怎么听都有些轻狎之意。
可少年虽然总像是在欺侮他,在拥挤的五观堂用餐时,却会给个头小且举止端庄抢不到吃不饱的韩烨碗里多塞两块拔丝地瓜。
韩烨其实并不爱吃甜,过往在大靖他吃得精致,而云空寺的吃食粗糙,他吃不惯,如今拔丝地瓜都算是奢侈了,甜腻的糖蜜粘住了他的牙,让他开不了拒绝的口。
那个在他印象里霸道的少年,如今不知道如何了。
事实上,他和少年只相处了一年,某日对方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那人的寝室与他邻近,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巨大的疑问和无法确认的风声闲语,一字一句也没有留下。
韩烨等过,夜里以为又能听见对方爬窗溜出宿舍的动静,可同帝梓元一样,他什么也没等到。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一直喊的阿哥。
少年第一次听就知道他的韩烨二字怎么写,有没有可能,对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烨」字?
多以为来云空者,都是为了逃离战火或危机,少年这样悄声无息地消失又是逃到哪里去?还会有比云空更安全中立的地方吗?
韩烨依旧愤怒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些能有什么想法,毕竟这称不上背叛也不是欺骗,他同对方更不算多亲近的关系,只是每当他走在这条挑水必经的山坡路时,会想到对方从树上落下,沾了一身草屑。
他正摇摇头要否定这个想法,此处的老松遍山伫立成林,哪可能正好少年摔下来的就是这一棵?
突然,韩烨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树叶和枝干都在晃动。
他闻声抬头,坐直了身子,感觉声音越来越近,并不是震耳欲聋,而是像要割裂空气一样的破响,天空像是被扯出一道缝,一架宽翼的猎式机几乎是竖着从一处狭窄山缝中间,朝云空的方向飞来。
那是韩烨第一次看见猎式机。
自他来到云空寺,正式学习了世界局势以后便知道云夏中土的天宁与西邱在打仗,而自己的国家大靖则是自己人与自己人在打仗,唯一的共同外患北厉,早被天宁打得退至最北方,对大靖的骚扰便不足为惧,是以如此,天宁与大靖的关系才暂时处于友好和平的状态。
与螺旋桨不同,天宁的涡轮扇喷射引擎是一个突破性的技术,是天宁前任君主龙振飞灭了秦熙缴收了他们的兵工厂后研发改良出来的毁灭性空中武器,接着为了争夺燃料和生产材料,才与西邱打得不可开交。
于是韩烨轻易就判断出了这是天宁国的战机。
他曾看过初代猎式战机的草图——那个少年藏在自己的布衣缝中的东西曾露出一小角,被韩烨给记住了。少年从不遵守云空书阁借阅要登记的规定,进进出出来去自如,韩烨甚至觉得少年藏的很多东西,根本不属于云空。
然而他看过的草图和眼前这架有些许差异,这不是单驾驶设计,后座虽没有武器官的辅助,主要用途是侦查或者迅击,但有个空间用来投放补给品。
战机以一种无法估算的速度朝云空松林袭来,韩烨细一看,右侧的机翼正冒着黑烟,而驾驶员似乎正是在尽最大的努力不往云空那座醒目的眺望塔撞去,那里是小镇的方向,机首向右倾转,朝着不会有人迹的东部平坦的荒岩区域。
可是无论怎么看,战机都不可能安全着陆的,驾驶员大抵已经放弃了自身的生命,像只在烈焰燃烧中的火鸟,从韩烨的头顶刮过一道炙热的厉风而去。
韩烨被强风吹得眯起了眼,感觉皮肤都有些刺痛,视线努力追着机翼划出的一道长长的浓烟,确认并没有任何其他追兵跟着从山缝之中进入云空的地界,他猛地跃下了树,向战机坠落的荒岩区域纵马而去。
云空虽然中立,收救了上千名难民和求道者,可一向不欢迎军武分子,寺里的武僧不爱说话,出手就是一顿收拾,医者再把人救活了,最后由学士慢慢教化。这里自然是有戒律的,不得交换情报,不得挑起武斗,为了确保安全与中立性,出入境都受到严格管制,擅离者便永远不得再踏入。
越靠近冒出浓烟的位置,韩烨越是心里紧张,黑色的烟如窜天的卷龙,那辆战机机翼明显已经折毁了,落地后拖行的痕迹长达两百公尺,韩烨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下了马,刺鼻的焦味和柴油味窜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咳嗽,他掩住口鼻,仍朝那架摔得不得辨别原样的金属怪鸟狂奔而去。
驾驶舱的玻璃有几个弹孔,最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破口,其余部分布满裂痕,完全看不出舱座内的情况——也许驾驶员已经事先弹出了舱座,可是韩烨这一路都没看见任何降落物,便先排除了这个可能。
油箱上有破孔,汽油从中流出,着火的引擎不断在喷出星火,除了细小的炸裂和燃烧声,韩烨连呛咳都没有听见,他踹了几下才踹开了舱门,果然看见一个全身被黑衣包裹住的人,氧气罩裂了一半,露出被煤烟、鲜血扑得脏黑的半张脸,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驾驶座后头是空的,整个舱坐仅有这个昏迷的黑衣人。
危急的情况容不得韩烨多加思考,他脱下外衣裹住手,忍耐烫得他疼痛的高温,拿出小刀割断安全带,确认男人双脚没有被变形的舱座压断,耳边的燃烧声响似乎越来越密集,感觉马上就要爆炸了,韩烨还未分化,体能受限,这人又生得比自己高大许多,他几乎是要将牙龈咬出血了,才吃力地将人拖了出来。
来不及确认这人是否还有呼吸,他拖着对方的双脚用全速跑离窜着黑烟的战机,将人放上马背,歪着身体就跨了上去,他只踩了一只脚蹬,单手抓起僵绳往反方向策马狂奔。
