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2.
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爷爷口中的小哲医师。
爷爷的生命终究是会走到终点的,临终的前两个月就被接回来家里照顾了,那时候是大二的暑假,我和父母一起去接的爷爷。爷爷当时精神看着还可以,趁父母去办手续的时候偷偷凑到我耳边说,小哲医师走了。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关心这个话题,我只担心爷爷的病。爷爷虽然精神不差,但好像对于回家这件事兴致不高,父母也只是听从安养院给的建议才选择了居家安宁照护,我不想让爷爷更难过,于是我顺着爷爷的话问,啊,为什么呢?小哲医师去了哪里?
其实我在爷爷住的那间房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隔壁整理床单的两个护工在聊天,我向来对八卦没兴趣,但因为提到了小哲医师,我不免留意了一下。
说是安养院里一个护理师前些日子自杀了,遗书里提到了小哲医师,也说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小哲医师为了不让院长难做,主动请辞了。
她们言语之间大多是可惜,无论在一般医院或是长照机构,护理师都是很重要的人才,驻院的资深慢性病内科医师更是,一次少了两个,让护工们工作加重了不少。
虽然我不了解他们口中的小哲医师和那个护理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明白一些做这行的心理负担的确是很重,同事之间的扶持慰藉也很重要,没有办法取得平衡便很容易被生死病痛所影响。
我把爷爷的东西放进行李箱中,一张拍立得从书里掉了出来,六乘六平方公分的画面里挤了好几个老大爷老大妈们和一群护理人员,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戴着派对帽、身穿白挂的年轻男子,应该是庆生一类的场合。我好不容易才把塞满东西的箱子阖上,懒得再打开,便将照片塞进了爷爷的手中。
爷爷上车之前还在叨念着,就这么走了,怕是再也见不到小哲了。
我安慰道,没事呀爷爷,你回家了有我陪着呢。
爷爷点点头,摸着照片中间那个年轻男子有些难过地说,我还没和小哲医师道别。
原来他就是小哲医师啊。
拍立得画素不好,相机的闪光灯也让照片过度曝光,把小哲医师的脸照得白到不太真实,但看得出来的确是很标致的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眼睛很大很圆,笑容明媚,咧成心型的嘴唇里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看着爷爷垂下的松垮垮的眼皮,想到了奶奶刚过世时的爷爷努力自我调适的样子,心里不忍,于是下车跑到安养院柜台,问有没有小哲医师的联系方式?果不期然得到了不方便的答案后,我留了一张字条,拜托他们如果有办法联系上小哲医师,帮忙将纸条转交给他,虽然知道能送到对方手中的机会不大,可我这人想到了什么就会去做,至少能对自己有个交代。
之后的两个月,爷爷状态如出院前的评估,我们能做得不多,就是陪他说说话,哄他吃点东西,毕竟只打吗啡进身体是不行的,父母耐心不是很够,也还要顾着工作,好在爷爷很听我的话,一般我坐在床边的时候会多吃些,话也会多说些。
爷爷虽然昏沉的时间多,但总是一惊一乍,睡得不太安稳,为了让他好受些,我会在给他煮白粥时放两颗大甜枣进去,或是让他吃完药时塞一片梅精饼在他的舌头下,都到最后的时间了,血糖一百八和两百八根本没什么差别,爷爷每当尝到了甜味就会笑嘻嘻的,问我说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是小哲告诉你的吗?
我有点困惑,以为让数值维持稳定是医师的首要任务,爷爷看我皱起的眉头赶紧说,小哲医师只有在巡房的时候塞梅精饼给他,一周也就一次,我才放下心,看来在安养院,比起控制血糖,让老人家开心更为重要吧。
爷爷走的那天,身边的人不多,只有我、父亲和小时候一起在爷爷家长大的其中一个表弟。
神智不清的老人最后说的是些重复、没有意义的词语,喊了奶奶、父亲和姑姑叔叔的名字,也有我的和弟弟妹妹的,最后也喊了小哲。
家人大概以为小哲是哪个欠了他五块钱没还的老友,只有我知道他说的小哲,是一个年轻、温柔的内科医师。
我多请了一星期的假,陪着父母处理完爷爷的后事才回到学校,我的成绩不好不坏,重考医学系是不可能了,我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谘询过几个辅导老师的建议,我转到了护理系,专业科目无法互通还降转了一级,要补的科目很多,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我咬着牙还是在五年内念完了,女朋友也在这段期间受不了我这个劲头跑了,然后我顺利拿到在市立医院的实习机会,做了一年直接转正,第二年考到执照工作至今。
其实在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为期半年的长照护理培训了,正在填写就职单位的志愿表来着,周末一结束我就该送出申请了。
我花了好几天时间,逐个打电话询问相熟的护理师学长姐,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各家机构的评价。这份招聘机构的名单中我并没有找到特别熟悉或感兴趣的单位,因为爷爷的关系,我对越桃安养院的印象还可以,爷爷过世至今也超过八年了,不知道配置有没有改变,当年我懂得太少,现在才知道这间安养院早在设立之时强调的便是「医」、「养」结合,以十五分钟养老圈这个概念下,大部分的安养机构是做不到这点的,所以国内大多数安养机构采用的是以养为主,再与周边医疗单位以签约的方式配合,这么多年来成果有限。
给还不大理解的朋友解释一下,医养结合并不是在正规医院里增设养老床位,也不是让医师去安养机构安排每周例诊、或增聘巡诊医师就能实现的。因为门诊医师在给老年人看病时,需要根据大量数据、资料下诊断,而判定老衰死的依据,是医师以长期为高龄者进行诊疗为前提,而非短期的疾病诊断。因此,与高龄者的长期接触才是判断老衰死的关键。如果这些在安养机构、社区能完成部分工作,或者安养院本身就配置有驻院熟悉老年慢性疾病的内科医师,才能叫医养结合。
属于上述所提到的后者很少,由于我的资历跟其他培训者相比要丰富,薪资不是我考虑的第一要素,自然切入点就会复杂得多。
在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跳出微信通知,学姐给我回信息了。越桃三年前换了院长,姓张,本来就是越桃的驻院内科医师之一,出国了一段时间,后来辗转在几间医院的长照部门待过,最后在老院长的倾力相邀之下,回到了越桃安养院接任院长的职位,一上任就进行了内部整顿,把医师、护理师、护工的比例大幅调整,基本上都是新的人员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越桃这几年都不参与这种联合招聘,独立招聘开的条件高出一些,薪资也高出一些。
学姐还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她的男友在一个私立医院实习的时候,曾经跟这个张院长做过两个长期照护的临床,张院长有意召募她男友进越桃,私底下给的电话。
她男友最终没有走长照这条路,对张院长挺过意不去的。她问过男友了,说提前跟张院长打过招呼,说如果我真的考虑越桃的话,可以先跟张院长聊聊。
我给学姐回信息道了谢,我大概也是在比对资料的过程中感到疲倦,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没怎么思索就拨了这个号码。就算是事先打过招呼,对方也不可能期待在熄灯休息的时间里接到这通电话──等到我惊觉这是一个有些失礼的举动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