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8.

附骨香 08.

龙非夜不答话,半晌抽回了手,对方并未太过纠缠,立刻松了开。

他眉头紧皱,正因韩烨扑面而来的信息素而感到身体起了异样——方才抽回手时,他只能使出一半的气力。

那股怪异的感受从指尖一路蔓延至胸腔,某种不稳定的热源在体内迅速扩张,令他失去从容。

大靖皇储韩烨十八岁分化为Alpha,是云夏诸国皆知的事实。而因为Omega都快要从世界上消失,纵使有公约律法保护这稀有的性别,仍没有人能体会力量悬殊与被信息素压制的无力感。

比起旧伤成疾、热信期和腺体失调引发的各种不适,无从抵抗才是龙非夜最厌恶的感受,这具从未向人示弱的身体,居然在此刻被动点燃了某种连结。

热信期他会把自己关在狭小的舱房里,用小刀划破腺体的表层加速信息素的散发,独自度过高烧、热潮、割骨般的疼痛,虚弱至昏厥后,再被剧痛唤醒。如此反复折磨直到信期结束,残存的头痛仍会持续好一阵子,像湿冷的藤蔓攀上他的头骨,有时也像夜雨滴再未痊愈的疮口,慢慢侵蚀着他。

平时不痛至呼号,却每息都难熬。

他早已不如过去强壮,一点一点失去Alpha既有的优势,每一次强行抑制热信症状都是在加速某种不可逆的崩坏。压抑得久了,连自己都几近遗忘那密藏于体内的兽性。

当韩烨走近,带着那股长年无光处有苔痕润泽的静默气息,因为大靖皇储幼时被宫人陷害,长期摄入慢性神经毒,于是这股信息素还混着些罂粟与红花烟草的幽微温度,无声渗入龙非夜的每一次呼吸,沁入肺腑,缓解他了的头痛,让人辨不清是疗愈还是余毒,直接闯入他死守多年的禁区。

而那一把禁区的钥匙,正是他亲自交予韩烨的。

可若龙非夜没记错,韩烨被他咬破腺体进入分化,至今也是十年以上的事了,此时韩烨却表现得像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半大小子,不仅忘了要与Omega保持安全距离,也不懂得收敛起四溢的信息素。

Alpha的躁烈期要自我隔离或服用抑制剂应该是健教常识,几天前的会晤,不还稳重端庄,对他彬彬有礼吗?

若非这是自己亲手导致,龙非夜绝不会因为Alpha的信息素露出一点破绽。

可偏偏,这份异样并不止于生理,还有记忆深处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在翻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负在背后,强行将片刻的不稳定压回腺体深处,一如战场上他克敌制胜的方式——封死入口,抽干源头。

「你认错人了。」龙非夜语气冷淡,说完负手在背后,转身便要离去。

韩烨维持半跪的姿势僵在原地。

……认错人了?

他怎么可能会认错?龙非夜收回手时,那串挂在手腕上的佛珠晃过他的视线,黑檀木被长年拨抚已磨得温润,有云空特有的焚香气味,具静心洗尘的效果,韩烨过去只见过云空的长老,每一位都配戴着紫檀木佛珠。

龙非夜手上的黑檀是更加珍贵的木种,生长不易、虫毒不侵,亦耐湿腐。在信仰大盛之时,曾被视为德道高位的象征,唯高洁之人方可佩戴。如今科学发展飞速,佛学衰微,除了出自云空这类以宗教理学为骨架的中立之地,已无人再将这等圣物随身携带。

长老之上,则是圆桌——两百多年前,云夏大陆的诸国势力分布与现在大不相同,一次牵连数国的世界战争在云夏中土开打,战事长达二十年,战火、疾病、灾荒蔓延至这片大陆的每一处,各国元首深知战争再延续会将人类带往毁灭,最终谈成停火协议,成立一个组织监督彼此军事与民生活动,制定和平公约,派各国机要代表签字立誓,以维持云夏的秩序,为了确保其公正性,圆桌成员身分皆为保密。

而后百年云夏大陆平和稳定,圆桌的存在已非必要,更多的是一种乌托邦象征,便渐渐淡出世人眼界,最后仅维持禅佛圣地云空此处作为生活空间。据传三十年前,这个神秘的圆桌曾出面从由战胜国组成的联众国手中收置战败、失去国土的难民,参与新的公约制定,将云空设为绝对中立的地带。

韩烨在云空生活二十多年,都未曾见过圆桌的一员。

龙非夜年仅三十四岁,又怎么可能是圆桌成员?

