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9.

附骨香 09.

韩烨在昏昏沉沉之中被护送回端红宫,几名医生围着他做了好几项测试,他清醒后看着手臂上因抽血留下的血孔,麻木地端坐在床上,心里全是那人转身时的冷淡。

「王子殿下,您的血液里有代谢不掉的毒素,游走于淋巴和所有的血液系统,恐怕难以根除。」

龙非夜为韩烨请来的是梅海最好的内科医生,同时在基因工程和毒理颇有成绩,就连远在大靖国土的韩烨都曾听闻「裴氏」盛名。

裴氏源于西邱,在西邱争抢梅海殖民时定居于此,十五年前因西邱败于龙非夜的空军部队,将梅海割让给了天宁。接管此地的龙非夜念在裴家世代为医,家族成员各有科目专长,更在战场上不问国籍,无私地救治伤患,因此特赦西邱裴氏,将其家族聘为梅海公立医院的医疗团队领导,给予足够的研究资源。

「不只是余毒,您的血液里还有另一人的信息素因子,」这名年轻的医生诊断几乎没有出错过,读着血液分析报告,一边缓缓陈述,「这代表您确实是被标记了。」

「Alpha与Omega在现代已经很罕见,向您这种Alpha被标记的案例更是前所未有。由于样本数不足,我只能推断,对方与大部分的攻击型Alpha不同,他拥有极端的控制信息素的能力。」

裴云天拔下给韩烨输液的针头,表情十分肉疼似地将未用尽的点滴袋收进自己的包里。

「在今日之前,王子殿下您从未经历过躁烈期,应该是因为标记了您的人,在您的腺体注入了足够让您安定的信息素。正巧标记者的信息素因子十分特殊,与长期累积在你体内的神经毒素相互抵销。当然这不全然是好事,大部分的受体阻抗型药物,也就是抑制剂,对您不起效果。」

方才检查结束,韩烨就屏退了所有的近侍,让裴云天随行的医疗助手先在门外等着。于是包含大靖皇储在婚前就已经被标记、毒素仍积于体内的事实,此刻的交谈都只会保留在这个房间里,裴云天也就直言不讳了。

「一直以来,第二性别是个难以被了解透彻的领域,碰巧我们家族研究第二性别已有几个世代,又有大公陛下的资助,在这方面还算是较一般医生掌握得多一些。」

裴医生看着年轻,说起话来却稳重得老成:「Alpha可以说是因为适应恶劣环境而演化出来的性别,有侵略的本能,肉体强壮、知觉敏锐、脑袋聪慧,这些优势在战场能发挥极大的作用,可同时也是他们数量稀少的根本原因——Alpha常因为体内激素过高而变得狂暴,进入躁烈期,失去理智伤害身边的人,或者自残消耗。最早Alpha的躁烈期被视为狂症,直到有人将Omega的信息素抽取出来制成解药,才压制得了进入躁烈的Alpha。然而现在社会几乎见不着Omega了,所以Alpha普遍只能靠合成药物缓解。」

「抽取?」韩烨的神经倏地一抽,「怎么抽取?」

「Omega唯有二十八天一次的热信期才会产生信息素,且多半散于空气中,无法被有效保存,对Alpha的需求而言自然是远远不够,」裴云天道出自己从医以来学到的残酷历史,眉间不由得也皱了起来,「利用Alpha释放的诱导信息素,让Omega进入热信状态,直接从腺体抽取腺液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如同世人的理解,Omega分化几率比Alpha还小,实际上,这种性状是一种缺陷,一旦分化为Omega,体质就会开始变得较为孱弱,肌肉量流失,腺体的存在即为调节生理机能的功效,被如此不当催化,消亡的速度便可想而知了。」

韩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内容,这些并非记载在书本上:皇室对于Alpha的执着,到底是因为保卫家国,还是为了战争掠夺?

这个世界真的适合由Alpha来领导吗?又或者说,这个世界真的需要第二性别吗?

