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09.

午夜蓝 09.

张哲瀚感受到了我的急切,抬起眉用眼神制止了我。

「每个人命数都是固定的,我没有干涉的能力,我只是能够看见而已。我活的日子比较长了,见过的、懂的自然也会比一般人多一些。」

他对我从未有过不必要的肢体碰触,可和我说话时的音量和震动频率,还有淡漠眼神中偶尔显露出的狡黠,让我总觉得他离我好近,让我觉得自己在他眼里,除了优异的工作表现以外,也是有其他特别之处的。

即便我说出口的根本像疯子的胡言乱语,我也只能诚实道:「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离开,我只知道你是真的……张哲瀚,我不想忘记你。」

张哲瀚沉默地看了我半晌,突然站起身,我以为他也要咬我的脖子让我昏睡,内心还紧张了一下,而他只是转身去走廊边的准备间,几分钟后端了两杯微烫的柚子茶,一杯放在我面前。

他又坐回了我的对面,喝了一口柚子茶,说:「龚俊,我知道阿逸的离世对你来说影响很大,你很爱把你养大的爷爷奶奶,你的一切良好教养、稳定的心性,都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可失去亲人的伤痛,还有面对父母的衰老而感到的害怕,我爱莫能助。」

这道平缓的声线,像极了我第一次与他通电话时,具有安抚与引导的力量,使我困惑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像一道针线,将我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一个一个串起,让我慢慢理出了结论,虽然他说了他不知道,但我想相信张哲瀚就是我认知中的天使。

他是对的,我想念我的爷爷奶奶,我也害怕死亡——害怕面对至亲的死亡。我若遗忘了张哲瀚,那个曾经照护过爷爷的人将不存在我的生命里,那张拍立得上小哲医师的面孔和爷爷的笑容将不再对我具有意义,我不想要那样。

张哲瀚和患者们之间会建立信任的桥梁,是不是同样地,也在他和我之间慢慢堆起了桥墩?

「你刚才说了『我们』很孤独,很脆弱。所以,我是你的同类吗?」

听见我这个问题,张哲瀚露出了「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可他没有点头或摇头,又丢出了新的难题:「是或不是,取决于你的心意,你必须现在就决定是否要离开越桃,因为听了答案以后,一切都由不得你了。」

经过几秒钟的思考,我抬起头,笃定道:「我要知道答案。」

他勾起嘴角,放下马克杯,摘下了遮挡蓝光的眼镜,蓝色的光晕在他的深色的眼瞳里,我不得不稍微闪躲,不然就要被吸进去了。

「龚俊,我曾问过你,是不是看过『安眠医生』,那里头所描述的,大概是最接近我们的存在了。」

原来他当时不是开玩笑的,那系列故事并不是作者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和自己独处,也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像你和我这样,这些生来就拥有特长的人,有人天生歌喉可以振奋人心,有人可以预感不久的未来,有人智商奇高,有人体能异常强壮……可我们对彼此的存在都一无所知。」他抚摸着跳上他膝头的午夜,猫半眯着眼,打起了呼噜。

我想了一下,也不觉得自己突出到哪里去:「可我又有什么特殊的……」

「你记忆力超群,五感敏锐,五分贝的声音你都能听清,所以你才能比常人更容易察觉住者身体状况的不对劲。你仔细回想,是不是身边也有过这种人,有些奇奇怪怪的过人之处,却没特别的作为或成就?」

我点点头,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张哲瀚加了至少三勺的柚子酱,好甜。

我记得自己的初中历史老师,张口就能引人入睡,这也许算不上奇怪,可我的同桌竟然能一字不落地抄写下那些催眠咒语,我就算记性好,也难能抵挡睡意。

「那是因为即便拥有特质,也必须加以培养引导,用在正确的地方。我们就像被撒在各处的种子,有些会发芽,有些会烂在土里,有些开花,也有一些,在成长过程中被拦腰斩断。我们生来都有特别之处,并不一定以讨喜的方式呈现,而那些尖锐的棱角,会在追求认同的过程中,渐渐变得平凡。」

「而回答『为什么选你』——」

我坐正了身体,感觉自己终于离想要的答案越来越接近了。

「当我发现不够了解自己的力量而造成伤害时,我离开了这片土地。我迫切地四处寻找同类,想要有人可以给我答案,指引我方向,可是他们大多拥有自己的生活,也不会被自身的特质所困扰,他们选择融入人群,光芒随之淡去,而我体会到了真切的孤独。」