就在同一个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炸裂声响,地面震动,耳朵短暂地产生鸣音,韩烨不敢回头看,只感觉到一股卷动周围空气的强烈热源,从身后追赶上来,似一颗火球,就要滚压上他的背。
韩烨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抓着缰绳往前一刻也不停地往前奔跑,一手还要扶着挂在座前瘫软的身体,一小块一小块炸裂开来的金属碎片从后方飞擦过他的颊边,他第一次体尝到了何谓与死亡赛跑,肾上腺素激增,跑了不知有多远。
直到身下马都累得吐出了舌,发出疲惫的嘶鸣,韩烨才减缓速度,进入一片郁绿的树林,寻着他过去曾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一座用石砖搭建的简陋安全屋。
这里是以前那个少年带他来过的秘密基地,也就是对方躲避教习偷懒的地方。
韩烨不偷懒,所以一次也没有单独来过,但他知道这里放了些干粮和简便的医疗用品,也有一些不知从哪收集来的不同语言的书籍,韩烨后来明白自己为何对那名少年如此在意——对方近乎十项全能,土木工程也难不倒,徒手就地的自然材料造了这间房,在屋子里建了一个燃烧柴火生热的壁炉,这处离水源不远,唯一的缺点是不通电。
除了头部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这名黑衣人似乎身上外伤并不严重,韩烨拉开了对方的衣服,在胸腔上看到一个安全气囊撞出的一大片瘀青,呼吸动度微弱,他正要除去对方那个破裂的氧气面罩,突然手腕一痛,竟是对方反射性地掐住了他的腕骨。
那人力气极大,韩烨的骨头似乎都发出咖咖的碎裂声。
韩烨痛得急喊:「松手!我是要帮你!」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才倏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充满警戒和敌意,像鹰一样凌厉刺人。男人定定看着又急又痛,满头大汗的韩烨,接着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不得不松开抓着韩烨的手,有液体从面罩的缝隙中滴滴落落,溅到了韩烨的脚边,怵目的鲜红中,混着黑色的残渣。
韩烨慌了,他以为这人受伤不重,可自己到底不是专业的医者,安全气囊的冲力很可能撞断了这人的胸骨或肋骨,插进了脏器也说不定。
「先生,你撑着点,我要摘你面罩了,你可能吸入了浓烟,咳出来了就好,然后……我给你头上的伤口止血,我会试着触压你的胸腹,看看有没有断裂的骨头,找东西固定起来……总之,你得让我帮你,不然你会死的。」
韩烨也不知道自己分析得对不对,但他脑子一片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人又用锋利的双眼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将话听进去了,躺回那张铺着麻布的硬板床上,双手一摊,半闭起双眼,从喉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几声闷咳。
韩烨揉着被捏痛的手腕,才发现原来剧痛不只是对方捏出来的,自己手掌上都是他在将对方从机舱里拖拉出来时造成了烧烫,又一路拽着缰绳骑马狂奔,布满了水泡和血痕,乍看之下有些可怖。
对方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不再动弹,任韩烨慢慢靠近伸手摘下黑色的氧气面罩,露出了一张脏兮兮、混着煤灰和血污的脸。
是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的脸,应该不比自己大多少岁数,韩烨尚未分化,是闻不到信息素的,这人喉结的形状突出,虎牙较尖,能判断这人是个Alpha,所以体魄强韧,受的伤也不如看上去的严重。
男人的脸颊和嘴唇上都是被氧气罩碎片割出的伤口,不深,多数已不再流血,肿胀青紫,很难辨认相貌,嘴角有方才咳出的深色血沫,呼吸倒是稳定了一些。
韩烨确认对方不会再暴起攻击自己,这才忍着手上的疼痛,稍微用水冲了冲,给对方灌了半杯水,点了一盏煤气灯,找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沾湿了后清理起年轻男人的伤口,一边摸索着对方胸腹和四肢,确认有无断骨。
慢慢地,这具身体的原貌才在韩烨的擦拭下显露出来——满是伤疤,有新的,鲜红与焦黑的,错落着覆在旧伤上头,似乎是经历过难以想象的遭遇。
然而真正令韩烨震惊的,是对方右侧腰际上,一根鸟羽的刺青。
他是一国皇储,熟读云夏中土所有民族历史,这个刺青正是秦熙族婴孩出生后的满月,由母亲亲手刺上的图腾。
然而秦熙应该早在三十年前左右由天宁前君王龙振飞联合多国一同剿灭了,其中大靖当时因有东界盟约,给予前线物资支持,也算是战胜国之一。
国土覆灭不说,这支民族的消亡过程相当让人不忍,被掳为战俘的秦熙人被迫搬运对身体有危害的辐射物质,或者带入集中营,成为科学或医疗的实验对象,几乎没有人能逃出来,就连云空,也未有机会任何救助过任何一个秦熙人。
眼前这个人分明驾驶的是天宁国的猎式机,闯入云空地界,有意识地避开人迹,坠毁在荒岩区,却是一名在上个世代中已被认为灭绝的秦熙人?
许是韩烨擦拭的动作停下,抑或是他没能控制好细微的颤抖,那人陡然从平静的呼吸中睁开眼睛,见紧抿着嘴唇神色惊愕的韩烨,边咳边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后悔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