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5.
「……嗯。」
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背后响起,我惊得没顾上猫,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猫轻巧地落了地,一点事也没有,答答答跑走了。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挂的男子,想必是从我身后那道门进来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炭色的细框眼镜,五官精致好看,表情却耐人寻味。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充满医者对被照护者的那种关怀。
然而今日我受到最大的刺激,是来自于面前那张漂亮得连镜片都遮挡不住的脸。
这人的识别证上写的是张哲瀚,头衔是院长。
我从来都没想过,张院长就是爷爷口中、那张拍立得照片中,年轻又温柔的小哲医师。
脑子终于罢工了,那颗由水分与脂肪构成的器官现在真的只有进水的嗡嗡声。我盯着他的脸完全移不开目光,小时候看的欧美超自然影集的画面跳了出来,我半张着嘴,不得不开始质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倒着长的吗?
张院长一手拿着个平板,另一手是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在我瞠目结舌的滑稽表情下走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他一落座,那只毛色奇怪的猫轻盈地跳上了他的膝盖,脑袋凑到了握着电容笔的那只手掌中,亲昵地撒娇讨摸。
他顺着猫的意,揉了脑袋又搔它的下巴,视线倒是没有离开过平板,用另一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迅速浏览着什么资料,他看了几秒钟,抬起头发现我还站着,有些诧异,对我摆摆手,掌心斜面向上,是有礼貌的请坐手势。
我斟酌了半秒还是坐下了,他抬手扶一下眼镜,露出微笑,问我:「我能叫你龚俊吗?今天过得如何?」
他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想起谢冉提醒过我不要顶撞他,我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开口:「张院长,我为这场面试准备很久,很认真看待这份工作,就算您不打算录用我,我也希望能稍微受到一点尊重。」
「嗯?」他抬起一边眉毛,睁大了圆亮的杏眼,似乎是对我的不满感到困惑:「余护理长没跟你说吗?」
「啊?」
「你录取了啊。我是来跟你谈薪资待遇的,不然你不会见到我。」
那个时候,我还没听懂张哲瀚话里真正的意思。
对了,后来我都呼他为张哲瀚,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喊他院长。住者喊他小哲医师,同事喊他小哲,具体原因我待会儿再说。
这里的所有人跟他仿佛都没有距离,有点像我小时候街坊邻居互相照应甚至是家人的关系,也许这就是越桃的特色,友善的照护者与舒适的环境,在这里终老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张哲瀚带着一脸懵的我从会客室出来,走在前头介绍起安养院里的设施,那只猫就跟在我的脚边,如果我稍微停住脚步了,它就会用爪子勾我的裤脚,示意我跟上张哲瀚。
张哲瀚似乎很困,频频打着呵欠,途中我瞥见墙面电子看板里头的巡房表,张哲瀚值的都是晚班。
多年前来接爷爷出院时,我并没有心情和时间好好参观,反正这里现在也和过去不一样了,我的视线掠过挂在墙上的楼层平面图,整个安养院分为三个部分,主建筑就是住者的房间和活动空间和公共设施;我进门前看到的新楼栋之一,是包含医务室和进行各项治疗行为的医疗楼;另一栋则是员工宿舍和专属的活动空间,甚至有一个健身房和游泳池;绕过三栋楼之间的中庭花园,环着池塘的是一圈约一百米的散步缓坡道,再往后头走是一个小型的高球场和一个半场篮球场。
把整间安养院逛完,我们回到了主建物的柜台前,我本以为张哲瀚会说让我回去考虑再给他答复的说词,毕竟他都说我被录取了,最终的决定权应该是在我手上。
张哲瀚侧身倚在柜台,问我:「考虑好了吗?」
他带着微笑,但口气恢复了电话中那种带着懒散淡漠的感觉,说实话和那只猫像极了,也不能怪我先前对着猫喊出张院长。
那双和猫相似的漂亮眼睛盯着我看,我还算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他只想听到一种答案,只要我说出第二种,踏出了这扇大门后,我心中真正的疑惑就不会被解答,也再没有机会了解张院长,或者小哲医师。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挣扎,走过来抬手理了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掉的领子,弹掉一小簇落在我肩膀上的猫毛。
「我知道你喜欢这里,也知道你有问题想问我。」