越来越多的疑问和团团迷雾也没能阻止他盯住这个记忆里强大的男人,像是他早已认定了对方,多年的寻觅也是从未被厘清的思念顿时成型。

他不会再错过了。

「阿哥!」韩烨站起身,不依不挠地喊出口。

然而龙非夜并不回应他的呼唤,只扬起一只手,便有个黑影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

此处离端红宫有段距离,龙非夜本是因为热信期在房里关了几天烦闷难受,想避开耳目出来吹吹风,被人一搅,现在是一点闲心都没了。

「王子殿下,你正处于躁烈期……端红宫有广效型抑制剂,让你的下属来接应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韩烨没能理解龙非夜语气里的担忧,他只感觉到标记了他的人,又像那时徒留他一人承受分化之痛消失无踪,这时再度拒绝了他。

身体里仿佛有一颗酝酿了十年的质能核崩溃了,从脊椎爆开烧到了脑袋,由内开始融解他的脏器和理智,全身都在发痛,一如当年进入分化所经历的撕裂感,心跳越来越快,最终化为心室瞬间的停顿。

韩烨不管龙非夜到底是标记了他的Alpha,抑或是与他订下婚约的Omega,他再也忍不住了。

下一秒,韩烨扑向引发他躁烈的人,将龙非夜按在梅树树干上,那件他才亲手披上的大麾落到草丛里,叶片间的露水和融雪立刻就沾湿了柔软的麂皮。

Alpha的力气极大,一下就拽裂布料,马甲上的银扣迸开,手指嵌入对方的背肌纹理当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如灼浪般席卷眼前应当是属于他的Omega。

韩烨扯开大公陛下的领巾,龙非夜细白颈子上的伤痕映入眼帘,更令韩烨无比暴躁,他将鼻尖埋进龙非夜的颈窝里,用力汲取那股深住在他记忆里、让他执迷的气味。

龙非夜没挣扎,也没迎合,他只是闭上眼,任那股近乎野蛮的力道将他压入朱砂梅的阴影里。

「你要我安抚你,是吗?因为我是Omega?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求婚?」

他低声问,声音像风沙一样磨人:「韩烨,你难道没想过我是怎么有办法统御鹰甲兵?那可是一整连的Alpha。」

这句话如一记警钟敲在韩烨的脑袋,躁烈状态下的理智差点就要被本能支配,他停下动作,视线对上龙非夜的眼睛——那是一双毫无波澜、却锐利如刃的眼,龙非夜分明被他抵在树干上,身形也不如他高大,却像只正在俯瞰他的猎鹰。

性别平权、阶级消弭,这些年他在云空听得耳熟;那些口号从来被当作政治工具,多用来收拢人心,却难以真正落实。即便是云空寺,也只是将平等做到形式的一半。

之所以皇室贵族如此重视Alpha的分化,正是这种近乎无人能抗衡的压倒性力量能在大多数情况下占有优势,Alpha主导战场,也主导了生殖权。至于被联众国公约立专法保护的Omega被奉为珍稀的体质,说穿了,仅仅是用来承接Alpha基因的容器罢了。

韩烨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代表什么。

也不过一瞬间的犹豫,龙非夜抬脚一勾,圈住了韩烨的腿弯,手上再一扯韩烨的衣领,轻松就将比自身高大的男人面朝下撂倒在地。

韩烨摔傻了,还没能缓过来,脖颈处便传来一阵紧痛——龙非夜五指成爪,扣在他后颈的腺体上,大公陛下先前的苍白病弱皆不存在般,动作俐落迅猛,似乎手上只要一使劲,就能把他的性腺、甚至脑袋给扯下来。

