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6.

附骨香 06.

韩烨被那双黑亮如猛禽的眼睛吓了一跳,手上的帕子掉到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没有……我不后悔,也不会说出去的,这里很隐蔽很安全,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到身体好转。」

他弯下腰,就着煤气灯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落地的帕子,闷闷道:「你身上没有断骨,但是你吸入过多浓烟,咽喉和肺部的情况我说不好,只能先找药给你擦一擦外伤,这附近有白山药,我等等去采点回来煮粥给你,应该能清清肺。」

「你别……咳咳!」床上的男人想说点什么,突然像呛到一般凶猛咳嗽起来, 韩烨赶紧回到床边去探查对方的状况,扶起男人又喂了点水。

男人就着韩烨的手连喝了两大杯水才缓了些,韩烨扶着人靠上立起的枕头。床和枕头太久没有被躺过,刚进门时情况危急,都没来得及拍得松软一些,让一个伤患躺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等韩烨找到医药箱给男人的外伤做了简单的处理后,才摸出男人在发烧,他抱起门口堆着的干柴,正想点燃壁炉烧一壶干净的热水,男人又咳了一声:「咳……既然你救了我又不打算说出去,就别生火了,从外头能够看到烟囱冒出的烟雾。」

「先生……」韩烨有些为难,天色在刚才一番忙碌中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只凭一盏煤油灯太过昏暗,他不好做事,可他确实也没有考虑到生火的烟雾会引起注意,自知是自己考虑不周,便抿紧了唇。

男人身上的伤都被包扎起来,韩烨处理得仔细,连绷带都缠得平整,没有一开始那样吓人了,男人只有脸上红肿伤痕影响了韩烨判断原来的容貌,但韩烨也能从深刻的骨相轮廓推论出这个男人大抵是相当英俊的。

生物的外貌是根据生存需要所决定,所以出众迷人的外表和健美的体魄,向来是Alpha的特征之一。

男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挪动脚步,想与自己保持距离的少年,直直道出韩烨没有说出口的为难之处:「你在云空都多久了?这里医疗水平不差,你为什么不治眼睛?」

韩烨心里一惊:「你是怎么……」

他只说了几个字便住了嘴,从前就被说过别自报家门被嘲笑,大靖的皇储这个身分有多重要,断不可以轻易让人抓住了他有眼疾这个把柄。

「你用来割断安全带的小刀并不锋利,」男人撑着上半身轻轻一笑,「却也是你唯一能防身的武器,你不该这么大意。」

闻言,韩烨赶紧低头查看自己的腰间,那柄由纯银雕铸出精丽角纹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他这才感受到脖颈有轻微的锐痛——刀尖正抵住了他的颈动脉。

韩烨吞了口口水,努力压下自己被识破了眼疾的慌乱:「请把刀还给我。」

这个人的嗓音因为呛入了浓烟而显得沙哑粗砺,可这样闷在胸腔里的笑,像禽鸟的羽翼搧动了空气,莫名另韩烨心跳加快,无从判别自己是紧张还是胆怯。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将刀反向递回给了韩烨,才说:「你有夜盲,光靠这盏小灯你做不了太精细的事情,就不要勉强了,也别出去采山药,这里离山崖过近,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屋里还有米的话,直接煮白米粥也够了。」

「我知道了,先生。」

韩烨尽量让语气平静,面对一个Alpha,即便对方负伤卧床,他依旧本能地感到警戒,这就是第二性别的优势——难怪皇祖母说的话皇室上下无人敢辩,身为一国之主,第二性别却是Beta的父亲韩仲远也难以与之抗衡。

帝家家主出走大靖以后,韩家根基不稳,又一直没有Alpha领导,想利用这一点而釜底抽薪的贵族和宪议会成员并不在少数。而一个有眼疾的皇储,更是一个明显的弱点。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治你的眼睛?」

「那么先生也要回答我,你在逃离什么?」

韩烨收好匕首,因为看不清晰,所以动作显得慢条斯理,掩饰了他的紧张,反倒有一种端庄之感。

男人不说话,眯起了眼,这才静静打量起这个身分不简单的少年。

「先生,你被我带来时是昏迷状态,怎么会知道旁边就是山崖?」韩烨整理好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和自己的表情,认真地提问,「飞机也是调转了方向,坠在无人的荒岩区域,没有造成任何伤亡,这才是我想救你的原因,你不是恶人,你对此地熟悉,必定来过云空。」

「哈,听了前半句觉得你挺聪明,后半句又觉得你毫无疑问是个傻瓜。」

男人低低地笑,不敢再牵动到胸膛的伤处,口气带点嘲讽意味:「你都看见刺青了不是吗?我是秦熙人,这辈子的宿命就是逃跑躲藏。秦熙是前战败国,受联众国公约制裁,我曾是云空学子,后来怕被察觉身份,不想连累他人便偷偷离开了,我这么做违反了出入境的规矩,今天突然闯入境内,云空虽然立场中立,仍需遵守联众国公约将我送至联众法庭,你傻呼呼地救了我,先不说我会不会感谢你,难道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韩烨一时语塞,大靖自然也是联众国的主要成员,在讨伐秦熙的战争中,韩仲远授权了帝家给予物资与运输管道协助天宁前线,正是胜利的关键。