裴云天不意外韩烨的震惊,这些沉重的、无法辩驳或改变的事实,并不被多数渴望权力的人所接纳,甚至被刻意掩盖。

他一边收拾器具,一边交代:「Alpha的躁烈周期大概为九十天一次,如果王子殿下能定期接受标记者的信息素是最理想的情况,您的精神与体能就可以保持在绝佳的状态。除此之外,所谓宜疏不宜堵,目前唯一能让您在躁烈期平静下来的方式,就是标记一个Omega,你们的热信期与躁烈期会变得同步,足以互相安抚。」

裴云天看了眼面色尚未恢复平静的大靖皇储,他虽有疑惑,但心知眼前这位贵客即将成为这个封地的亲王,不得不谨慎对待。

他想起稍早自己原本在看诊中,窗外的草坪突然像被一个无形的重力压迫般,纷纷倒成一片,接着在震耳欲聋得涡轮引擎巨响中降落一架乌黑色的猎式机,面无表情的鹰甲兵苏暮雨从驾驶舱下来,站在窗外盯得裴云天发怵,他不得不停下手边的工作,硬着头皮跟苏暮雨搭上那台猎式机来到端红宫。

战机不是给普通人搭乘的,他下了飞机后先在边上把午餐都给吐出来了。

半晌,韩烨才张口:「我是不是对他也会有影响?他的腺体增生……」

话说出口就惊觉不对,他立刻改口:「我是说,大公陛下状态看上去很不好,热信期似乎很辛苦,我的余毒和信息素会不会给他增加负担?」

龙非夜就是那名标记了自己的Alpha、同时也是与自己联姻的Omega,以及龙非夜的信息素因子究竟有什么特殊性,竟能压制他体内让无数医者束手无策的慢性神经毒——这些秘密,只属于朱砂梅树下的彼此。

「两位还未成婚,恕我无法透露关于大公陛下的身体状况,还请王子殿下谅解。」裴云天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还没见过有人胆敢议论大公陛下的热信期,可他惜财也惜命,瞥了眼停放在玻璃窗外草坪上的猎式机,不愿再多透露一个字。

韩烨唤来温硕,给了裴医生一袋金豆,裴医生就这么把这一大布袋收进自己那看似小巧的医疗包里,并多说了一句:「大公陛下目前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他长年待在空中,反而不大适应低海拔的气压,梅海是他唯一会停留的地方。」

韩烨点点头,询问随后而来的吉利龙非夜身在何处,只得到大公陛下出宫了的消息。

大靖的春季温暖,鸟语虫鸣,宫廷里的日子却过得出奇地寂静。

与天宁的婚期订下已过一个月,联系却像沉入深海的石子。

韩烨回到大靖这段时间往端红宫拨过六次电话,发过两封电报,皆无回音。

天宁大公像是对这场婚姻无所谓,更像刻意在回避与未来的伴侣建立任何形式的私人联系。

韩烨本想主动致函,数次提笔,又数次搁下。那个男人不似任何他所见过的政客,令人无从判断,是漠然或傲慢,还是谋划未竟的沉潜。

婚礼举办地点订在大靖皇宫御苑外的花园,是韩祖母钦点的昭告之举,欲借此稳定谨夫人派系蠢动的政局。国宴、金榜、花道全已布设,只待天宁以王妃之名踏入朱门。

外界一度盛传,天宁将有以百计数的仪仗队伍护送龙非夜至大靖,昭示其国力与诚意。韩烨却从吉利口中接获实情:梅海并未调动任何队伍,连一辆车都没离开封地。

前几日,天宁皇都派来的使团如期而至,只有数十人,韩烨亲自迎接,仍不见龙非夜本人。来者皆文职,谨守礼数,面上客气,语意冷静,通篇一句话:大公自有安排。

韩烨保持沉默,是因为这众使节里,他看见了龙非夜的亲信楚西风。

韩烨想起在端红宫见面的那几日,对方面对他的躁烈就像全然不放在眼里般平静,说话不急不缓,一双眼像是穿透人心的玻璃,自己那句藏在心里多年的「阿哥」,只换来对方一句「错认」。

他不再催促,也没有让外交处表态,龙非夜手指停留在他后颈上的触感让他相信对方不回应,是碍于身世,并非是欺骗他。

作为一国储君、皇室此代为惟一的Alpha,他有着俊朗如雕、温润如玉的外貌。鼻梁挺直如剑,眼神沉静如松,姿容端方,连着皇宫里的侍官都说,这位皇储若不是生来背着姓韩的命,也该是画里的神君。

可谁又知道,他手中握着大靖的玉印,心里却连自己即将迎娶的人是否会出现都无法笃定。

婚礼当日,大靖皇宫的金瓦在阳光下如片片炽铁,将整座御苑映得明晃晃的,热意从花岗阶石一路往上爬,爬到韩烨的脚边,再往他的胸口里渗。他身着黑色镶钻的礼服,缀以墨边金线,肩饰繁复、腰带由水晶编织成链,虽不是军装,却有一种铠甲般的孤傲与洁净。

