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10.

附骨香 10.

初夏夜色染上花园外围的石砖地,宴席馀音未散,御苑深处已悄然转换为静谧。

风灯摇曳,薄雾似霓,穿过由藤蔓与水晶织成的花廊,远处仍传来宫廷音乐缓慢的弦声与觥筹之间的笑语,唯有这处偏僻长廊尽头,无半个人影驻足。

在大靖御苑内,就连一盏昏黄的壁灯,灯罩都是纯淨无杂质的琉璃。

相比还处于战后复原期的梅海,大靖的富庶和平和足以让人嚮往。龙非夜贵为天宁国君王龙傲天的弟弟、军功显赫的将军、封地领主,韩烨亲访梅海时亲眼所见,直属于龙非夜的端红宫处处节约,省下钱财投入地方的建设当中。

韩烨行于月光底下,仍是一身华贵的婚服,肩背挺拔而颀长。他从未真正拥有权柄,因为这个婚姻,他才从操纵著自己的丝线中,找到缝隙,重新抓住了国族权力重组的重任。

无论在哪一个节点相遇,他们二人的处境都完全没有可比拟之处。

此刻韩烨急于寻找自己的王君——龙非夜毕竟是男性,还是一国之大公,以王妃称呼并不妥当,韩烨不想让对方感觉不受尊重,于是婚前翻找了所有古籍,好不容易才让他找到韩世宗谱中百年前有过的一对同性皇室伴侣,彼此以王君相称。

方才龙非夜似是没听到他的提问般,转头回敬前来祝贺的贵宾,一下饮尽桌上三杯葡萄酒,接着借故酒醉离了席。

战无不胜的鹰甲兵统领的知觉敏锐的程度并不比韩烨逊色一分,在十公尺外便已感知到韩烨的靠近,花廊下的男人转头看过来,神色无异,目光却似寒泉潜流,幽深不见底,一点也没有酒醉的迹象。

龙非夜的披风挂在臂间,这一身为隆重典礼而制的军礼服将他整个人塑成了最夺人眼目的风景,立于精雕的栏杆前,几乎要融进这个绮夜里。

亦像是一只暂时在此地休憩的漂亮猛禽,只要养足了精神和体力,就会展开比自己身长还宽大的翅膀,振翅远去。

虽然天宁大公气质冷峻,始终给人一种无法攀及的距离,可今天从飞行面罩被卸下的那一刻起,现场再好看的男人和贵女都黯然失色。

对大靖来说,龙非夜是外国人,有着完全不同于本地民族的异域外貌;而对韩烨来说,因为推测出了对方的真实身分,所以更能看出龙非夜那副深邃的五官和凝雪般的肌肤,其实源自一个已不复存在的地方。

「阿哥……大公殿下,」韩烨声音轻轻的,像夜风撩过缎面,「这里气温比梅海温暖许多,你待得还习惯吗?」

「习惯?」龙非夜轻笑一声,他可从未说过将在此地停留。他撇开目光,望向前方一池平静的春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王子殿下,您作为一国之王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国家不如表像那般和平。」

「大靖在政权上,由皇室、策仲院、宪议会相互监督制衡。您父亲退位后皇室式微,目前虽由皇太后掌权,可您母后早世,受宠的谨夫人上位,还生下了二王子韩云。就算皇太后暂且因为正统的缘故保留您的储位,谨夫人是古家旁系出身,而策仲院的元老们受古家影响甚大,您遁入云空寺期间,她辅佐韩云壮大势力;至于代表民意的宪议会,目前超过半数都曾与帝家走得极近,可视为帝家旧部;而新任总督任安乐……她以这个名字回归,意味着她与『帝』家有所区别。」

听闻龙非夜对自己国家的局势分析,韩烨的手指关节不由得发紧:「所以你答应两国联姻,是为了助我牵制这些势力?」

龙非夜不置可否,转过身与韩烨对视:「我想与任总督进行一场闭门私会,不得有第三人在场。」

韩烨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

「您刚才问我有什么能为我做的,那么帮我安排个会面,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吧?」龙非夜并不是能接受拒绝的个性,仍为这位年轻的储君保留了余地,「任安乐是前总督帝昕悦的嫡女,还叫做帝梓元时,与王子殿下您有过婚约。可若有旧情考量,您也不必勉强。」

