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蓝 12.

午夜蓝 12.

深秋山区入夜后的风带着刺骨的湿意,吹得紫藤花架簌簌作响。我看见张哲瀚下意识地拢了拢那件对他而言稍显宽大的冲锋衣领口,小巧的下巴缩进了衣领里,那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院长架子,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怕冷的小动物。

「走吧,降温了,你前几天才动用了……」我止住话,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人才小声说:「总之,你别吹风。」

张哲瀚没有反驳,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午夜迈着轻巧的步子,像个尽职的巡逻兵,在我们脚边穿梭,尾巴偶尔扫过我的小腿,到它饭点了,正催促我们动作快点。

我没往自己的宿舍房间走,回到医疗楼那间专属于他的办公室,室内恒温空调运转着,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张哲瀚这才像是活过来似的,呼出一口长气,白雾在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他脱下我的外套,顺手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和他的白大褂并排在一起。我看着那两件衣服袖口交叠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满足。

张哲瀚坐回办公桌后的那张人体工学椅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中,显得更加清瘦。他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一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现在他脸上。

我话还是说满了,实际上我对他的身体状况一点也没谱,更不知道我能不能用针对一般人类的评估方式来判断他现在需要什么。

在这工作的三个月来,江老太太离世那一晚是我见过张哲瀚最没精神的样子,我没办法不介意那个延后的三天期限,对他到底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有句话说,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只活那么几个瞬间。其余的,都只是漫长的回声。

所以人的一生能有多少美好的回忆?他拿走的回忆作为能量来源,可如果并非是真的快乐温馨的回忆,那进到了他的身体,对他也会有影响吗?

他没赶我出办公室,反倒是我紧张起来,故作冷静地旋开保温瓶的盖子。

盖子一打开,浓郁的热气伴随着乌骨鸡与黄精、参须和枸杞炖煮后的醇厚香气,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办公室。

张哲瀚原本阖着的眼皮睁了开,漂亮的鼻尖也跟着动了动。「啪答」一声,午夜吃完自己盆里的罐头后跳上了办公桌,抬起头在保温瓶旁闻闻嗅嗅,似乎鸡汤的香气也吸引了它。

我倒了一碗递给他,汤色金黄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这是我特意留着没撇干净的,我还加了一点黄酒,天冷的时候,这点油水最能暖身。

「小心烫。」

张哲瀚接过碗,先深深闻了几下,问:「没放大蒜?」

「没、没放,你想喝蒜头鸡汤的话,得用另一种煲法,还要换成土老母鸡。」见我微窘,他才勾起唇角低头抿了一口。

我站在办公桌对面,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盯着他的反应。

他喝汤的动作很斯文,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热汤下肚,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一点血色,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味道怎么样?」

「还行。」他给了一个很平淡的评价,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很快就把那碗汤喝得见底。

「这是我爸以前常炖给我妈补身体的食谱,我改良了一下。」我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张哲瀚这个人不太说好话,我能得到一句「还行」,估计已经是他在这方面最高的赞誉了。

我看着他的发旋,很想问问他:你曾经有过家人吗?有为你煮汤、关心你生活的人吗?

张哲瀚把空碗递给我,舔舔嘴,示意再来一碗,「这汤里放了花椒吗?」

「只放了两颗,去腥提味,也能驱寒。」

保温瓶也就两碗的量,我把剩下的都倒进了瓷碗里,这次多捞了只鸡腿放进去。

「张哲瀚,你在电话里说不是Gay,但你喝了我亲手炖的汤,穿了我的衣服,还让我看见了你这……嗯,非工作状态的样子,这在我们老家,通常是要负责的。」

他刚咬下一口鸡腿,听见我这话,差点没吐出来。

他瞪了我一眼,那双圆亮的眼睛在热气蒸腾下显得湿漉漉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午夜看似乖巧地趴在一旁,趁我们没注意,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桌面上的一滴汤汁,然后嫌弃地甩了甩头——猫舌怕烫,也不吃花椒。

「龚俊,」张哲瀚拿纸巾擦了擦嘴,严肃地清清喉咙,「你知不知道这算是职场性骚扰?」

「我骚扰你了?加上陪你巡房的时间,我在越桃一天工作超过十小时,我都没说你违反劳动法呢。」我笑着收回喝空的保温瓶,「还有,关于新的劳动契约,我不细看条款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张哲瀚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或虚假。良久,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沿。

「你真想清楚了?」他轻声说道,没问我的要求是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怕你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正想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哲,二十六号房的涂老先生的家属在护理站闹起来了。」门外传来余翔有些焦急的声音。

