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11.

午夜蓝 11.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才再开口,声音幽幽的:「龚俊,你喝多了是吗?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才没喝酒,最多就是晚餐吃多了晕碳水。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以后,我就不怕张哲瀚难以揣测的冷淡了。

我理解的,按照张哲瀚的人生阅历,被一个成年男人看上了肯定不自在,不然他怎么直接喊了我名字呢?他一般都叫我龚护理师的。

而这个认知让我莫名其妙地情绪飘起来:「我一滴酒也没喝。」

「那你什么意思?」张哲瀚本来还在房间里踱步的胶底拖鞋刮地声停下来,也不如往常慵懒,语速快了许多,像在掩盖什么:「龚俊,我不是Gay。」

不管对象是谁,这话若让三个月前的我听了,肯定会感到很泄气,可我今天就赖上张哲瀚了。多年来我不曾再为谁动过心,也不太记得与前女友分手时的感觉了,那种平淡的结束与此刻胸腔里的鼓噪截然不同。而被人引导、被人理解、查觉到这世界隐蔽的另一种存在,都是我第一次体会。

由于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初中回到父母身边时,我们之间总横亘着一种说不清的疏远。我习惯隐藏喜恶,做一个不让人费心的儿子,直到爷爷被送进越桃,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们大发脾气。

我的感官过于敏锐,听得到别人无法听见的电流声,记得所有枝微末节,常因对某些事物投入高度专注而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我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却都被张哲瀚发现了。那些异常特质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像是我不曾察觉的闪光点。

我想要抓住此刻牵动心脏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

虽然张哲瀚对我总是不咸不淡,在工作时甚至对我很严厉,不过从我爷爷到现在的住者和同事们的态度看来,张哲瀚是一个很温柔,值得依赖的人。他想让江老太太和家属道别而多等了三天,老太太离世时神色安详,反倒是张哲瀚的表情有几分忧伤。

也许是对将至亲送进越桃后不闻不问的人性失望,也许是对生命逝去的不忍。

他一定也很怕孤独,否则也不会离开这么多年,想要寻找同类。

若不是怕给他造成压力,我其实想告诉张哲瀚,我和他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不会让他失望的。我执着到可怕,也擅长照顾人,都已经走到了这么靠近他的地方,我照顾过各式各样的病患,自然也能陪伴他。

「你才证明了你的『安眠』异能,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在我眼前了,所以性取向也不是那么绝对的事吧?而且我刚刚说喜欢你了吗?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张哲瀚讲话不饶人,却不怎么懂得拒绝,身为长辈应该会让着我点,何况我知道他的秘密,我不回越桃他就碰不到我,消除不了我的记忆。总而言之就是拿我没辙。

他显然被我问噎住了,声音带着薄怒:「神经病。」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被掐断了。

我没想惹他生气的,但是他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我握着电话回味了好久。

隔天一早,我等智能家电的到府安装都处理好了,签下名字,终于有了用自己的能力回报了父母的成就感。我爸没听完安装员解说就想上手操作,平时稳重温吞的他这时像个小孩一样,拿着手机连上app捣鼓。

对于我妈想把我带去牌友家走一走的提议,我没什么意见,乖乖地跟着出门。

我突然感到抱歉,这么多年来我回避他们的联系,那些阿姨叔叔肯定把他们都问烦了。

我妈没忍住,和比较熟识的牌友说我们家俊俊准备考医师资格,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想捂住她的嘴,昨晚也就是说说,让这么多人知道,要是没考上面子不丢大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要是没考上,还怎么追求你那个优秀的领导?」

太久没回家,我都忘了我妈做了一辈子生意,精明得很。我一时语塞,她拿出张哲瀚当令箭,看来我是不得不努力了。更让我鼻酸的是,我没想过考医师和追领导这两个大胆的决定,竟然能获得父母的支持。

心虚自然也是有的,毕竟我没完全坦白,领导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超自然存在。

我掏出手机发条微信给张哲瀚,说我明天就回越桃。

我没太期待他会立刻回讯,绿泡泡送出后没有出现红色惊叹号,我心情顿时大好,张哲瀚果然不计较我昨天的出言不逊。至于他是不是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才没有反应,我自然有方法向他证明我的认真。

中午我给爸妈下厨做顿简单的午餐,把乌骨鸡丢进滚水里汆烫,打算炖鸡汤。我爸背着手在我身后下指导棋,他的味觉相较过去,应该是有些退化的,加的糖和盐都多了,我又多向他要了几道菜的食谱,同时做点改良,也趁这时候劝告他们,再怎么硬朗,肾肝功能也早不如年轻时的状态,吃清淡点好,每天要喝两公升的水。

吃完了饭,我让他们把所有正在服用的药都拿来,将那种来路不明仅是听从亲友推荐的瓶瓶罐罐全扔了,能与处方签核对上的,给他们重新讲解一遍功能和服用方法。又拿出我随身携带的七日分隔药盒,按照早中晚分配好。