韩烨正想解释自己对任安乐、或帝梓元的旧婚约已是过去,如今没有任何情感连结存在,以任姓回归大靖,复位总督,他也不需再为保护帝家而背起这层责任。

何况早在云空寺和他的阿哥相遇,心就有了对方的注记。

龙非夜见他不语,补充:「虽然有些事情还未发生,但您必须先有所准备。」

身处大靖国土,龙非夜对韩烨用上了敬称,口气却并非带有一致的敬意:「当年担任市舶司长的帝家旁系主导走私煤矿案,也在您的母后争取下做过详尽调查了,前总督帝昕悦明明是嫁入帝家的,却将整件事督导不周的疏失揽在身上,直接自请卸任,带着女儿与亲信出走大靖,消失了二十年——仅仅是走私,煤矿也不过是普通的经济矿物,最多构成贪污,不是为了谋反韩氏政权,为什么走得如此着急又彻底?」

过去帝家与大靖东南的多数沿海产业交好,由各方产业代表组成的宪议会才有超过一半成员推举帝家旁系出任市舶司长,开挖并管理运河,长达几个世代,当时帝家掌握东南水运大权,足以牵动云夏大陆的命脉。

韩烨霎时明白,原来对龙非夜来说,这段婚姻自一开始便不只是大靖与天宁的结盟,而是一场引蛇出洞的设局——对大靖,对整个早已染病的云夏大陆。

「你要见任安乐,是想查出当年帝家涉及走私的全部真相?」他沉默半晌,问道:「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大靖内的政商勾结,可能是多国长年错纵复杂的利益。」

龙非夜缓缓勾起唇角,赞赏般望着韩烨:「殿下虽然在云空隔世已久,也没失去了该有的判断能力。」

韩烨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有些喘不过气,这场婚姻他所要付出的真正代价,可能不只是他年少时开始萌动的情感,而是更早之前,他毫不自知已经卷入了漩涡。

「自我的第二性别公开以来,向我求亲的人多了去了,天宁的王公贵族、列国的宗亲诸侯……」龙非夜看着面色白了几分的储君,敛下眼睫,「我很早以前就做了选择,自然不会回应。」

大公的声音极轻,犹如静夜里从枝头偶然坠落的花。

「直到王子殿下您的亲笔信送至端红宫,已是去年冬末。」

韩烨一震,猛地看向语气一改先前冷漠的龙非夜。

「厚厚一叠信藏在云空寺西南边的小屋里,离开时也没记得要销毁,就不怕被长老或学子们发现,那个端庄规矩的小光头,心怀仁义、想要缔造和平盛世的圣人,其实是个傻呼呼的情种?」

龙非夜回想起那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恢复了视力的韩烨书写习惯没有改变太多,由于过去长时间仰赖触觉,下笔时有些用力,锐利的笔尖截断了纸张的纤维,刻印一般,从背后也能摸得出来这一板一眼的笔画出自谁手。

「你果然就是阿哥!我……」

「王子殿下,请自重,」龙非夜并未正面答复,可没有再回避眼神,脚步也没有挪动,从他口中吐出的话,一词一字都让韩烨心跳不已,「今日起我是您的眷属了,可别用错了称呼。」

「是韩烨想得不周到,那么有人在场的时候我以王君称呼你,可以吗?大靖皇族曾有同性伴侣以此相称,虽然没有传下子嗣,可他们恩爱了一世,死时也葬在了一起。」

韩烨观察着龙非夜的表情,难掩自身欣喜,往前踏了一步:「我受到你的帮助而分化后,就没有一天不想着你,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身分、又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就算我后来想明白了,也只能在有猎式机经过时抬头看一眼,听闻战机被击落的消息时万分焦灼……」

