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3.

午夜蓝 03.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鼻音,明显困倦的男声,我知道这个想法有失偏颇,但这个声音比我想象中的安养院院长还要年轻太多了,于是我有一瞬间的错愕,把手机拿开了点距离,确认我并没有拨错号码,对面又喂了一声,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已经够失礼了,不回答也很失礼,直接挂断更加失礼,于是我硬着头皮开口。

「您好,请问是张院长吗?」

「嗯……我是。」

我现在确认自己是打扰到对方睡眠了,因为我听到了从床上起来、那种懒洋洋有些不情愿的布料摩擦声和赤脚踏在地板上的皮肤贴击声,我的感官非常敏锐,好像还听到了他拿起眼镜,撑开镜脚架在脸上的声音。

「先生是家属吗?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值班,是什么紧急状况,先说说?我可以先通知最近的市区医院让急诊科室待命。」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虽然还有些鼻音,但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他听我沉默,以为我是紧张或是正处于什么受不了刺激的精神状态,接着说道:「深呼吸,慢慢来,告诉我您的名字?」

以我在医院的经历,算是配合过各种类型的医师,内科外科精神科病理科,暴躁的温吞的神经质的都有,但这种极具安抚力量的声音,我是第一次听到,仿佛用一种我无法抗拒方式的牵引出卡在我喉咙里的话语。

「龚……龚逸,我,不是,我是龚逸的孙子,他过世之前在贵院待过两年,您还记得他吗?」

说完,我又懊恼于自己的唐突,爷爷都过世八年了,张院长也是三年前才接任的,在那之前还出过国呢,说不定根本没见过爷爷。

「……」

对面果然沉默了,但没有太久,他重复了一次爷爷的名字:「龚逸……你是阿逸的孙子啊。我记得的,阿逸是我照护过的对象。」

他称呼爷爷的方式让我感到困惑,医师会这样称呼年长的病人吗?还是说长照产业的医师和病人之间并不如我所接触过的医院体系那般,毕竟是以长期照护为目标,为了稳固信任的桥梁,他们也许会建立更加贴近的关系。

「对不起,龚先生,我没有陪伴阿逸到最后,我因为一点私事离开越桃很长时间,冒昧问一下阿逸葬在哪里?如果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话,让我去送束花吧。」

我在大半夜把人家吵醒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没想到张院长还会惦记着爷爷想去送花,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赶紧道:「张院长,我爷爷葬在真武山……真的很抱歉,明明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忘了看时间就拨电话,对不起打扰到您了,我明天再打电话给您,您看可以吗?」

对面传来钢笔刷过纸张的声响,大概是记下我说的墓园,他打了个呵欠:「我都醒了,离我巡房时间没差多久,听完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也无所谓。」

他都这样说了,我再推托才真是不识时务、浪费人家宝贵的休息时间。

「那个……我是经过谢冉护理师介绍的,我近期完成了长期护理的培训,在联合招聘单位中并没有看到贵院,想知道贵院今年内是否会开独立招聘……」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我仔细听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声响,几秒后才听到他问:「为什么想来越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话题离开爷爷后,张院长的语气有些失了温度,没有一开始的柔和。
「……大概是因为爷爷的关系吧。他在越桃的时间挺快乐的,临走之前都还跟我叨念着他在越桃的朋友。」

他嗯了一声,果然听到爷爷他的语调就变高了些:「你叫龚俊是吧?有什么执照?几年临床经验?」

「啊,对,英俊的俊。有护理师执照,待过一年急诊科,其余内外科共六年临床经验。」

我刚才好像都没提到我叫做龚俊吧?但我还来不及深想,他迅速念一串英数结合的电子邮箱帐号,是漂亮的英式发音,我赶紧拿笔记下,覆诵一次给他听。

「嗯,把你履历发我邮箱,我有空就看。」

他似乎不想再与我多说了,大概是要为接下来的巡房工作做准备,我听见他伸懒腰时发出的关节挤压氮气气泡的啪啪声,和他舒展肢体下意识发出的一个长音,那声音其实挺私人的,至少我只听过前女友和室友的,也许在工作场合累极了顾及不了形象我也曾有过,所以我稍微尴尬了有半秒钟。

我向他道谢,并且再度为我打扰了他的休息感到抱歉。

「别急着道谢,我只是说会看,又没说会用你,建议你还是把联合招聘的志愿填好送出去,省得两头空。早点休息吧,晚安。」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说得挺不客气,我还以为他对我这种人才感兴趣呢,结果挂电话前的口气懒散又淡漠。

说到这里,想必各位也都猜到后来怎么发展了,但我还是想说说这中间的过程。

我与张院长第一次见面是在面试阶段,在那之前我已经去过几间条件不错的机构面试交谈了,我接到其中一间安养院、两间护理院的录取通知,对方开出比预期更高的薪资,我依旧迟迟没有答应,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挑剔什么,可能我就是想知道越桃的答复吧。我把履历寄到张院长提供的电子邮箱后两周,接到了越桃打来的电话,不是张院长,而是一个非常低沉的男声,问我当周是否方便去面试。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将面试订在三天后。

去之前我做足了功课,也和学姐的男友谢冉通过电话,在就业和护理经验方面多深入交流了一些。最后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谢冉,张院长好不好相处啊?如果真的要与他共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网上查不太到与他相关的资料,连照片也没有,他长怎样啊?

谢冉被我没头没脑地一问有些愣住,他长得……咦,怎么说呢,唉不重要,总之你见了他尽量不要顶他嘴,张院长对照护对象、年纪大和年纪小的很有耐心,但是对一般人容忍度特别低,脾气上来是直接骂人的。

等等,我追问,一般人的定义是什么?年纪小是多小?年纪大是多大?有没有一个确切的区分点?

谢冉也答不上来,说反正你再过二十年也还是一般人。

越桃整顿过后的配置能够在网上查到,相比八年前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过去越桃属于安养机构,基本上只提供照护和诊断建议,不进行医疗行为——这也是为什么爷爷得在临终前出院回家;现在的越桃收护人数减少了,包含院长在内,人员则是扩编成原本的两倍,专科医师多达五位,还有药剂师、心理师、营养师,提供技术性护理和安宁照护,有进行医疗行为和有效诊断的资格,越桃安养院的名称没有改,不过实质已经变为护理院,也就是说,住者可以选择越桃做为人生终点。

越桃的服务内容和专业水平大幅提升,收费却没什么调整,这么大的改动都是在张院长上任之后才执行的,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财团在支撑,整体看下来像是在做善事,也许张院长脾气古怪,但确实是个善尽社会责任的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