韩烨因为水平翻转而头晕目眩,待意识到自己被人反制,想要伸手去拿唯一没有在入宫时被收缴的匕首时,发现腿侧的暗袋早就空了。

有着战神之称的天宁国大公龙非夜不需要动用半点蛮力,一边膝盖抵在韩烨的第一节腰椎上,巧妙精准的擒拿就足够让人高马大的青年动弹不得。

韩烨的余光看见自己那把具有大靖皇家象征的角纹匕首,在龙非夜另一只手里,像个毫无杀伤力的玩具,银光将男人的手衬得粉雪般白透。

「韩烨,婚约就只是婚约,虽然早了点,在这个名分的基础上,我可以安抚你助你度过躁烈期。」

男人仿佛贴着他的耳畔压低嗓音,随之而来包裹住他的信息素复杂又清晰,韩烨清楚辨别出这些日子不断萦绕在他各个感官使他坐立难安的复香,四肢百骸都为此阵阵酥麻。

这股带着雪融后春草出土的清冷气味、信仰般沉静的白檀湿香的信息素,像是温热的毒液一样漫进了他的身体里,腺体正在发烫,韩烨可以感受到龙非夜手指末梢与他的肌肤接触时的脉动,这个被对方所唤醒的器官,也正在回应触发了信息素分泌的来源。

他像是被包裹进一座温热的气场中,灼灼如夜潮渗进骨缝,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倒像一把极薄的刀刃,轻柔地割开他的皮肤,一点一点挑开躁烈期紧绷的每一层筋膜,那种矛盾的平静让韩烨几乎想惊叫出声。

原本狂躁不已的神经,在这个近似梳理的过程中逐渐平息,体内的烧灼感不再强烈。

这就是与标记对象生命相缠的连结吗?当时还是Alpha的龙非夜在石屋,知道啃咬他人腺体注入信息素,意味着签下终身的契约?

逆向标记、远超出安抚效果的疏导,绝非Alpha与Omega结合的常态,他从未听闻或阅读过此等现象,龙非夜藏有太多秘密,对于第二性别的了解和运用更超乎韩烨的想象。

他扭过头,咬着牙问出声,话语却颤抖得不像自己:「阿哥,你到底是……」

「想清楚了再问。」龙非夜打断韩烨,手上的箝制丝毫没有松动,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再用王子殿下来尊称对方。

龙非夜气质本来有些冷峻,这时听起来更加不容侵犯,像是动了怒。

「大公陛下,您手腕上的佛珠是云空的产物,黑檀尤其珍稀,所以您必定与云空有一段渊源,」韩烨强忍喉头的发紧,努力拼凑线索:「您的信息素是复香,代表患有病变后的腺体增生……」

龙非夜不置可否,看韩烨似乎还没想通,给了提示:「你最早听闻『龙非夜』是什么性别?」

「天宁国前君主龙振飞的次子龙非夜,在十二岁时曾遭掳失踪,后被宜夫人寻回,自请加入空军,赴南边驻守,后成功抵御澜洲进犯,立下战功,自此鲜少踏足天宁都城,长年驻守空域,落地的行踪成谜。外界多传大公陛下之所以能统御由Alpha组成的精锐鹰甲兵,是因其有极强的信息素控制力,甚至能隐去自我信息素,亦不受他人干扰。」

澜洲人擅长海战,能自产高速灵活的战舰,天宁将战线拉长至整个南嶂海岸,足足苦战四年,都没能逼退澜洲,直到龙非夜拿下指挥权,在黎明前发动空袭才找到破口致胜。

韩烨似有所悟,又似无从得证,喃喃道:「大公陛下第二性别为Omega这件事,是在负伤退役之后才被公开的。」

如此想来,这个「公开」或许从一开始就经过计算。

罕见的第二性别与皇室血统诱使了所有对鹰甲兵有所图谋的皇权贵族前来求亲试探,究竟是天宁现任君王龙傲天为了拢络他国势力而撒下的饵,还是大公龙非夜亲自下场的策画?