他们已有婚配,可以跨越联众国公约中这一点五公尺的安全距离,韩烨想去碰龙非夜垂在身侧的手,又怕惹对方不快而犹豫,脚步停在了龙非夜身前。

「回到大靖,我只能是为国家思量的储君,所以将这些寄不出去的书信就这么藏在那间石屋里……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见你一面,这份心意也将永远收藏在只有我们知晓的地方。」

龙非夜能做到完全隐藏气息,可即便细微,标记后产生的不可否认的连结,让韩烨仍能嗅到那一丝丝复香,从藏在密不透风的高领里的一块肌肤,幽幽散发,驱使着他向这个人靠近。

「说得好听。」

大公神色依旧淡淡的,对这番深情告白并不领情,可王君二字听起来还算顺耳,口气中便也没几分不悦:「实际上王子殿下是因为我的性别、我的天宁皇族身分、我手里的鹰甲兵权,您需要外力帮你稳固皇室地位,才动了这联姻的念头,不是吗?」

「王君清楚我的视力在分化前是什么状况,在云空时你为我保密,处处给我提点和帮助,无论基于什么考量,直到现在,王君也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资源为我撑腰,助我坐稳王子之位。」

韩烨听出了龙非夜并非无动于衷,便克制不住一股脑表达自己的心意:「未来有你相伴,韩烨只有感激,知道王君尚有无法启齿之事,但请相信我签下的所有誓词,王君终身都享有我个人的尊重和爱护。我一定会早日获得足够的能力可以供你庇护,放手让王君去完成未竟之业。」

大婚之夜,没有人听见如此情深意重的低语而不动容,龙非夜不知道在仪式里表现的大方得体的韩烨,分明身处于多重压力之下也没有分毫破绽,是不是唯独在感情面前失去了平时的睿智和稳重。

他背负着沉重的真相来到今日此地,已经将机会握在手里了,他还是为利用一个对自己动心,不知大靖将面对何种激烈动荡的皇储而感到不忍。

隐隐作痛的旧伤正提醒着他,已没有多少时间能够浪费了。

他从鼻间轻叹:「如果王子殿下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心系于我,那么帮您的王君安排一场与任总督的会面,有什么好犹豫的?还是担心我们密谋推翻你们韩氏政权?」

「不是的。」韩烨摇头否认,话到嘴边顿了顿,「王君刚才说了不得有第三人在场,我也不行吗?」

「王子殿下在场,任总督可能就什么也不会说了,」龙非夜眉间微蹙,不明白对方怎么可能连这都不懂,「我既然和您有了婚姻关系,总归不会害了您。」

韩烨上前一步,口气焦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放不下心,任总督是个未有婚配的Alpha……」

「既然如此,我怎么做才能让您安心?」龙非夜抬头直视与自己贴近的储君,喉结轻动,眼神不避不让:「您想标记我?」

「是……」韩烨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王君,龙非夜浅淡的香气正在刺激着他的感官,温度从胸口那枚由对方亲手为他别上的胸针开始爬升,「若王君还不愿意,密会至少带上亲卫……」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需要保护。」龙非夜伸手把玩着韩烨婚服上的钻饰,手指点在银羽胸针上,让这名未谙情事的年轻人臊红了一张俊脸。

「我听裴医生提过了。」韩烨脑中闪过那日在梅树下龙非夜是如何轻易反制他,还有那一队前来送亲的鹰甲兵,在仪式后没有留下来加入宴会,而是在龙非夜的命令下驾着战机移驾御苑十里之外。

可是他从吉利搜集回来的情报中大概能推论,鹰甲兵绝非只是精锐空军那么简单,各个都是三十至三十五岁左右的年轻Alpha,只听从龙非夜的命令,肤白高壮的外貌也和龙非夜有些同源的相似感——所以在仪式里那些王亲贵族和外宾,见到这支精兵现身而面露错愕,也许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战绩。

秦熙正是在三十年前,被天宁为首的联军所歼灭。

秦熙正是在三十年前,被天宁为首的联军所歼灭。身为护国之刃的无剑城的卓城主,亦是秦熙皇室的军事总教头,率领全城应战,为皇室争取了撤退时间。战死时仍是挺直身子,像座屹立不倒的雕像,让敌军望而生畏。然而他所保卫的家园、国土、妇孺,最后仍被掳掠侵夺。