涂老先生前些天因为自发性气胸被我们转诊送去了医院,这会儿应该在准备手术,家属先前也不怎么来探视涂先生,今天却跑来越桃咎责了。

张哲瀚眼中的温暖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属于「张院长」的冷静与淡漠。他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那双偶有异色的瞳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等一下,家属不能跟你有接触。」门板被敲得很急,我越过他起身去应门。

「你在小哲办公室干嘛?」见到应门的是我,余翔愣了一下:「什么味道这么香?背着大家开小灶啊?」

「别站在门口,进来说。」张哲瀚的声音穿过我和余翔,直接传到我们的耳边。

余翔进门后,视线在我和张哲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神在看到张哲瀚桌上的汤碗,以及挂在门边交叠的两件外套时,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余护理长,如果是家属闹事,我去处理最合适。」我没给余翔八卦的机会,抢先开口,「我是主责护理师,涂老先生送医前的评估是我做的,所有的数据都在我脑子里。」

余翔有些迟疑地看向张哲瀚。

「让他去。」张哲瀚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隔着镜片,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也是,他做这行都多久了,哪可能没处理过这种事,这回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余翔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医闹,院长会放手交给一个刚过试用期的护理师,但出于对张哲瀚下判断的信任,他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来。那家属嗓门大得很,也不怕吵着其他老人家。」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正低头逗弄着午夜,一只手清理它胡须上的肉渣,似乎对外头的风波毫不在意,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敲击桌面的频率变快了。

他在焦虑。不是为了越桃的声誉,而是担心我应付不来。我想安慰他,我待过急诊室,给女医师挡过家属的拳头,这根本没什么。

我心里一热,正要转身,张哲瀚突然喊住了我,递给我一样东西。

试用期间我用的一直都是临时的通用门卡,工作证也只是普通的硬纸,他放到我手中的是一张崭新的磁卡,印有我的名字和职称,和傻呼呼的大头照。

「去吧,龚护理师。」

通往主楼大厅的走廊上,余翔压低声音问我:「兄弟,你跟小哲……怎么回事啊?前阵子还跟在他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今天突然变成护花使者了?」

「唉,我很难跟你解释。」我加快了脚步,因为那对所谓的家属的咆哮声,已经像尖锐的刺一样扎进我的鼓膜里。

「我们交了那么多保证金,现在人顾到医院去了,这两边都要花钱,我们哪负担得起?当初说什么医养结合,结果现在还不是要转诊开刀?我们把爸送来这就是图个安心,现在搞成这样,算什么安心?」

大厅里,一男一女正围着姚清理论。他们看着就是一对寻常的中年夫妻,男的身上的西装有些皱了,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神色疲惫中透着焦躁;女的紧抓着手提包,眉头锁得死紧,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某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慌乱。

涂老先生入院这大半年,这对儿女只匆匆来过一次,那次不是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而是还有没有什么额外费用需要缴。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大步走上前,挡在了不知所措的姚清面前。

「两位是涂先生和涂太太吧?我是负责照顾涂先生的护理师,龚俊。」

我的声音不大,平稳的语调让那对夫妻愣了一下。见来了个穿制服的负责人,男人抹了一把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急促。

「这里的医生呢?」他显然不满意对接的人只是个护理师,但也想尽快解决问题,「算了算了,你说,我爸进来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开刀了?是不是你们这两天降温没注意,让他受凉感冒才变严重的?」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被他的焦虑情绪带着走。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库里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清晰呈现。

「涂先生,请您先冷静一点。」

我平静地看着这对夫妻,示意姚清离开他们的视线,去倒两杯热饮来。

「关于涂老先生的病情,他在入院前就有三十年的吸烟史,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病。我在例行的理学检查时发现他左侧肺部鼓胀,上交报告后请医师进行详细检查,十月十二日、十一月五日,我们两次向家属发送了病情告知,明确指出了老先生肺部电脑断层扫描发现了肺大泡,有极高的破裂风险,建议家属陪同前往大医院进行预防性治疗。」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一直不出声的女人身上:「但是这两次,我们联系两位的时候,你们都表示工作实在走不开,让我们看护理站先观察着,并在电话里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若是没大碍就别折腾去医院了』。这些通话录音与文字讯息,我们都有留存。」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心虚,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嘴里嘟囔着:「因为那阵子是真的忙,谁知道会这么严重……」

「那转院呢?转院为什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女人有些底气不足地追问,「现在医院那边催着要手术费,我们一时半会儿去哪里凑?」

「因为这几天涂先生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我们判定是气胸发作,情况危急。我们第一时间拨打了紧急联络人的电话,打了五通,无人接听。」我陈述着事实,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客观的冷静,「为了抢救生命,院方只能依据医疗常规,启动紧急转诊流程。如果等你们回电,老先生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

「那……那也不能全怪我们啊,都在上班谁能一直盯着手机……」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满是无力,「现在好了,这边押着钱,那边又要钱,这不是逼死人吗?」

