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1.

午夜蓝 01.

选择踏入长照护理师这个行业之前,我考虑过很多。

倒不是怕照顾失能失智长者需要大量的劳心劳力,毕竟干哪一行不是辛苦的呢?困扰我的是所谓的平衡。

首先我是一个有护理师执照的专业人士,并且从学校毕业前一年的实习开始,至今已有六年的临床经验了。面对应急、死亡、离别,我想我算是相当情绪稳定,我在急诊室待了一年基本上没出过乱子,是能在紧急状况中保持冷静听从医师指示的少数人,并且在护理长和协助过的医师之间,我得到的评价都是在优秀以上──当然我也不否认我的外型比较讨喜,但我的能力应该是与之相比毫不逊色的,有医师跳槽了想带着我,甚至有收过几次私立医院以主任护师的职位的邀约。

再回来说说我的烦恼好了。啊,不好意思,应该说是曾经的烦恼。因为我已经做好决定,说出来只是做个纪录。

我所说的困扰着我的平衡,有点难用言语表述,不过暂且用时间的长短来界定。在医院服务的六年里,我照顾过最久的一位病人是因为车祸被送进来的,因为家属的无知和固执耽误了最佳截肢时间,最后引发了败血症,休克了两次,普外医师和骨科医师费了好大劲才救回来。截肢后历经了幻肢痛、义肢适应等问题,当时我对精神护理有点兴趣,后期的身心理辅导我算是全程参与,总而言之,到最后病人被宣告康复出院,历经了整整五个月又十一天。

看着他用义肢缓缓走出病房大楼的时候,要说没松一口气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在团队的合作下他终于接受了新的肢体继续他的人生。

而长照又是另一个概念了,因为在医院我照护的对象多半都是有机会好起来、康复的,也就是说是有盼头的;而衰老却是不可逆。

我国的高龄人口占比已经超过总人口数的百分之十八,且逐年成长,这是个很惊人的数字,说实话在看到相关报告之前我还未意识到人口老化速度这么快,这份报告里所说的人口老化,除了生产力不足的危机,还提到了东洋国家所出现的称做「孤独死「的现象,很显然,老年人需要的除了医疗上的照护,更多的是陪伴。

然而少子化的情况也日益明显,年轻人为了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得更加努力工作,能够陪伴家人的时间自然变得更少,又怎么能怪罪于他们对尽孝二字的另一种解读呢?在我看来,能为年迈的父母寻找一个合格又舒适的安养机构,花钱让专业人士来解决他们的烦恼和减缓父母不想成为孩子负担的那种忧虑,非常正确。

不好意思我又说多了,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若以长期照护做为前提,就不适合把他当成一个会康复的病人对待,得对被照护者产生情感上的联系,了解他这个人和他的过去,他已经患有、和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病痛。而他衰老到离开的过程于他于我,无论再怎么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能够平静面对,都将会很漫长,并且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不舍和痛苦。

我大概想象了一下那种痛苦,觉得还可以忍受,毕竟我的共情能力比普通人还要低下很多,别误会,我的专业能力跟精神状况都定期做评估和考核,它们一直都非常优异。许多长照的护理师做不长久,也是因为对抗不了这样的压力。所以当护理长在周例会上提到由上头出资提供的长照护理师培训时,我上前要了一份报名表单。

我会认真考虑,除了是这个产业人力确实吃紧以及我真的感兴趣之外,我非常理解这个社会对长照需求的迫切与重要性。我的父母就是这种机构的受益者,在我离开家乡去念大学那一年,爷爷被送进了越桃安养院。

父母都是生意人,我小时候忙得都没空顾我,父亲是长子,责任自然担得更重一些,在我能自己吃饭之后便被放在爷爷奶奶家,后来姑姑和叔叔也生了弟弟妹妹来和我作伴,非常典型的隔代放养。小孩子放一窝也就很自然地玩在一起,年纪较大的那个会成长得特别快,我三岁的时候就能帮小表妹换尿片了,说起来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会成为护理师的潜在因素吧,我挺懂得照顾人。

后来我上了高中就回父母家里住,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也顾不动孩子了,弟弟妹妹们没隔多久也就被各自接回家。奶奶是在我高三上学期离世的,我忙着准备高考,没去医院陪奶奶太多次,她没什么病痛,走得挺安详。我本来想请假回去陪爷爷,父母不让,我只好天天给爷爷打电话。

他老人家总让我好好念书,不要担心,可是我和他们生活了也有十多年,看着他们相互扶持、互敬互爱,失去了相伴六十几载的伴侣,怎么可能如他所说的不需要担心?

所以当我得知父母把爷爷送进安养院时,我少有地和他们大吵一架。可当时我只有十八岁,学费也是父母缴的,我如何能左右他们的决定呢?家里后来的经济状况我也算是知道了些,母亲也要分担舅舅照顾外公外婆的压力,总之各有各的辛苦,于是我压抑着自己叛逆的想法,我只能认真地思考,该如何缓解这种无力感。

我还是时常给爷爷打电话,越桃收费不便宜,照护的对象也不多,但我常在互联网和电视上看到安养院吃钱和聘请不合格的护理师,疏于照顾让老人受伤或营养不良的新闻,自然也会担心安养院能提供的照护有限,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虽然知道高血压性心脏病和肝硬化这些常见慢性病在折磨着他,但是爷爷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在越桃过得挺开心的,交了些朋友,他还特别强调,是年轻朋友。

我笑着问爷爷,八十以下的都算是年轻朋友吧?

爷爷说不是,那些老不死的基本上都没差多少,小他三岁的老廖还不是上个月心肌梗塞就这么去了,他说的是医师,特别年轻,特别专业,特别温柔,特别好。

我听着来了兴趣,什么呀爷爷,你不是不喜欢医师和护士的吗?奶奶住院的时候你还插着腰和整个护理站吵过架呢。

爷爷骂了我一声瓜娃子,说这里是安养院,和医院不一样的,这里提供的服务不是治疗,是陪伴和安宁。

然后爷爷说,俊俊你什么时候考完期末啊,我看着小哲医师老想到你,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只好缠着他啰嗦了。

他时常和我说起小哲医师,说他长相俊得不行,和我不相上下那种,对待他们一众老大爷老太婆都是温温和和,内科检查时遇上固执别扭的长者也会耐心地哄,没人不喜欢他,有待嫁孙女的都抢着把人介绍给他,有时候心疼小哲医师亲力亲为,会帮着抱怨安养院怎么老是请不够护理师让小哲医师这么辛苦。

我听得多了也就对小哲医师和长照这个行业真的好奇起来了,护理师的门槛高吗?怎么感觉哪儿都缺?小哲医师和综合医院里的医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