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6.

午夜蓝 06.

我花了半天把住处的东西打包好,隔天一早就搬入了越桃的宿舍。余翔对我的效率似乎非常刮目相看,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其实在躲债。

疗养机构不仅看重医疗机能,也同样重视环境,越桃位置不在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地势偏高一些的城郊,在地铁九号线的最后一站。这里很安静,空气是少有的干净,我能分辨出青浅的草香和湿气。分配给我的宿舍是个朝南的边间,开窗就是后山,居高的位置让荣城的市景一览无遗。

我都不知道原来荣城的夜晚能看见如此清晰的猎户座。

我望着像镶了碎钻的深蓝色夜空和下方温暖橙黄的灯火许久,即便眼前的景色美丽夺目,也无法掩饰这个城市、这个社会正在飞速衰老的事实。

我没什么需要适应的,宿舍房间与我原本在市中心租的小套房格局差不多,卫浴、床和书桌,还有个外推的小阳台。余翔为了欢迎我这个新同事,搬了一个全新的懒骨头沙发给我。我正感到受宠若惊,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转头一看那只叫做午夜的猫竟已经舒适地窝在懒骨头沙发上舔毛。

我大吃一惊,它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余翔没能收回自己脸上那副「你好迟钝」的表情,说除了医疗楼几间固定消杀的诊疗室,这里所有的门都有猫洞,午夜在越桃畅行无阻。

我扯了下嘴角,觉得应该抗议一下自己的门上有猫洞这件事,跟猫好好理论隐私问题。

余翔抓抓脑袋,说:「不过午夜其实也不常进出小哲以外的房间,它好像特别喜欢你。」

闻言我看了午夜一眼,它天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种审视着我的傲慢,我无从分辨到底有没有「喜欢」这层情绪。

经过一个多月,我总算是熟悉了疗养院所有的同仁和三十七位住者,余翔人看着高大粗犷,细心程度却与我不相上下,也难怪能胜任越桃的护理长,甚至是有些过于刁钻了——他在午休时突然坐在我面前,问第十二号房住者的胰岛素剂量和饭后血糖上升数字,我一下子懵了,没能答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第一次见面时,在平板上画了一个大叉叉。

花生酱毫不留情地从我手里抓着的火腿全麦三明治中滴下来,余翔摇摇头,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我,没有嘲讽也不是失望,单纯地表达出「龚俊啊龚俊,你也不过如此」。

十二号房的住者是一个姓江的老太太,患的是第一型糖尿病,因自身免疫系统的失常,胰脏无法自行产生胰岛素,故代谢不了血液中的葡萄糖,自二十几岁被下了诊断以来便一直自行注射胰岛素,如今她年纪大了,有轻微的失智,经由医师诊断不能再自行注射针剂,她是单亲,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不便照护,最终进入了越桃。

江老太太的糖尿病已是晚期,足部病变和眼睛病变特别严重,黄斑部病变夺去了她的视力,她总把我错认成别人,神经缺血性病足让她的脚趾至脚掌皮肤干裂、生出胼胝,同时有灰指甲和甲沟炎,脚趾因为长期的发炎而变形,每当我为她清理溃疡的创口,该是疼痛难忍,血液循环越来越差的她却已没有什么感觉,只会笑着说谢谢小卢,我低下头说应该的,不去纠正她又把我认成另外一位同事。

那日我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握着手机,犹豫是否该和父母告知转职的消息,我本就是一个不习惯袒露心事的人,自从爷爷过世,看待生老病死态度上的不同,让我与父母之间的疏远越发明显。父亲早到了退休的年纪,母亲小他两岁,他们舍不得收起做了一辈子的生意,而我一直拖着不愿挑明了这个心结,无非是还不能很好地面对父母步入晚年之后,身为独子的我将负担的责任与照护。

极细微的情绪一闪即逝,我从来都不愿浪费心神去捕捉那种不具体的东西,可那晚我就这样清醒到天亮,最后打开平板把所有住者的资料全部都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怕是又遇到来自余翔的突袭考核。

接近秋天,季节转换之际是呼吸系统疾病的高发期,我把几个有呼吸道异常或相关病历的住者资料挑出来做了注记发给余翔,他把我叫到医疗楼护理站后面的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很闲。

我脸上一抽,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好吧,那你今天下班别急着回宿舍,小哲要见你。

我这才后知后觉,自面试过后,我很少在白天见到张哲瀚,他分明也是住在宿舍栋里的,离我的房间不算远。

越桃在张哲瀚的管理之下,建立了条理分明的行事准则,我和协助医师看诊的护士被区分开来,我的工作多半是在住者活动楼,也就是主楼里进行,帮助看护人员监管住者的用药和病况,整理好回报给护理长余翔,只偶尔在医疗楼交付资料和每周开会时会见到身为院长的张哲瀚。

几位专科医师皆是固定在周一至五会诊、轮流排班巡房,每周末会排一位当值的医师,我查阅过班表,无论往前往后,除了周末的会诊时间以外,张哲瀚排的都是夜间巡房。

像是他只在夜间活动一样。

我不禁又想起,张哲瀚的皮肤确实很白,镜片后的眼神淡漠而慵懒,见到阳光会眯起眼睛,总是给人一种睡不饱的感觉,他还有两颗尖尖的虎牙,习惯拖着脚步走路,那双懒人胶底鞋刮过地板的声音,每晚都会经过我的房门——午夜过后,正是他开始巡房的时间。