龙非夜不答腔,只是稳稳扣住韩烨后颈的同时用信息素给予抚慰,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告诫:够了。

韩烨意识到自己被人生第一次的躁烈期给影响了判断,就算他从气味和顺走他匕首的熟练手法肯定龙非夜就是幼时帮助过他,后来又利用分化让他的眼疾痊愈的人。

可这个男人背负了何等重担、隐藏秦熙后人的身分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可能在此时应下他口中的「阿哥」?

是他太天真,也太冲动了。

韩烨没有想过埋怨对方标记了他的事,因对方的信息素而触发了躁烈期只是让他明白,自己远比以为的需要这个婚姻,需要龙非夜在他身边。

身体的躁动冷却,韩烨脑中仍紊乱至极,他们以现在的身分见面也不过才第二次,明明全是对方布下的局,他获得足以用耐心细致来形容的疏导,却在对方疏离的语气里像撞上一堵无形的高墙,不许他多问一句,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龙非夜在利用他,也不介意他同样利用自己。

出身于皇家,在政治这张大棋盘上,谁不是被命运与家国绑在一起的囚徒?

不知何时,龙非夜已收敛所有气息,复香如同从未存在过般消散。他松开对韩烨的压制,率先起身,衣袂拂过草叶,却未沾染尘埃。

那柄角纹匕首已经被放到了韩烨手边,让这名年轻皇储恍惚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与对话,都像被收进刀鞘里似地不露一点锋芒。

远方传来一声鹰啼,划破晴空,一道黑影从枝桠间掠过,朝山径上刮出一阵黑色的厉风。

龙非夜对风刮过的方向沉声道:「暮雨。」

韩烨还未站起身,甫抬头就见一个男人向龙非夜恭敬颔首: 「陛下,我来晚了。」

端红宫配置精简,下人不多,这些天都已被韩烨记熟。他见得最频繁的是龙非夜身边的侍从楚西风,精明干练口风严实,掌管端红宫里所有庶务,也负责确保大公陛下的清静,不管韩烨走到哪,似乎都能感觉到这名Beta的视线。

而眼前这张面孔,韩烨没见过。

男人的黑色常服极简,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像道让人难以察觉的阴影,定眼一看才能注意到这人极端俊美的样貌,除了便肩上有一枚碳钢打造的鹰爪,没有任何衣饰,气场却如冷钢出鞘,逼人心魄。

他看着这名陌生的男人自然地立于龙非夜身侧,两人之间有一个微妙的距离,影子却悄然交叠,如同长年并肩行军的战友,亦似某种不言明的共生结构。

韩烨猛然心生警惕,还来不及分辨对方气味,便先察觉到他与龙非夜之间气场相接的默契,同时胸口升起一股强烈的妒忌和本能的排斥——直接听令于龙非夜的鹰甲兵,意味着这个换作暮雨的男人,也是个Alpha。

「早春寒重,陛下穿这样单薄出来赏梅实在不妥。」高大英挺的鹰甲兵面无表情,语气尊敬,内容听上去却像是以下犯上的逾越。

龙非夜没有回应这句唠叨,也并无责怪那人迟来的接驾,接过对方递上的大衣随手一披,蔽盖住被韩烨撕扯得不整的衣衫,淡道:「备车,先送王子殿下回宫。」

「正在路上了,也已先唤医生在宫里等着王子殿下。」

男人低声回答,不曾往韩烨那处多看一眼,扶着大公的举止极为克制,手上每个动作都无一分多余,仿佛对龙非夜的身体状态、习惯与警戒范围早已熟记于心。

韩烨没有漏看龙非夜肩线处微弱的细颤,就算是鹰甲兵的统领,武力高强,这具身体仍累积了多年不可逆的战伤,冷艳的面容始终苍白如纸,让韩烨心中泛起难言的刺痛。

他方才还因为对方而喘息,差点被生理冲动支配,甚至控制不住地撕扯龙非夜的衣服,而眼前气息内敛的Alpha,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接管了一切。

韩烨望着龙非夜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自主想要跟上:「龙、大公陛下……」

才刚出声,那名鹰甲兵上前一步挡住韩烨的视线:「请留步,接应王子殿下的车马立刻就到,大公陛下由我护送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