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香 00.

清晨下了一场雨，未受污染的雨珠透明无杂质，顺着屋檐悬挂的铜花杯雨链，滴滴答答清澈作响。

韩烨在鸡鸣三响的时候便衣着整齐，提着和自己一般高的竹扫把走出厢房，开始了一日的洒扫。

常人大概很难想象，进入工业时代三百年后，仍有如此简朴的环境。

寺体依山而建，周围绿意环绕，薄雾中露出寺院引天上翘的檐角，正殿里隐隐约约飘出一股檀香。

云空作为一处绝对中立地界，不受任何政权所控，收留躲避战争、或者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流民，在此地生活的甚至还有被流放的落魄贵族。此处不问出身，身着统一的麻料灰衣，打扫寺院，一同听取早课，习武健身。

有人求道，有人问心，有人赎罪；有人短暂停留，也有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仍不知求的是什么。

韩烨刚开始是吃不大习惯斋素的，时常饿肚子，体力有些跟不上，拎着原先装满水的水桶走完一段下坡路，水大概只剩了一半。

唉，又得多跑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手里半满的水桶，索性停下来，拿出怀里没吃完的半颗馒头，坐在小径旁的树下慢慢啃。

他吃完正要起身，突然一道破空的声响向他袭来，韩烨警觉一避，那东西直直从树上摔在他脚边——竟是一名少年。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接一下，就这样看着我摔啊？！」那名少年摔的姿势不太雅观，两条腿劈着岔，撑着上半身直指韩烨的鼻子怒道。

少年衣服沾着草屑树叶，有点狼狈，可方才他在树上不知道待了多久，一点声响也没让韩烨察觉到，韩烨便知道这个少年身手了得。

「先生……你这身板这架势，我接了咱俩都得摔。」韩烨实话实说，但也确实理亏，伸出一只手想将对方扶起来。

少年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相同的灰麻布衣，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旁的韩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我看你也没摔到哪啊？」

闻言少年回瞪了他一眼，韩烨觉得对方的眼睛是这个年纪少见的锋利英气，只听少年没好气道：「有没有摔伤和你有没有出手相救，是两回事。」

「是我不对，」韩烨自幼受严谨的礼仪教育，立刻从善如流，再度向少年伸出手，「我来自大靖，我叫韩烨，你呢？」

少年奇怪道：「来云空者不问出身，这个规矩你应该一入境就知道吧。」

韩烨尴尬地正要收回手，少年已经握上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隔绝了一部份掌心的热度。

「我来云空很久了，大概长你几岁，你就叫我一声阿哥吧，」少年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你原本就是这个发型吗？」

韩烨觉得这个逆着光的笑容有些晃眼，为对方突然占了辈份便宜而皱起眉：「……我是来到云空寺以后才知道不用剃头的。」

「哦，那你要不要来跟我踢球？」少年对韩烨的表情不甚在意，单手帮他把半桶水轻松拎了起来，「我帮你吧，看你走了那么多回，等你打足够的量都要错过午饭啦。」

「什么球？」韩烨只身来到此地，能遇上一个年纪相若又能说上话的人不容易，急忙跟上少年的脚步。

「足球，」那人回头摸了他光溜溜的脑袋一把迅速又收回手：「你当球，因为你头好圆。」

韩烨身为大靖王子，出身高贵，哪里被人如此轻薄过，那人边走还哈哈大笑，他气鼓鼓地直追上去，踏过的地方留了浅浅的鞋印，泛起一股草木混着殿堂才有的白檀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