众臣贺礼已至,茶水三次更换,韩祖母端坐主席,再来是退位的君王韩仲远和谨夫人与其子韩云,还有新任总督任安乐同样盛装出席。今日特殊,连韩烨远在边境的胞妹韩安宁都特意回到皇都参与兄长的终身大事。

礼堂之下,众声鼎沸,惟独天宁大公迟迟未现。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等龙非夜。这场婚礼本就有争议。谨夫人那派早放话:「天宁之人不可信」、「联姻如授柄」。

今日若天宁大公真的不来,正好借此提案撤婚,废储,立新。

就在礼官第四次催报迎亲未至、百官开始低声私语之际,天际骤然轰鸣一声,如雷掣天辟地,震碎了平静的日光。

霎时云层翻卷,黑影贯空,一架猎式机以垂直俯冲之姿撕破皇都天顶,机翼展开如利刃横扫苍穹,尾焰赤红,震彻御苑的每一片砖瓦。

守军尚未反应过来,宫中防空机制已紧急启动,韩安宁抽出枪剑,总督任安乐也进入备战状态,神色凝重,然而当机体标志清晰映入瞄准镜中,全场一片哗然——天宁大公专属的旗徽,鹰翼斜锋,钢爪为骨。

那是目前云夏联国中少见的具涡轮反向转向系统的第三代猎式机,据说爬升时其重力加速度超过10G,非常人所能承受。

骚动尚未平息,群众才意识到那架机身并非孤飞,其后,数十架同型机从云层两翼交错滑出,瞬间压制皇宫上空,每一架皆在御苑周界按标准战阵悬停,警戒而不发,杀意未露,却已足够让诸臣脸面变色。

战机已如火鸟般优雅落地,四翼收束、钢足着地,稳稳停在花岗岩阶前十步。

气浪未平,机舱已缓缓开启,自舱口踏步而出的驾驶员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脸庞。

龙非夜身着墨黑军礼披风,合身的剪裁与银丝绣勾勒出身段,如此搭配衬得此人皮肤更加白皙,如大靖罕见的雪。

在场多数人都是第一回见到传说中的天宁国大公、制霸空域的战神。与同场的Alpha贵族相比,这名Omega在无信息素的作用之下,气势也不输半分。

龙非夜单手扶着降舱索,居高临下,周身气场如凝冰,风压自他背后卷起一片沉静。接着由其他机舱走出一众鹰甲亲卫,站到龙非夜身后。包含苏暮雨在内的鹰甲兵全黑军装、肩铭无号,个个身姿挺拔,静立于御阶之下目送龙非夜,似乎连呼吸都受过训练。

龙非夜的神情沉稳,未有分毫偏视,仿佛全场的大靖诸侯与友国外宾皆为兵卒。

他脚下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暖风掀起殿外装饰的金色纱幔,在空中晃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光。

韩烨望着这个慢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喉头一紧,垂敛的眼底亮起,像终于进入了对方的视线里。

龙非夜抬起雪玉般的手,为大靖皇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襟扣。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动作,却让韩烨整个人都在发烫。

「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来送送我,」龙非夜淡笑,「没有殿下您的允许,鹰甲兵不会逗留,等婚礼结束,便会返回梅海。」

韩烨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耀眼的男人,感觉这个春天与以往都不一样,热得异常,他甚至感到晕眩,问:「他们不会逗留,那……大公阁下呢?」

龙非夜眉毛轻挑:「我要走要留,还需经过谁的允许?」

天宁大公的声音不大,该听见的人却都听见了。饶是有人仍对此联姻存有异议,也没那个胆子敢在战神和鹰甲兵前说出口。

奏乐落定,群臣起身,众目所视之下,韩烨执起龙非夜的手,共同步至露台中央。婚礼照皇制进行,签誓、印证、合契,皆为对联姻与大靖未来政局的背书。

礼官唱读仪程时,谨夫人略侧过头,与身旁的儿子韩云低声交谈了几句,位于主席的韩祖母不动如山,手指轻敲几下玉几,动作轻微,却让周遭近臣立刻收敛神色。

贵为前任君主的韩仲远则神色复杂,看了看席间的一派看热闹模样的任总督,又看了看自家目光一瞬也没有从天宁大公身上移开的储君,自己手中的酒盏未动,早已失温。

韩安宁自警戒解除后就未离原地,她立于队伍边缘,戴着象征少尉阶级的银芒军章,双手交握于背后,姿态冷静如常。她在韩烨签下誓约时轻轻转动了一下脚尖,她看向那两人近乎相偕的身影,本有话欲言,又沉默了下来。

