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7.

午夜蓝 07.

江老太太走的那晚正是十一月二十九,我记得很清楚。

夜间巡房为了尽量不打扰到住者休息,房内没有开灯,可随着我们踏入的脚步,房门在背后关上,三十三平方米大的小房间竟泛起了幽幽蓝光,我疑惑地四处寻找光源,发现那光是来自于张哲瀚——四乘六尺大小的窗户外的月光,全数映照在穿着白衣的他身上,他皮肤本就白皙,将莹色的光反射出来,再加上乌黑发顶上的那个光圈……

就像天使一样。

我明明没有见过天使,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十二号房内的景象让我以为自己在作梦,还偷偷把手伸进裤兜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等着我们的,并不是住者江老太太,或者该说,不是我每天都会见到的八十六岁糖尿病晚期的江老太太。

江怡纹,这是江老太太的名字,坐在病床的床沿轻盈地晃动双脚,虽然脸上同样布满的皱纹,可是见到我们进来,那双平时混浊、视物困难的眼睛竟朝着我们看过来,露出一个童真的笑,仿佛没有病痛,没有对生命将要燃灭的枯烬,原本蜡黄的皮肤此时透着血色,神情灵动,看上去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

「小哲医师,龚护理师。」

我很意外,她说话不没有因弹性组织母细胞减少和粘膜下陷萎缩造成的沙哑粘着,反而轻快有力,我没有听过她这么有活力的声音,她甚至没再把我和卢护理师搞错。

我还在迟疑自己是否误入了什么梦境,张哲瀚没有像巡房的流程拿起病床前的纪录板,而是直直走到江老太太身前,问:「怡纹,你准备好了吗?」

江老太太点点头,伸出带着血氧机的那只手,张哲瀚像个绅士一样接住,又说:「其实可以再等一天的,你的家人也许会赶过来。」

江怡纹摇摇头,还是在笑,充满长者的慈爱:「小哲医师,你已经多给我三天了,合约就是合约,不遵守内容对你也会有影响的不是吗?」

她在说什么?什么多给三天?什么合约?

张哲瀚扯扯嘴角,敛下眼睑,轻声回道:「我明白了。」

这两人在我面前当我不存在似地对话,我手脚僵硬,脑袋却不停地翻找与这一切有关的蛛丝马迹,我还没找到任何可用的资讯,便看见张哲瀚摘下眼镜——那是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镜片偏黄,是抗蓝光用的,而现在我才知道,张哲瀚是用来遮挡自己那双虹膜外圈泛着冰蓝的眼睛。

然后张哲瀚靠近江怡纹,隔着不到五公分的距离用那双蓝眼睛深深地注视她,眼神温柔,像注视着深爱的朋友、家人、或者是情人般,接着江怡纹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然后身体开始发软,躺倒在张哲瀚的双臂之中。

「怡纹,那你睡会儿吧。」

江怡纹点点头,声音渐渐微弱,阖上眼睛:「谢谢你,小哲医师,晚安。」

我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身上开始起了鸡皮疙瘩,我应该上前拉开两人并且呼救,阻止张哲瀚夺走这个老人的生命,可也许是思绪太混乱了,还是张哲瀚对我施了什么魔法或咒语,我无从分辨是不是有一个力量定住了我的双脚和嘴,迫使我继续见证这件事。

张哲瀚低下头,把唇靠近江怡纹因失去力气而暴露出的颈子,那里的皮肤松弛且纹路遍布,还有老化后的斑点和细窄青色的静脉,张哲瀚微张开嘴,我能看见缝隙之中他洁白的虎牙,他小心翼翼地将唇附上去。

我的知觉敏锐,都能听见尖物刺穿皮肤的噗哧声,然后是液体被吸吮,从血管进到了张哲瀚的口腔里,滑入喉咙,滚过会厌,以及吞咽入腹的声音。

这一切就和我在电话里听见张哲瀚伸懒腰时关节发出的啪啪声,一样令我尴尬、焦躁,还有些许难为情。

平时皮肤苍白,总是一副睡不饱模样的张哲瀚,在这个过程中,面上开始浮现两片晕红,颊边的肌肉浮出线条,他似乎是克制着不要用力过猛,眉头紧皱,睫毛轻颤,张哲瀚的动作分明轻柔温吞,表情却隐忍而……性感。

他不是人,但他至少是个雄性,我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张哲瀚很美,隐约感觉身体深处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哲瀚的唇终于离开了老太太的脖颈,江怡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上扬,神态安详,皮肤甚至带着点血色,像正在做一个幸福的美梦,可是胸膛已不再起伏,血氧机的数字显示不出任何数字,只有两个横短线。

她离世了。

张哲瀚的手从方才亲吻在江怡纹脖子的地方移开,虽然只是一瞬间,我不知道是真的看见了,或又只是我固执的想象——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血洞,再一眨眼,那里除了完好的皮肤以外什么也没有。

他把江老太太不再具有生命迹象的身体安放好在床上,双手平摆于两侧,用棉被盖好四肢,怕她着凉似地,还压了压被角。

「龚护理师。」

这个呼唤将我从恍然之中拉回来,我回过神发现张哲瀚正在看我,他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冷淡,黑色的,他用拇指指腹抹了一下艳红的嘴唇,像是沾了血,又像只是单纯舔过后的湿润,这个动作莫名让我喉咙一紧。

可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夹板最下面是死亡证明的表格,你填写一下,江怡纹,死亡时间:二零XX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零时十一分,死亡原因,甲项:心因性休克,先行原因由乙至丁项:ST上升型心肌梗塞、心室性心搏过速、高血钾。」

我拿起夹板,才发现这个每回巡房时都会带着的东西,通常都是每间房的纪录而已,可最底下,是一张死亡证明单。也没什么需要我纪录的,表格早就都填好了,从生日到身分证号,唯一有出入的,是死亡日期与刚才张哲瀚说的差了三天,他是要我重新誊写到一份空白的表格上,开具证明的医生签名栏位已经有张哲瀚的签章。

这三天的误差,难道和刚才江怡纹所说的三天,是一个意思吗?

我惊愕地抬头,到底是张哲瀚早就已经知道江老太太会在这个时间点离世,还是由他来决定江老太太该在什么时间点离世?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一直很安静的午夜跳上床榻旁的小茶几,用脑袋顶了顶张哲瀚的手背,张哲瀚摸了摸它的头,对我的错愕和困惑视若无睹,轻声说:「填好了以后先拿去行政柜台,姚清会帮我们通知家属,联系殡葬业者处理后事。」

「张哲瀚,你……」

我突然有些生气,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他把我带在身边是想栽培我,我承认他是个可敬的医师,对待患者温和又有耐心,难免心生向往,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一个专属于他的观众,同时也有因为自己刚才被他迷幻的行为蛊惑而恼怒:「你不该跟我说明一下吗?」

他无视我的问题,别过目光:「龚俊,截至今天,是你满三个月试用期,你可以趁走到行政柜台的这几分钟内,考虑要不要继续待在越桃。」

我还想争辩,他却已经转身,为江老太太平静的睡脸上覆上一条手帕,拿下手指上的血氧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