一个战胜国之一的皇储,一个家破国灭只能四处逃窜的秦熙人,一同窝在一个昏暗的石屋里。

眼前的人也许还不知道他的身分,可韩烨不能否认自己身为大靖皇族,是上一场中土战争中的既得利益者。

他不想隐瞒,可又忍不住去想,若对方得知自己这个半盲之人是大靖的皇储,会如何作想?会不会趁他视力不佳,直接割断他的喉咙以报灭国之仇?

「我不能见死不救。」韩烨被人逼视得额头滴下了汗,仍坚持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归因于许久不曾见到如此善良又固执的人,男人捂着缠满绷带的胸口笑了,说:「你怀着悲悯之心活于这个乱世,往后若是落入困境,只会遭人利用,甚至被抛弃。」

韩烨抿起嘴,不以为然,他哪里听不出来对方是在嘲笑他。可他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将自己秉持至今的理念全盘否定,便不再回应男人,暂且专注于手上的事情。

他在屋里四处搜索,果然像那男人所说的,从一处木架底层摸到了一个麻袋,是约三公斤重的米,他淘了把米装进铁锅,用双手筛了筛,发现米质还不错,没有一点粗糠杂质,也没有米虫——他先前并未来这小屋憩息过,只能是那位已经离开云空的少年所留下。

韩烨不禁又佩服起少年的心细,照明、药箱和粗粮,为各种情况做了万全的应急准备。

他想感谢少年对他的暗自帮助,即便中土之大,离开云空他无从找起,他也不会忘记少年所做的一切——提醒他必须隐藏身份,不着痕迹保护视力不佳的他,传授青岩试炼不需与武僧正面对决的诀窍,还留给他这个静蔽的安歇之处,也由于对方这些留存至今仍让他感受到的善意,让韩烨决心好好照顾眼前的伤患。

他回过身来郑重道:「你可能会认为善良等同愚笨,可是我认为,维持世间平衡与进步的,最终是仁心。」

男人身上负伤,气息并不迫人,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细弱光线下尤显得深黑,韩烨却没有感到太多被紧逼的压力,反倒有种异常的熟悉感。

韩烨无法为这个莫名的感觉做出解释,几番思量斟酌以后,才再开口:「既然你是被迫流亡的秦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又怎么会驾驶天宁国的战机?」

男人带着闷咳哼了一声,并没有被牵着走:「该你回答问题了,你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

韩烨又是一愣,自是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在意他的眼疾,只得老实答道:「我的眼疾自小到大没有间断过求医,后来查出来是慢性中毒,原来是我出生时,宫里就有人要害我。每个医生都说治不好,且会随时间恶化,一开始只是视线模糊,现在即便是白天,我的视觉盲区也比以前扩大不少。」

那人轻笑,对被毒害的小贵族并没展现多少同情心:「这样啊……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有失明的危机感呢?」

「我自从来到云空日日读书习武,身体已经较幼年强健,人各有命,目前日常生活尚能自理,倒也没太大困扰。」

男人听完,慢慢移开了视线,安静地透过风霜刮擦成雾的玻璃看向窗外的夜色。

一会儿,才吐出一句:「真是一点也没变……」

这句话像轻得像叹息,韩烨便以为对方是在缅怀过去待在云空的日子,而这份叹息听在他耳里,却又带着些许重量,仿佛对男人而言,在那段旧生活是一段相当深刻的回忆。

屋子也就二十个步幅的平方大小,所有器物一览无遗,韩烨又把屋子翻了个遍,找到一盒白透的晶末,他用手沾了放舌头上试了试,竟然是五观堂最舍不得用的晶盐。

韩烨背对着床熬粥,并没再感受到目光压迫,转过身才发现男人靠着墙侧,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他想着干脆扶人躺下,指尖尚未碰触到对方,已被男人擒住了手,擦伤遍布的脸显得眼神更加凶狠,真能伤人似的。

「先生,对不起,我不是要冒犯你……」

男人看清韩烨,收起暴涨的信息素:「本能反应,是我的错,你不用道歉。」

他推开了韩烨,似乎并不想躺下休息,大概是因为肺部受损,躺着反而呼吸不顺,他回道:「我能看出你是个贵族,云空是乌托邦体系的社会,罪犯和圣人平起平坐,并不会教导人中层以上的礼数,外面不比云空,我建议你不要待人这么彬彬有礼,否则谁都会想爬到你头上的。」

