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10.

午夜蓝 10.

我不太记得那晚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停留在我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午夜那双明亮的蓝眼睛。

失去意识前我还在想,我不懂猫,比较喜欢相对热情忠诚的狗,大概是因为狗要好理解得多。

这同时让勾起我第一次来到越桃面试的不堪回忆——竟然向猫喊了一声张院长。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抱一抱前女友的圆脸英短,我就被抓得皮破血流;可当我不去刻意亲近这些毛茸茸的朋友,它们反倒愿意与我共处于同一个空间,拿我的衣服磨爪,打呵欠,理毛,专挑我杯子里的水喝。

午夜怎么看都是张哲瀚养的猫,可它不一定都和张哲瀚待在一起,午夜可以穿梭在医疗楼以外的任何地方,只要我醒着,几乎就有三分之二醒着的时间都能看见它在我脚边,或者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斜睨我。

邻近我巡房的时间,它会从猫洞钻进来用爪子叫醒我,巡房结束后,它也会跟着我进房,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两只前脚优雅地交叠,我洗好澡它也舔完自己那身蓬松的软毛,直到我躺上床睡着,丝毫没注意到它是何时离开的。

虽然张哲瀚说过午夜是一只普通但聪明一点的猫,但我不得不怀疑午夜就是张哲瀚的另一双眼睛。

说它是张哲瀚的化身也不无可能,披着一身漂亮厚实的软毛,两只圆亮的大眼睛,四颗张嘴就能看见尖利的犬齿,伪装成可爱讨喜的样子,在我身边观察、监视我,以防我将他的秘密泄漏出去。

可张哲瀚好像也没那么在乎泄漏与否,我协助前台让殡葬业者接走江老太太的遗体后,就被通知我获批三天假,加上周末就是五天,足够让我在假期里去厘清那晚发生的到底是不是梦。

也对,张哲瀚自然有处理泄密者的方式,否则他如何管理越桃这么多员工和医师。

带着轻便的旅行包踏出越桃的大门时,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这座建筑,好像透过三楼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了午夜,又或者是张哲瀚戴着眼镜被隔绝了那道蓝色的目光,凉凉的,却很柔软。

我才明白,那晚不可思议的经历是或不是梦,取决于我的决定。

我父母的家在疗养院的隔壁县城,包含换乘地铁的时间,总车程前后花费四个小时,不是新楼房,但做过外墙的整修,屋况看上去还不错,我正准备输入门锁密码,门先从屋里被打开了。

超过一年没碰上面,父亲那张堆叠着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惊讶又宽慰的笑容。

我在外地读的大学,习惯宿舍生活,为了考护理师执照勤奋念书,很少回家,对这个屋子里的摆设都停留在高中时期的印象,这时再看,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

我爸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给我,穿上去发现小了,但不怪他,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却还在长个儿,不只身高多了一公分,前两年的鞋已经穿不进去了。

「先坐着吧,你妈妈去市场还没回来,说要给你炖点人参鸡汤补补。」

我扯了下嘴角,我妈杀价功力堪称一流,但下厨顶多是可以吃的程度,实际上炖汤的肯定是我爸。

我有些恍惚,记得小的时候曾跟我妈去过传统菜市场,见识过她毫不留情的杀价技巧,省下来的价差,我妈会分几块钱给我去路过的摊贩买零食吃,接着联想到,那时候一块千层酥就能让我感到快乐。

而在今天回到家以前,我根本不曾回想起那份能在大街上跑起来的快乐。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中闪过了张哲瀚那双有着夜晚蓝晕的眼睛,他发顶上的一圈光泽,然后我将铺在心底的那块绒毯的微微隆起之处,稍微往下压了压。

我妈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满满的菜篮子,还拎着个蛋糕盒,是我爷爷奶奶小时候常买给我吃的海绵布丁蛋糕,圆形的,大约六吋,若不是在爷爷奶奶家时与表亲弟弟妹妹多,我一人就能吃完一整个。

我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而我也很久没有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了。

爷爷奶奶已经走了好多年,小时候一同在老家相处的弟弟妹妹也都回到各自的家庭过生活去了,我很难断言自己是否怀念那些日子。

我很少去想这些,因为如此便不免会思及奶奶过世后爷爷被父母送到了越桃,那时候我还没有改变这些决定的能力,直至今日我也无法谅解。

爸爸在剁肉,妈妈一边剥着白菜一边告诉我,他们无法照顾爷爷的原因,是由于爷爷患上了老年抑郁,他们真的没有能力照顾。

张哲瀚会读心,他早就看见了这颗心脏里有一个我自己拧的结。

晚餐后我同父母一起吹蜡烛,传统的蛋糕表皮上有烘烤后膨胀龟裂的痕迹,露出了金黄色的柔软糕体。我有点强迫症,见不得这类瑕疵,举凡皱褶、歪斜、缺角和脏污,都会让我感到不自在。为了不让自己不痛快,我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均质和平整。

这个蛋糕上的裂痕,和我父母用染发膏也盖不过的斑白鬓角一样,让我在难受的同时明白,这就是我怎么样都无法避免的真实,然而这其实不会影响到蛋糕本身的美味扎实。

我爸爸的手无法举到肩膀以上的高度,我妈妈的手时不时有不规律的颤抖,注意到我的视线停留在她手掌根的瘀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说最近跌了一跤,大抵是踢到了没压平的路砖。

他们才六十多,还不到真正定义上的「老」,却也没有机会再更好了,往后的二十年,都是下坡路。这是个老化普及、心态早衰的时代,大多数人都考虑不到那一天,只能想着过好眼前的日子。

这一刻我体会到爷爷在奶奶死后孤身的寂寞,父母日日等待我回一条微信的寂寞,以及漠视这一切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寂寞。

情绪的最后飘上来的浮沫,是做为院长、做为领导、做为一个拥有超常力量的异能者,给予了每个像我这样的人选择时,只属于张哲瀚的,明知答案的寂寞。

我很想要知道,在抹去那些做出另一个选择的人的记忆时,张哲瀚是什么样的心情?