怕他们又耳根子软听信不实广告,我一次性给他们订好了半年份的营养补充品,从优质蛋白粉到高浓度鱼油,我妈看我买红了眼,有些愣住了,拉着我说俊俊,你这样花了多少钱啊?妈打给你。

「妈,真的不用。」我拍拍她的手臂。

「这些品牌都是越桃的合作商,我有员工优惠码,七折呢,六一八都不会有的价格。」我半真半假地哄着他们,其实哪有什么优惠码,不过是我现在薪资高了,这点钱花得起。

「你们不要自己乱买,至少我挑的这些都是合规、经过医生筛选的。只需要按照指示吃,多吃没效果,可能还会消化不良。」

我爸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环抱双臂没说话,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医生的,好好工作,学习也不要太累。需要什么就和我们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我点头答应,却不打算再向他们要什么。

他们昨天给我买的生日蛋糕、对我的决定所给予的支持,对我很长一段时间回避返家的消极也没有追问,已经很足够了。我不求他们能够长命百岁,但是无论有无病痛,都要用健康的心态过完人生接下来的那段路,用他们想要的方式陪伴彼此。

吃完饭,趁着他们心情不错,我在家庭群组里发了几份资料。

「爸、妈,这两份文件你们先存着,不用急着现在看,但我希望你们能放在心上。」

我给他们发的是越桃安养院的机构简章,还有一份关于「生前预嘱(注4)」的详细介绍。爸妈看到标题里的关键字,脸色果然微微变了一下,我妈更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萤幕按掉,嘴里念叨:「我和你爸好着呢,看这些做什么?多触霉头。」

「妈,这不是触霉头,这是你们的权利。」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神色认真,不再是那个让人伤脑筋的儿子,而是作为一名看过无数生死的专业护理师。

父亲听着这开场白,眉头皱了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那包红双喜。他刚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正要摸打火机,我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烟盒拿了过来。

「你做啥子?」我爸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从刚才整理药盒的袋子里掏出一只黑色奇异笔,在烟盒正面大大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粗体的「3」。

「爸,这包抽完,以后一天限量三根。下个月开始变成两根。」我不容分说地把写了字的烟盒塞回他手里,顺手把他刚才含着的那根烟抽走,夹在自己指间晃了晃:「我刚给你们买的高浓度鱼油和Q10很贵的,员工价也要钱,你这一口烟下去,好几颗鱼油都白吃了,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

父亲看着烟盒上那个巨大的「3」,又看了看我一脸肉痛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脸稍微松动,摇摇头:「平常不回家,一回来就管这么多?」

但他终究没有再拿烟,而是把烟盒收进了口袋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放缓了语气:「爸,我就要管。我希望你能陪我们久一点。但我也知道,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有些事情,我们得提前想。」

「你们还记得爷爷走之前的那几个月吗?我们在餐桌上总是沉默,我也不敢告诉你们,我没办法好好准备考试,成绩忽上忽下的。」

提起爷爷,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滞,但因为昨天爸妈主动向我解释爷爷在奶奶走后患上抑郁,这次少了点我们曾避而不谈的尴尬。

「那时候因为爷爷的抑郁和轻微失智,你们不知道爷爷想要什么,也不敢替他做决定。我的不谅解和愤怒,也多是这个原因。」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轻声说:「爸,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要面临那种无助,更不希望是因为我的『舍不得』,反而让你们躺在床上受苦。」

父亲的手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里的烟盒,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往前坐了一点,接着解释:「爸、妈,生前预嘱不是放弃治疗,是把怎么被照顾的权利留在你们自己手里。在你们意识清楚的时候,告诉医生和我,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们希望是有尊严地离开,还是要尽一切努力延长生命。无论你们选哪一种,我都支持,但我需要知道你们真正的想法。」

我尽可能用简单的语言说明这个复杂的程序和意义:「在越桃,这是每一位住者入住前最重要的仪式。这份文件必须由拥有执照的医生协助解说,正式签署时,还得有三位不同科别的主治医师同时见证,确保这是你们在完全清醒、理解后做出的决定。这是一份保险,是你们留给我最好的礼物,让我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有勇气去执行你们的意志。」

妈妈眼眶红了,她没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只是默默戴上老花眼镜,点开了那份文件。

隔天解决了午饭,我拿着做好的餐盒搭上回程的地铁。

随着列车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灰扑扑的水泥丛林转为葱郁的山林,我的心境也慢慢沉淀下来。

我不禁想起三个月前,我是用什么心情前往越桃应征面试的。那时我没有想过张院长会是照顾过爷爷的小哲医师,更没想过,我会被这个人所吸引,在一般人看到那片奇异的蓝色而感到害怕时,喜欢上了他。