韩烨不说话,算是默认,并暗自懊恼为什么自己那么容易被看穿,又或者是对方实在是过于敏锐,让他微恼中又生出一股敬意。

这个男人从开始到现在,看似言行不逊,却是在为他考量,教导他看清还未接触到的现实,这点和他记忆里面容模糊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粥滚了,韩烨拿着个木碗盛了七分满,因为视物困难找不着勺子,他怕对方直接喝会烫着,便轻轻吹了几口才递给男人。

那人接过粥时又笑:「你对我的信息素没有反应,换做普通人已经腿软了,除了眼睛,你身体不会还有什么问题吧?」

韩烨一愣,答道:「我还没有分化。」

男人眯起眼,淡淡道:「哦,你几岁了?超过十八了吧?」

韩烨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讨论分化就如同探询他人初夜经验一般令人不自在,可少年故作矜持的反应就是惹人想逗弄,男人勾着嘴角,忍着咽喉处想要呛咳的搔刮感,慢慢喝了半碗粥。条件有限下煮出的白粥,还撒了些盐,比想象得好入口。

两人避开彼此的目光,慢慢分食掉一整锅粥,填饱肚子后男人向韩烨要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和盛水的容器,端坐着身子将仪容打理了一番。

冷调的月色和暖黄的煤油灯,内外融合后将这人的轮廓映照得清晰,韩烨用自己不佳的视力观察对方带着伤却难掩清秀的骨相,不同于受生存所逼的窘迫,举手投足分明存在威仪气度,方才喝粥也是慢条斯理的,实在难能与所谓流离失所的败者联想到一起。

他忍不住问:「先生在秦熙时,也是个贵族吧?」

「你猜。」男人不回答问题,露出一个在银色月光下看起来像是笑的表情。

韩烨感觉自己被逗弄了,正要甩头去清洗锅碗,那人又喊住他:「小孩。」

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什么事?」

那人坐得笔直,将韩烨为他铺在床上的一块麻布披裹在肩上,手里把玩着韩烨明明已经收好的匕首:「看你这样,我实在放不下心。」

韩烨的心突又提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对方手脚实在太过灵巧,又再度摸走了他的匕首,而是普通人不会识得他那刻于刀柄的角纹是韩家配给嫡长子象征的图腾,他不禁紧张:难不成,这人已从方才的相处对话中确认了自己正是大靖皇储?

「我仔细想了一下,你的眼疾既然至今仍寻不着医治方法,不妨听一听我这个大胆的假设。」

韩烨犹豫地盯着他手中的匕首,却又耐不住好奇,半晌答道:「先生有什么建议,洗耳恭听。」

「你应该清楚分化的原理和过程,是经由表关遗传因子,也就是环境、人为因素等非DNA序列变化的情况,促使第二性别的染色体基因活化,进而产生第二阶段细胞型态分化。」

韩烨点点头,这些他在书上都读过,云空寺的学习安排上也有生物与人体课程传授这类基本知识。

「一般分化发生在十三至十五岁,普通型,也就是所谓的Beta,将不会有任何生理上的改变,甚至一辈子都没有显见的分化表现都是有可能的,Beta能力中庸且稳定,得以正常繁衍并担任整个人类社会的中坚主要生产力,反观体能素质优异的Alpha和存在双性征的罕见Omega,所需要达到的表关遗传因子条件更高,故而数量稀少,且分化时间相比Beta更晚,分化过程中,将产生巨大的生理改变,包含外貌和各项身体机能。」

「先生的意思是……」

男人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床边一些,韩烨不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在原地做了几秒钟的内心斗争,见对方把匕首反过来刀柄向着他,才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取。

那人见他伸手,一握住刀柄便反过来捉住他,凑近他的耳畔:「你都十八了,但还没有分化,再这样下去,多半只能做一辈子的Beta。Omega近乎绝迹,你无需考虑这个可能性了,所以只要给予足够的外部刺激,你仍有一定的几率分化成Alpha,眼疾说不定也能不药而愈。」

韩烨一时防备不足,整个人扑在对方身上,而他一向不算敏锐的感官,突然像是开窍了一般,室内分明干燥,他却被对方身上一股强烈的湿香给包裹起来。

像极了春天到来时,厚雪渐融,水分淌过硬土的裂缝,湿润草根,万物复苏。

那人低沉沙哑的嗓音随着信息素沁入他皮肤的所有毛细孔,像是在诱惑他:「赌一把吧?」

韩烨开始感到晕眩,指尖发麻,结结巴巴问:「怎、怎么赌?」

突然之间,他似乎耳鸣了,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有对方胸膛的震动让他还能知道男人在笑,韩烨被对方的信息素完全压制,突然身体又被翻了过去,压在硬板床上,接着后颈的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信息素注入他沉睡了十八年都毫无动静的腺体,由温热的双唇,穿过皮肤,传到自己滚烫的内里——而这个全身被换血般灼烧的过程中,韩烨昏昏沉沉地意识到,他被一个男性Alpha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