被人遗忘,是什么感觉?

回过神来,我爸正在抱怨烘碗机出问题了,最近老是无法把水排掉,现在只能当个晾碗的厨架,我不擅长水电,只大略检查了下,听见不通畅与渗漏的声音,应该是排水的水线沉积了过多的水垢,需要整个机台拆开来清洁和故障排查。

我想找品牌维修的专线号码,保固标签上写的安装日期竟是二十年前。

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清点了家里的所有旧电器,预约智慧家电品牌的到府谘询,既然要换,干脆就整个系统都更新。

翻新的费用当然很昂贵,可我换工作的目的除了是寻求能力的认可,本来就是为了跳涨的工资。我单身,也没有发家致富的远大梦想,住在越桃的宿舍里省下了大笔开销,拿来花在养育了自己的父母身上,倒也不肉疼。

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父母向我问起这份新工作,我说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的事,领导很器重我,亲自带着我做临床诊断学。

妈妈问我,累不累?

我回答累的,医护工作哪可能不繁重。那瓣放进口中的橘子酸得我眯起了眼,我答对张哲瀚对住者状态的询问的当下,证实了他的诊断无误时,我所获得的那份成就感也不是假的。

发生在午夜的那件事不是梦,这份用休假让我回家再考虑的体贴,都是真的。

他让我察觉到父母慢性病早期的病征,让我正视正在发生的转变,不想要我有朝一日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入住越桃的条件就是在临死前让他取走一生中最快乐回忆,他给我放假,是想让我思考审视自己的人生,活到这个岁数为止,于我而言真正快乐的回忆是什么。

张哲瀚大概是我遇过最温柔的存在了。

爸爸插嘴问,领导多大年纪,人怎么样?什么背景?你跟着他,职涯发展如何,打算做多久?

我没有说院长照顾过我们家爷爷,年纪不小了,我确认小哲医师的那张拍立得被我妥当收藏在皮夹里,不会泄漏任何出关于我工作的地方藏着永春的秘密。

而是先同父母说了我想考医师资格,会努力进修,跟在院长身边我能学到很多,考医师资格是个长远的规划,至少得要三年,长则五年。

一瓣一瓣地,我慢慢把酸牙的橘子吃完了。

我为前一个问题作补充:院长人不错,主治内科,平时很傲慢严肃,但是对待病人格外有耐心,情绪稳定,总是把安养院里压力最大的死亡宣告工作揽在自己身上,其实外冷内热,长得很漂亮。

我后知后觉,说出口了才发现另一个并不隐讳的事实。我说爸,妈,我好像喜欢他。

听到我表露出对领导的倾慕,一如我曾经将唯一有过的那任女友带到父母面前,爸爸没表达什么,妈妈则是一副「你就撞吧,看是你头铁还是墙硬」的表情。

前女友性子与我相反,她活在当下,不能忍受我一天要花十个小时念书,看待人生的态度过于迥异,交往了四年多,分手后好一阵子我才告知父母,他们并不意外;而年纪比我大又稳重的领导,内外在条件都优异,我这是慕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也不看好。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很传统,也许认为社会地位相当,安分守己的女孩更适合做自己的儿媳。然而他们对我跳转专业、做出大胆职涯规划,没有表示不赞同。

也许我难得返家,还同他们聊到这些很少提及的事情,他们便不打算对我指手画脚。

父母作息规律,就寝得早,我这晚吃得撑了,本来姿势别扭地躺在已不够大的旧床上昏昏欲睡,却因为先前夜间都要跟某人巡房的生理时钟,一接近午夜,我就陡然清醒过来。

刚入职时,我从工作群组成员名单中加了张哲瀚的微信,没有单独发过讯息给他,这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通电话过去,没响两声回音铃后就被接起。

「喂?」

又是那副困倦的声音,张哲瀚应该刚起床,正要为巡房做准备,他懒懒地喂了一声,也没确认来电者是谁,接着说:龚护理师,你好好放你的假,几天而已,越桃少你一个不会垮。

「今天是我生日,我还能任性几分钟。」况且我正在放假呢,领导的话我可以不听。

大概是知道我有些固执的性格,有刨根究底的拗直,他不再阻止我,不算有耐心地哼了一声,当作让我接着说下去的应允。

「你说你曾经离开这片土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寻找你的同类,却从这段旅程中理解了孤独。」

张哲瀚沉默下来,隔着手机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猜测和想象,透过话筒里传来浅浅的呼吸,以及各种细微响动——是张哲瀚伸懒腰时的关节磨擦,眼镜镜脚撑开的金属碰撞,套上白袍的布料摩娑。

曾经让我不自在的尴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和张哲瀚相当靠近的亲密。

我把铺在心底的那块绒毯,猛地掀了起来,露出了不均质也不平整的一面。

张哲瀚看似为了保守秘密而订下了规则,其实正是因为他也不擅长面对离别,避免了心痛和纠纷;偏偏他有读取记忆的能力,于是他所见过的生死爱别离,也许比任何人都还要多。

「张哲瀚,我就是你的同类,」我趴在窗台上,看着越桃所在的方向,「我们不孤独,也不用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