「小哲医师」或者「张哲瀚」的存在怎么看都是个不该向任何人道出的秘密,然而除了一些医院员工通用的守则,入职以来张哲瀚并未对我提出任何禁止事项,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我很难不在意。

我是一个综合条件评级都在优良以上的护理师,但那天我去院长办公室见了张哲瀚,他问我,若我有机会选择,是否会考虑就读医学院成为一名医师而不是护理师。

爷爷是我踏入医疗产业的理由,然而救治和照护是不同的概念,我没回答,但也许拥有异能的张哲瀚早就看穿了我的答案,他没多说什么,隔天开始他让我跟他一起巡房,甚至是把我叫去医疗楼,让我协助他看诊。

当周周末,是张哲瀚的内科看诊时间,他把一张X光片放上灯箱,双手抱胸,问我这是谁的片子。

我早预料到这份工作会是挑战,实际上做起来真的让我感到不小的压力——我时常被张哲瀚拎出来检讨,谢冉说得没错,他在工作时确实严厉而傲慢,「温柔的小哲医师」只存在病患和住者的眼中,对我说话则从来不留情面,可我无法反驳,他这是在给我机会学习。

我没办法思考张哲瀚是如何得知我修过诊断学的,我用尽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记忆和脑力,最后给出了「二十六号房的涂先生」这项答案,他隔着冰冷的眼片看我,几秒钟后竟赞许地点点头。

X光片里涂先生的左肺边界清晰可见,胸膜破裂后肺部的空气涌进了胸膜腔,左肺受到压迫,已看不见肺纹理,气管和心脏都偏向了健侧。

我没有跟他做过这位住者的视诊,但我每日都在主楼工作,自然是了解所有住者的状况,两天前我便注意到涂先生的左胸较右胸鼓胀,撑宽了肋间隙,呼吸的动度也减弱了不少。我试探性地按压过涂先生的左胸,得到疼痛反应,然而我没有资格为住者下诊断,只能往上报告。

涂先生才住进越桃不到一年,七十一岁,年纪也不算很大,因为过去长期吸烟的习惯,有慢性的气道发炎,加上天气转凉,发生肋膜下肺气肿病变,而产生了自发性气胸。

张哲瀚捏了捏我的肩膀,说:「龚护理师,你整理出的呼吸道疾病高危险住者名单很正确,我给杨女士、虞女士、涂先生分别照过CT,在涂先生扫描结果中发现了大型肺泡,高浓度氧气治疗效果有限,他的情况需要进行外科手术,已经在早上将他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张哲瀚的口气很平淡,我却不知如何形容听到这些话的感觉,我在他面前似乎终于捡回了点自信,想说点什么,他却不给我多一秒自我调适的时间,已让下一位住者进来。

他把手指弯成恰到好处的形状,在余女士的身上进行叩诊,我听着回荡在诊疗室里的清音、浊音、实音和鼓音,好像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余翔会说午夜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老进出我的房间。

张哲瀚似乎察觉到我的分神,侧头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在平板上纪录他叩诊的结果。

我本来就有一周三十小时的护理工作,头几个月排的都是早班,跟着张哲瀚看诊、巡房无疑是额外增加的工作量。他的巡房时间又都是午夜过后,而那时我都困得不行了,若调错了点滴速率,在不吵醒住者的情况下,张哲瀚会直接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问我:「龚护理师,你是不是不行?」

这句擦着我耳朵的话让我不得不提起精神,哪个男人会承认自己不行?

张哲瀚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见我不堪受辱的神情后,似乎带上了笑意。

于是在之后的巡房工作前,不管摄取咖啡因是否令我神经紧张,我都会罐下一杯黑咖啡,以免午夜钻猫洞进来用爪子挠我,或者把我挂在椅背上的毛衣一根一根将毛线勾出来,用各种残酷的方法叫我起床。

这天午夜如往常准时来了,坐在余翔送的懒骨头沙发上无声地催促我,我懒得换衣服,直接把浅蓝色的护理师制服套在外面。

过度敏锐的感官让我偶尔产生生活或工作上的困扰,我一向都有自己惯用的洗衣精,宿舍栋设置了洗衣房让员工清洗私人衣物,医师袍和其他制服则统一由净消室洗涤后消毒,然而没什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反倒是那股淡淡的、令人放松的栀子花香气。

我侧着头深深嗅了嗅制服衣领,忍不住要怀疑,张哲瀚是不是真的在越桃施展了什么魔法啊。

午夜翘着尾巴跟着我走出房门,张哲瀚正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整洁干净的白大褂,那里是一片落地大窗,月光泼洒进来,是冷冷的蓝色。

待我走近,张哲瀚也没回过头,他的发顶上晕开了一圈泛蓝的光环,午夜小跑到他脚边,他弯下腰摸了摸午夜的小脑袋。

我正要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张哲瀚已起身把空空的手插进口袋里,说走吧,先去看十二号房的江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