他那双原本淡然的眼眸望过来,放轻了声音:「不被理解,不被接纳,而我也没有追求这一点,孤独使我保持着力量的强劲,而这份力量使我更加孤独,我明白了自己的宿命。」

他在空中用手指比画,竟然像镜头的残影一样,留下一圈淡蓝色的光轨,午夜跳起来想抓,可一眨眼光圈就消失无踪了。

「在我放弃寻找,打算在越桃里躲藏到生命尽头时,你找到了我。」

张哲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声音虽轻,可是似乎带着点喜悦和宽慰。他平常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的,难道我找到他的这件事,让他很高兴吗?

我压下在十二号房时体会到的那股躁动,回道:「我不是刻意要找你的,我只是想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确实,是我特别打听到了爷爷曾经待过的越桃安养院,当时我还不知道张院长就是小哲医师,仿佛冥冥之中,从我想要成为护理师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会来到这里,与张哲瀚见面。

他耸耸肩:「我说过我相信缘分,你的特长能让你在这个领域有所发挥,我是个内科医生,这点我恰好能够帮助你,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我仍觉得不太足够,还需要更有力的东西:「那你呢?我留下或离开,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吗?」

张哲瀚端起杯子连喝了几口,似乎是想要吃杯底的柚子皮和果肉而仰起了头,呼吸声闷在杯子里,听起来有些……可爱。我被脑中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张哲瀚到底多大年纪了?

他难得没有对我的提问感到不耐,舔舔嘴唇说:「从你入职到现在,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你刻意地回避与任何人深交,与家里人和朋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系,你不是天生的冷淡,你很寂寞,你只是不喜欢投入了情感以后,面对任何形式的离别。」

被他这样用言语和视线剖析,就像是被指出哪些不良习惯,以我的个性是该反驳,可我却觉得他所说的寂寞,其实形容的是他自己。

「你在或不在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可以借由一般人身上的某些物质来延长我的寿命,虽然能活多久对我来说不重要,但只要能多帮助一个人,我就会继续。」

开始进入吊诡的部分了,他刚才分明说了不吸血,我突然紧张起来:「什么物质?」

张哲瀚被我板起来的脸又逗笑了:「一生中最珍惜的回忆。」

怕是说得太过抽象,他解释:「人没有活到最后一秒,哪能确定什么是最珍惜的回忆?所以在住者签下入住的合约时,我就会告诉他们会在哪一天死亡,越桃会照护到他们到最后,合约的条件是由我收取他们人生中最珍视的那段回忆,并运用我的能力,确保他们离开人世时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

所以江老太太说的三天,是张哲瀚宽延了她注定的死亡时间,也许能够等到她的家人来见最后一面。而比合约内容晚收取报酬,会对张哲瀚有什么影响?他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舒服,脸色现在也还是苍白。

是因为江老太太的回忆不够美好吗?还是因为合约日期的延后?仅仅三天,仍旧对张哲瀚造成了伤害?

也有可能是我固执的想法,没有办法忽略他所说过的,我们孤独,又脆弱。

「你听完了,龚俊,」他站起身,三只手指掐着喝空的马克杯沿,「虽然你已经失去选择权,可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月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晃到了我的眼前。

「我想留下来,」我吞了口口水,抬头望着头顶着天使光环的小哲医师:「不只是工作,我想和你签这份入住的合约。」

张哲瀚对我的答复有些诧异,似乎还算满意,所以笑了:「傻样。」

「你才几岁,也许都还没体会到『最珍惜的回忆』,」他弯起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又是那个让人、不,让我心律不整的笑容:「你好好工作就行了,还没到那时候。」

他回避了我的意有所指,午夜听出了对话该就此结束,窜到了我们中间,似乎是在竖起一道屏障。

张哲瀚的声音突又变得遥远:「去休息吧,龚护理师,早上殡葬业者会来接江女士,我不会出面,余护理长正在休假,如果家属来了,姚清会需要协助,麻烦你帮忙。」

这回我不愿让张哲瀚忽视我的诉求,在他拖着脚步转身要离开时,我没有理会午夜变得竖长的瞳孔,张嘴要朝我哈气,我站起身跨了一步抓住张哲瀚的手臂。

他也许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寿命终点的人,可我也是唯一一个听他道出孤独的人。

我是特别的,因为张哲瀚说了,是我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