她自入伍从军就少与兄长联系,早就知道对方心有所属,她曾以为必定是帝家的任安乐,只是碍于目前身分与立场的不同而无法相守,今日却从兄长流露出钦慕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那位自空中强势降临的天宁大公如今站在大靖御苑的中心、视线焦点,与韩烨并肩而立,明明没说什么话,那股浑然天成的领导气息,是无法被忽视的。这个人清楚他皇兄的处境,是给韩烨带来支持,还是想借此机会介入大靖内政?

韩烨在签字的当下感受到身边有一道灼人的目光,隐忍克制,已经藏得极好,只有感官敏锐的Alpha才能察觉,他往旁一看,正是来自于鹰甲兵首位的苏暮雨。

谨夫人一行人迟迟未起立,直至礼官受韩祖母指示一步上前,轻声提点,她才微微一笑,姿态温婉,起身时裙摆如波光曳地,柔顺得让人挑不出错。

「恭贺大靖皇储与天宁大公缔结连理,愿两国世代安康。」

她说得体面,语调不高,却像莲花开在沼上。美丽而虚浮,毫无情意。

随后其他部门代表陆续以不同形式送上祝贺,有人亲自走到誓台下方行礼,有人仅使随员代为传递信函与礼盒。那些礼物多半未开封,便被送入花棚一侧的长案,由勤务官统一登记。

紧接着一位资深书记的缓步而出,表面祝贺,实则于词中加入「但愿大公久居大靖、无意干政」的字句,瞬间让气氛再度一紧。

龙非夜神色未变,他甚至没有看那人一眼,转向韩烨,从楚西风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盟誓的信物。

银质、羽纹,像是韩烨曾在对方腰间瞥见过的刺青,又与鹰甲兵的鹰爪标志有呼应之处。

龙非夜亲自为韩烨别上,指尖略过肩头,再轻轻拂过胸膛。

韩烨立在盛光之中,感觉到那枚徽章在锁骨正下方,仿佛还带有龙非夜低凉的体温。

此时韩祖母才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说给新郎,而是望向阶下:「殿下既已同天宁缔约,来日之事便有倚靠了。诸位,还不贺喜?」

Alpha虽然上了年纪,声音却如锤落地,震得人背脊一僵。

群臣这才齐声跪拜:「恭贺王子殿下!」

这一刻,韩烨得到了百官的祝福,礼乐回荡,明光晃眼,他看见龙非夜侧过脸,露出一边墨点一般的痣,对方微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唇角微勾,短短几息,却像是给了整场婚礼真正的落笔。

而韩烨好像看懂了龙非夜的用意,率鹰甲兵这般高调登场,让这场原可能沦为撤储导火线的婚礼,成为权力重构的起点。

仪式结束,宴席开放,侍者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美馔料理,龙非夜切了块带血的肋眼,朝身边的新婚皇夫低声道:「你们大靖无线电塔台太少,信号微弱,传讯困难,我在空中收不到电报,为了不扩大安全漏洞,就干脆不回应,并不是刻意断联。」

大靖的军事布署确实缺乏整顿,目前的军力仰赖任安乐带来的海军,韩仲远已经退位,将权力交与宪议会与策仲院,韩烨虽身为皇储,却没太多话语权,他一时困窘,答不上话。

阳光穿透遮阳的布幔,为盘中餐食镀了一层金箔,四周人声盖过他们的耳语,大靖皇储终于低声说:「大公履行了婚约,让我得以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了改变局势的机会,韩烨万分感激。」

闻言龙非夜轻笑,也不回话,浅抿一口香槟,对那句万分感激不感兴趣。

韩烨抬眼看向对方,大公的从容沉静让他胸口苦涩,他忘不了那日裴医生所说的关于第二性别的真相、他亲眼所见龙非夜后颈上怵目惊心的伤痕。

他不知道如何触碰这个人,又克制不住去想。

他无法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真实的心情,他的理解在龙非夜所背负的一切面前,都显得单薄无力。

韩烨只是突然强烈地希望,龙非夜不要立刻移开此刻对上的目光。

「阿哥……」

龙非夜对这两个字有些敏感,正要皱眉,便听韩烨用耳语悄声道:「我想与你成为真正的伴侣,在你接受我之前,能不能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来证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