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8.

午夜蓝 08.

我把表格填写好就走出十二号房,交给了柜台的姚清,她点点头,开始拨打电话,稍后就会有人来协助把江老太太的遗体移到冰柜中冷藏,可家属那栏的联络电话,依旧没有人接听。

像是给我消化的空间,在我去交表格超过了十五分钟,而我没有回去跟他一起继续巡房后,张哲瀚也没有让午夜过来催促我。

我坐在休憩区的沙发上,说不上来是松一口气还是挫败,张哲瀚是不是认为我一定会离开越桃?认为我无法接受方才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安养院,在张哲瀚接管以后调整配置,经过认证,便是合规的临终场所,而江老太太的糖尿病晚期引起各种心血管并发症导致了死亡,从她近日的数据看来,也是自然会发生的事。

我只不过是看见了张哲瀚在她的颈侧,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说实话,那个画面烙在我脑海里,张哲瀚当时的表情竟然也有转瞬即逝的伤心,仿佛躺在他怀里的并不只是患者,而是一个亲密的家人。

而我无法否认,内心深处也期待一个那样的吻。

我之所以将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江老太太离世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因为这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手机里躺着好多生日祝福,妈妈发了红包过来,问我过年是不是该回家一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红包也还没有接收。

自从爷爷奶奶相继过世,与女友分手,与父母疏离,投入学业和工作,我没有再与人建立起稳定长久的关系,都要忘记被人拥抱、被人重视是什么感受。

我发了很久的呆,没有看表,也没有任何声音干扰,突然腿上一重,打断了我的思考,午夜跳上我的大腿,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耳边是张哲瀚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想好了吗?」

我的思绪乱七八糟的,竟然还能分神去想,这只猫的眼睛明明是晴朗天空的颜色,为什么要叫做午夜?

张哲瀚镜片后的眼睛有一圈蓝环,那才是午夜的颜色。

每过晚间十点半,每栋楼的主照明都会熄灭,只留下方便夜间巡房的地脚灯,一切都像是进入了深眠,除了当值的护工和前台,我只能听见午夜伸爪勾抓我的衣物和张哲瀚的懒人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是啊,那么多的线索,我竟然现在才察觉。

我坐的沙发靠着窗,任冰凉的月色浸染张哲瀚与我之间的那片距离,他身上的白衣不像在十二号房时那样反射出蓝光,又或者那本来就是我的幻想。

我摘下自己胸前的员工证,握在手里,问他:「如果我选择不留下,你就会抹除我的记忆,对不对?」

我知道这是一句废话,答案显而易见,我不需要问出口,张哲瀚也能读到我的想法。

他轻声回应我,却是回答我没问出口的事情:「有三个理由,第一,我需要自保,第二,越桃这个机构有存在的必要性,第三,我不觉得这是一段你会想保留下来的记忆。」

我用手抓着自己被挖起来以后就没有整理过的头发,重重呼了口气,几乎是在求他告诉我答案:「张哲瀚,你为什么选我?你是个医生,刚才那些事情合理吗?你不曾带着别的护理师跟你一起巡房,余翔也说你不会这样要求他,所以你为什么让我跟着你?」

张哲瀚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道平静的目光似乎这个时候才真正放到了我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龚俊,我无法解释我们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只知道我们很孤独,很脆弱。」

「为什么要用『我们』?你指的是人类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含糊其辞,追着问:「你是人类吗?」

张哲瀚的眼神透露出一点温度:「我也曾和你一样困惑,我花了好长的时间去找答案,可也没人能够告诉我,所以我也没有正确解答,不想误导你。」

他坐到了我的对面,我不该以为他从江老太太身上夺走了血液或者生命,一个本来就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可取?张哲瀚看上去并不像是获得了任何力量,他懒洋洋地陷入沙发椅背里,经过三个小时的巡房,甚至看上去更没精神了。

他的目光穿过我,似乎我没有如他所想地落荒而逃或者像猎奇喜好者一样地加入他,令他不得不想出更好的说法来说服我——说服我离开。

「你去收拾东西吧,工资早上九点就请人打给你,中午前离开越桃,回家后睡一觉,只会记得你在一间安养院工作了三个月,但是细节会很模糊。」

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犹豫:「我会忘记你吗?张哲瀚医师,连你也会变得模糊吗?」

他的眉间轻轻折起,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动怒了,可他只是叹气:「龚护理师,我只想让这里的住者安享生命的最后一程,不想伤害任何人。虽然我清楚你的性格和为人,做不出什么太极端的事情,可是你知道我的能力,记得我的长相,你若产生了执念,我会很麻烦的。」

要替人守住一个秘密,那就是永远离开对方的生命里。

可是他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这些片面且破碎的讯息,虽然都是我亲眼所见,可实际上也没有一个算得上有力的证据。

「就算要离开,走之前我也想听到答案,」我自暴自弃地问:「你是吸血鬼吗?」

「这就是你晚餐猛吃大蒜片的原因?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味道很熏人?」张哲瀚被我逗乐了,笑的时候唇瓣像一颗心,露出两侧尖尖的虎牙:「不要说吸血鬼了,连午夜都嫌弃你。」

午夜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起身伸了个懒腰从我腿上跳下,蹭张哲瀚的小腿肚去了。

可能是我的神色没有被他调侃而松动,张哲瀚还是回答了我:「现存关于吸血鬼这种生物的记载中有符合我部分特征的叙述,可也只是部分,我不吸血,我是向她注入了自己的血,里面含有一种能由我控制分泌出的物质,注入静脉里就和丙泊酚(注3)的效果差不多,她可以安详地在睡梦中离世。」

「那你是死神吗?表格上的死亡时间都是填好了的,你是预知了江怡纹的死亡,还是由你决定她的死亡?她说你多给了三天,是什么意思?」

张哲瀚谈及住者时面容放松,微翘的嘴角像在笑,看起来好温柔,也难怪住者都会喜欢他。

我不自觉向前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还是……你是天使,免除了她临终前的病痛?」


[3]:丙泊酚(Propofol)为一种短效静脉注射麻醉药,可用于全身麻醉的诱导及维持、成人机械呼吸器或手术的镇定剂,本品亦可用于治疗其他药物治疗无效的癫痫重积状态。给药后2分钟药效达到最强,且一般可以维持5至10分钟。 常见的副作用包括心律不整、低血压、注射部位灼热感,以及呼吸中止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