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4.

我没什么所谓正式的服装，面试当天早晨，我将唯一那套西装又熨烫了一遍，前些天我为了其他面试将其送洗过一次，得多穿几回才够本。

我有两个异于常人的优点，感官敏锐、记性极好，这在生活与职场上带给我很大的助力──我不需要查看地图，很快循着记忆找到了越桃安养院的门口，和印象中不同的是安养院的主建筑旁边多了两座同色同风格、但看起来比较新颖的楼栋。

我和柜台的人员告知来访的目的后，在等待通报的几分钟里四处张望，找寻着室内与我记忆相符之处。下午休憩时间，柜台旁的交谊厅有两桌老爷爷在下棋，一个婆婆认真地理着一颗打了结的毛线球，落地窗外能看见一对老夫妻在躺椅上晒太阳，若是忽略掉其中一名长者正带着呼吸器，可能会以为这里是高级的银发度假村。

住者和走动的护工和护理师自然都是生面孔，装潢变了，壁纸、地毯、公共区域的座椅、摆设、植栽，乃至气味，统统都不一样。

我皱起眉头，这让我感到轻微的不适，或者说太过舒适，我曾读过一篇论文，利用心理学和建筑室内色彩学结合能把穷凶恶极的罪犯改造成乖巧的猫。

这样说可能太夸张了，毕竟这里是安养院不是精神病院，但我此刻确实是靠前台小姐喊我的声音才将自己从这种舒适感中拔出来，想起我是来这里面试工作的。

我被领到了一间会客室，向姚清小姐道谢──这是她胸前识别证上的名字，她朝我一笑，在桌上放了一杯花草茶就关上门离开了。

我坐进沙发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间会客室给人的感受正常多了，两张灰质双人座沙发，一张钢架玻璃桌，中间放着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摆设很少，功能明确，就是让人谈事情的空间。

没几分钟进来一个高个男性，看上去比我还高，年纪应该比我大一点。我起身跟他握手，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打电话通知我的人，他没什么表情，或者说表情很臭，感觉得出来他情绪不佳。

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他这么烦躁吗？我在医院工作即便是面对最紧绷的情况，也极少被这种态度对待，相较于医院，我以为安养院的步调应该是更慢一些、和气一些。

我没能深入揣测，他开始了面谈，接过我带来的一些书面材料后，从基本资料到一些专业问题、过去的经历，其实和之前几个面试的单位流程都差不多，但是我根据自己准备好的答案回答完，便看到他用电容笔在平板上连续画了几个类似大叉叉的笔势，这让我紧张起来。

我忍不住出声道：「余先生。」他识别证上的名字是余翔，头衔是护理长，如果我真的来这里工作，那他就是我的上司。

他抬起眼皮看我，没应，说实话他给我的感觉没有恶意，只是缺乏温度而已。

我鼓起勇气问：「我的答案不如你预期吗？」

「……」他眯起眼睛打量我，我挺直身体回望以表达我的立场。我的MBI(注1)和NOSS(注2)分数一直都在稳定范围，前同事和上司给予的评价也很好，现场应答也该是高于平均值，我不相信他能挑出我这么多毛病。

面前的男人长突然大笑起来，把手中的平板翻过来亮给我看──他开着一个记事本应用，画面上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涂鸦。

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根本没有认真在与我面谈，我努力控制住难堪和愤怒，正准备站起身，一团热呼呼的东西跳上了我的膝盖。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只毛色难以形容的猫，不知道是本来就在会客室里还是从未关的窗户溜进来的，我背后还有另一道门，但我没听见它开过，现在才注意到下方有个猫洞，正轻轻晃动。

余翔则是趁这个空档站起身，丢下一句在这儿等着，张院长会跟你说明后续，便带着我的材料出了前方会客室的门。

我与这只猫两两相视，它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竖瞳像两道尖锐的刺，爪子交叠在身前，身体主要是乳白，但是被渐层黑褐色覆盖了大部分，包含耳朵、面部及尾巴，这显得它的四肢末端像是穿了白袜似的，有点儿可爱。

我对猫这种生物了解不多，前女友家里养了一只英短，脸圆眼睛大，给人天然软萌的感觉，这只猫则不是，我想摸它，但它鼻头动了动便把头偏向一边，我立刻收回手。它虽然也有圆脸和一双大眼，却给人一种凌驾于你之上、在审视你的错觉。

这让我心情更糟了，我想马上离开，但又很想得到一个合理解释，而且我不敢随意挪动身子，那只猫还在我腿上半卧着，视线也没离开我。我过去曾经用错误的方式触碰前女友的猫，以为它同狗一样亲人结果除了前女友谁都不给碰，我惨被抓伤还打了一针破伤风，再来一回的话，我来这一趟可真就亏大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猫依旧在腿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爪子不轻不重地，正好勾着我的平价西装裤。我的脑袋又开始胡思乱想，从一开始学姐和她男友的牵线、与张院长的电话、越涛与过去相差甚大的内装、像是攻击心理防线的整人面试，以及余翔离开前那句话。

我联想到一部看过的电影，通过重重布局，用很多看似普通却充满暗示的手段，其中也包含了适度的空间摆设，目的就是要观察怎样程度的刺激能使人怀疑自己，然后观察者就在你想不到、并且离你很近的地方看着你发疯的过程，因为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反向操作。

我倾身，对着猫毕恭毕敬、试探性地小声开口：「张院长？」

[1] MBI-GS职业倦怠量表(Maslach Burnout Inventory General Survey, MBI-GS)
[2] 护理工作压力源量表(The Nurses’ Occupational Stressor Scale; N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