他一靠过来我就僵住了,张哲瀚的身上有一股淡香——不是香水,因为我对大部分香水中的二丙二醇过敏,他身上却和香水一样有前中后的层次,前调和整间疗养院的气味有些相似,是栀子花的香气,中调是带有清韵的茶叶香,后调则有茉莉和晚香玉的轻甜。
我说过我的感官异于常人地敏锐,但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可以敏锐到这种程度。
他离我其实有一段距离,我竟然觉得刚才那句话是贴着我的耳边说的,那个真实触碰到我的感觉,就是一开始我和他通电话时,藏在他声音里那股引导出我说话的力量,我抵抗不了,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选我?」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和打听的结果,越桃三年来没有再添新员工,今天观察下来,安养院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半点人手不足的情况,谢冉是由张哲瀚自己私底下递出橄榄枝的,也就是说越桃并没有招募真正的标准,缺不缺人、缺什么人全凭张哲瀚做决定,那么他今天愿意见我,陪我花一下午的时间遛宠物一样地介绍安养院,必定对我,是有些想法的。
他眨眨眼,没说话,好像没料到我想问的是这个,而我就这样浪费了一个提问的额度,我有些丧气:「因为我是龚逸的孙子吗?」
「你该对你自己再有信心一点的,我打电话去问过你工作的医院和培训导师,你很优秀。」张哲瀚咧嘴笑了,眼角浮出浅浅的笑纹,这让他的外显年龄更加模糊,我刚才应该要问他到底几岁的,再如何也应该要四十了吧?可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年纪和我差不多。
我看着他低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我的电话和名字,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小哲医师,爷爷想见你,他时间不多了。龚俊165XXXXXXXX」。
那是八年多前我留在柜台的纸条,想不到,真的送到了张哲瀚手中。
我看了一眼那位叫做姚清的前台小姐,是我当年没有留意吗?她看起来好像知情。
「不好意思啊,龚俊,我那时真的不太方便,发生了一些事,后来我订下原则,绝对不和照护者的家属有接触,因为这样我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什么秘密?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对我勾勾手指,我往前小小挪动一步,他指指正在一旁舔毛的猫,又指了指自己,问:「你有没有看过『安眠医生』?」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史蒂芬金的小说还是改编后的电影,反正概念我是理解的,难道它就是那只可以感知死亡的猫?
我瞪大了眼睛,正要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声,张哲瀚又补了一句:「怕你产生错误的联想,我只是想提醒你,午夜是一只普通的猫,比较聪明罢了,你得习惯它这样。」
我的嘴还张着,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笑,原来是要把入职表格拿来给我的余护理长,张哲瀚扶着我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小雨,你快过来看看龚俊的表情!好好笑哦!」
妈的。
猫是普通的猫,但张哲瀚不会变老这件事情,却是真的。
张哲瀚不见家属的原则就是为此订下的,越桃的住者资格也是依据这个标准来筛选,这里的住者长年都见不到家属,又有不能间断的医疗需求,呼吸维持、抽痰、透析等等,再往上一点的失能失智,一般长照机构是能推就推掉,说难听点,就是照护起来特别辛苦,大多数已经走不出去了,自然没机会把关于张哲瀚的事情传出去,就算真走漏了风声,老人家的胡言乱语也不会被当真。
员工都是张哲瀚亲自挑选的,他大概有点心灵控制的异能吧,不要问我为什么好像对此见怪不怪了,我被他和余翔整得都要没脾气了,反正他能稍微干扰人的短期记忆,半年以内的,长期就不行了,所以谢冉才会说不出他长什么样,毕竟不是被余翔气到当场脑溢血,就是被张哲瀚抹除了记忆。
张哲瀚后来告诉我,他挺相信缘分的,一个照护对象的孙子竟然找到了他,从他开了那扇门走出来见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打算要让我成为这个秘密的共犯了。
我接过入职表格,虽然心里还有些气闷但尽可能完善所有的资讯,张哲瀚和那只叫做午夜的猫就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监督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看他的样子很显然已经把我划分到谢冉所说的「一般人」以外的范畴了,不知道是为了那个我弯下腰对猫喊院长的举动,还是我已经成为了他的员工。
无论是哪一个理由,都让我微微恼怒,不想再喊他院长,他得瑟的样子跟那只猫实在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