抵达地铁九号线的最后一站,天色已近黄昏。

山区的空气比市区冷冽得多,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栀子花香气混杂着草木的湿气钻入鼻腔。越桃特有的环境气味让人安心,是张哲瀚刻意打造的。

我没先回宿舍放行李,而是直接背着包走进了主楼大厅。

周末的安养院格外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住者都在用晚餐。柜台后的姚清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龚护理师?你不是休假到明天吗?」

「在家待不住,就提早回来了。」我笑了笑,视线扫过大厅的电子看板,上面的排班表显示今晚的巡房医师仍是张哲瀚。

我问:「院长在宿舍休息吗?」

姚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指了指通往中庭花园的玻璃门:「不知道,刚才好像看见午夜往那边跑,院长应该也在那儿吧。不过……他心情好像不太好,昨天看诊的时候气压很低,余护理长都被骂了两句。而且,院长平常没诊的话都睡到巡房前才起床,可是今天中午就出宿舍了,还没和任何人说上话。」

我看着姚清扁着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有了底。张哲瀚心情不好,大概是因为某个不知死活的员工在电话里调戏他。

「没事,我去看看。」

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越桃的中庭花园设计得很精巧,错落的灌木丛隔绝了视线,保留了隐私。我不需要寻找,凭藉着听觉,我捕捉到了左前方紫藤花架下传来的细微声响。

那是猫的肉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打火石反复开关摩擦发出的清脆「喀嚓」声。

安养院是全面禁烟的,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张哲瀚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干净的白大褂敞着,用来遮挡面容的眼镜挂在胸前口袋,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衫,单薄且贴身,我之前都没发现,他身材这么好。员工宿舍栋有完善的健身空间和器材,他应该有很好的运动习惯,但作息和大家不太一样,我没在健身房遇过他。

我吞了一口口水,我生日过完就是十二月了,他穿这样太少了,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午夜趴在他身边的椅面上,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大腿。

听到我的脚步声,午夜警觉地竖起耳朵,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盯着我,随即又懒洋洋地趴回去,对我的到来全然不在乎。

张哲瀚没有回头,背影显得单薄,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却有青蓝色的烟雾在指间缭绕升腾。

我站在原地,同午夜一样,被他指尖的魔法给迷惑住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明天才有你的班。」他的声音贴着我耳畔擦过,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看着他后颈那里因为低头而凸起的一小节骨头,皮肤白得刺眼。我走近几步,没有像以往那样保持着下属的距离,而是刚好踏在他的安全界线上。

「我传过讯息给你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晃了晃手里保温瓶,「给你带了鸡汤,我自己煲的。」

「张哲瀚,你脸色不太好……是没休息够吗?今天晚上的巡房,我替你吧?」

张哲瀚的手抖了一下,那根烟就滚落到了石砖上。他似乎有些恼怒自己的失态,将烟捡起来放到一旁,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异于常人的瞳孔流转着幽蓝的光晕,眼神里带着我熟悉的冷淡,但我分明看见了那层防御之下的一丝仓皇。

「龚护理师。」他用平常的称呼叫我,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认可你的工作能力,尊重你想要继续在这里服务的意愿,新的劳动契约已经写好了,晚点就发你邮箱。你还有什么想提出的需求吗?」

这算什么?三个月试用期满的一对一工作满意度面谈?

「我电话里说了,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你明明会读心。」我放下背包,脱下自己的外套,上前一步披在他身上。

「张哲瀚,你如果不喜欢我,就直接告诉我,我也能好好做个普通员工的。」我不否认自己有点委屈,总觉得他是故意忽视我的心情。

张哲瀚本能地想要闪躲,但或许是我的动作太过自然,又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迟疑,他最终僵着身体,任由带着我体温的外套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说话,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味的栀子花香,比电话里想象的还要立体真实。

「无论能不能成为一名医师,我都想更靠近你一点,我也和家人讨论过了,他们很支持我。」

我低头看着他,视线锁住那双想要逃避的眼睛,「既然你都说我是你的同类,你身为前辈,不应该多带带我?」

张哲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说服我打消念头,比如笑我年轻、冲动、不自量力,对他的世界全无了解。

但他回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仅仅是看着我,就像要把我吸进去一样。

我捏着手里的保温瓶,紧张得都出汗了,接着看见张哲瀚紧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闪避了我的目光。

「动用异能很累,我不会闲着没事浪费力气。另外,你以为医生无所不能吗?我可治不了笨蛋和神经病。」

他几乎是用气音在骂我。

我突然庆幸自己感官敏锐,怎么可能听不见他的骤升的心率,看不见他伸手拉紧了我披在他身上的外套?


[4]  生前预嘱 (living will)是指患者在意识清楚、具有决定及表达能力时,预先对失去表达能力时想要进行的医疗救治手段的一种提前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