就算是此刻他们二人之间正在进行私密对话,只要龙非夜抬手发出信号,就会有鹰鸣破空,那些忠诚的死士会尽一切手段护龙非夜安危。

「我只是请裴医生替王子殿下治疗躁烈不适的症状。不知道他又和您说了什么?」

「他为我分析了血液里的旧毒素……另外给我些应对躁烈期的建议,其它并没有多说,」韩烨几乎要将头埋进龙非夜的颈间,碍于自小学习的礼法规矩和出于对王君的尊重,仍克制着没有直接碰触到龙非夜,「我还知道……这些年来王君很辛苦,我能不能为你分担?」

「他就说这些?」龙非夜还是这么站着,瞥见了韩烨竭力按捺冲动,不敢释放诱导信息素的模样,对方身上模糊的酒气使他发笑:「那肯定是您给的奖赏不够多。」

晚风更深了些,花廊尽头的气息却逐渐转为灼热。

「时候不早,宴席差不多要结束了,王子殿下身为婚宴主角,今夜对您来说非比寻常,您需要回到场中同贵客们道别。」龙非夜向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两人极近的距离,「请王子殿下先派人为我带路至寝殿吧。」

韩烨听懂了暗示,垂眸轻声说:「今夜无月,怕晚归无法视路,王君可愿意为我先点一盏灯?」

龙非夜望进那双藏着情愫的眼睛,并不答话,表情似笑非笑。

直到听见前来提醒送客的宫人的脚步,韩烨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吩咐下人好好照顾他的王君。

王子的月华殿虽不比皇宫御苑装饰奢华,仍能从珍稀的建筑材料中窥得其在皇室中受重视的程度。

大靖先皇后聪明贤慧,是韩仲远导师的女儿,在策仲院元老们当中,有一席话语权,所以总能将两家意见统一为决策,是韩仲远的左右臂膀,抑是至今的挚爱。其子韩烨刚诞下时便已被立为皇储,直到先皇后逝世,谨夫人受宠,韩仲远也未曾将后位或储君之位让出。

也难怪皇太后在与天宁交涉上并不强硬,礼金与条件丰厚,无非是真心希望这桩婚姻顺利,韩烨能借此成家,有了天宁武力支持,能顺利接掌王位。

龙非夜不难看出月华殿里部分设置都是新添的,大靖皇室的象征吉物为六角鹿,那个纹样他在韩烨不离身的匕首上见过几次,这座寝宫的壁饰和器物却用上了龙非夜所熟悉的梅花样式,甚至有羽翼图腾,似乎是为了他所做。

宫里的侍者也都经过交代般,对龙非夜说的话完全遵守,只要他皱眉,就无人敢近他一步。

他一进澡堂就看见池边有刚送上的餐盘,五颜六色的新鲜切片水果,一盘盘精致的糕点中,竟然有着他许久未见过的拔丝地瓜——那是在云空时,五观堂里唯一一样可以被称为可口的东西。

这大靖皇储果真如世人所述的温润如玉,重情重义,是人民的榜样。可实际上是个极度固执的性子,不只如此,更有些玲珑心思。誓守帝家婚约,遁入云空,分化后还不愿返朝,硬生生又吃了好几年没必要的斋素;出世后向他求亲,参透了他的身分后没有得到正面回应,就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被这样的人物缠上,日后想要脱身,恐怕不容易。

龙非夜暂且抛开这个目前无解的问题,遣退所有下人,裸身走进浴池裡。这座池子是端红宫的两倍大有馀,不间断的温热泉水淹过伤处,他才从脊椎末端泛起的疼痛中缓过来。

韩烨所言不假,大靖的气候确实比梅海更适合他休养。

舒适的水流让龙非夜仰卧在池边昏昏欲睡,隐约听得远处的低声交谈:殿下,龙王君还在浴池裡,泡了有一小时了。

龙非夜从睏意中睁开眼,水面蒸气凝聚在他的视线,深知今晚他所下的这一步棋,是劫中弃子,却关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