这时,我过于敏锐的听觉发挥了作用。我听见那个男人拉着女人的衣袖,用极低、极其无奈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别吵了,赶紧看看能不能退点钱出来,医院那边催得紧,这手术费要是交不上,爸在医院躺着也是受罪……而且孩子的补习费下周也要缴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也不是盼着老人死。他们只是被夹在上一代的老病和下一代的养育之间,被钱追着跑的普通人。在巨大的经济压力面前,他们本能地想要逃避责任,想要找个地方宣泄,想从已经付出的成本里抠回一点来救急。

越桃的收费和配置都比一般养护院高一些,家属最初应该也是想给老人较好的照顾,才选择这里。

我心里的那些尖锐的防备突然软化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为务实的态度。

我往前走了一步,放缓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涂先生涂太太,我知道你们有困难。但越桃的合约是白纸黑字,家属若因故无法配合医嘱导致病情变化,机构确实不用承担赔偿责任。你们现在在这里争执,除了浪费时间,合约上的保证金一时半会也退不出来,反而耽误了医院那边的手术。」

我看着男人疲惫的眼睛,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涂老先生现在还在医院等着。如果你们现在赶过去处理手术的事,我可以和院长沟通看看,把老先生在越桃这段住院期间未产生的餐费和护理费先结算出来,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一点是一点。至于保证金,等老先生康复出院办手续时,会全额退还的。」

「真、真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这比他们预想的结果要好。

「具体数字财务会算给你们,可能不多,但至少能缓解一点燃眉之急。」我诚恳地说,「两位,当务之急是老先生的手术。如果是因为在这里耗着而耽误了治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他看了眼我胸前崭新的工作证:「行吧……龚护理师,那就麻烦你了。」

「那费用的事……」

「我们尽快处理,你们先到会客室稍坐一会儿,喝口热茶,我们的业务人员会请你们填写退款资讯,告知你们后续涂先生的安置方式。」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脚步里依然带着沉重的生活重担。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姚清长舒了一口气,崇拜地看着我:「龚护理师,刚才那个日期和对话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而且他们怎么突然就不闹了?」

余翔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啧啧称奇:「平时看你温温吞吞的,关键时刻挺靠得住。」

「没什么。」我没解释自己为何能将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心里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这就是普通人的无奈。医护人员每天面对的,或许就是这些在爱与现实之间挣扎、最后变得面目全非的人性。

「这里交给你们,我回去和院长汇报一声。」

我没理会余翔调侃的目光,快步走回医疗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哲瀚正在操作平板,同时接听出纳部门打来的电话,手边的汤碗已经空了。午夜趴在桌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他的眼镜。

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皮,那双蓝眸里带着看起来像是关心的情绪。

他挂上电话,在平板上签字。问我:「解决了?」

「嗯,他们办好手续就去医院了。只是依据医院那边回传的病历来看,涂先生的情况不算无法治愈,需要积极治疗,已经不符合越桃的收置标准。」

我帮他把汤碗和保温瓶都收拾好,桌面整理干净。

「我答应他儿子媳妇,帮他们申请结算剩余的餐费和杂支,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龚护理师真好心。」

张哲瀚挑了挑眉,语气还是一贯平淡:「好险越桃不是全靠这些收置费用在运作,不然早就倒闭了。」

「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被钱逼急了而已。」我看着张哲瀚,轻声说道,「逼迫他们对涂老先生没好处,只要问题能解决,让老人家尽快手术,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哲瀚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眼底的冷意消融,化作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背。

「看来得给你加薪了。你的应对能力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我抓住机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不由得感到一阵安心,因为手里是三十六度二,属于正常人类的体温,掌心比我想的粗糙一些,脉搏很平稳。

「我不需要加薪,这里的待遇已经比多数医院都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了之前被打断的那个要求,「张哲瀚,我的要求是——以后你不要排这么多夜班了,我替你。然后,中央厨房借我用一用。」

「龚护理师,越俎代庖听过吗?巡房是住院医师的工作,中央厨房有专业的厨师和营养师在负责,你若是对这里的伙食不满意,可以写意见表。」他没有挣脱,反而顺着我的力道,拇指刮过我的虎口,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我对大家的工作没意见,我只是想多做点,」我心跳极快,也不怕他听见:「不只鸡汤,我会很多菜色。」

「嗯。」他没说好或不好,「还有呢?」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办公室里那股栀子花香与鸡汤的暖香交织在一起。张哲瀚看着我,眼底的蓝色渐渐深邃,像是要把我溺毙其中。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用那种无声的力量,像第一次通电话时撬开我心底的防线,引导我说出那些藏在理智之下、最真实的渴望。

在这样安静的注视中,我仿佛听见了在他身上流淌而过的时光,漫长、寂寥,却又无比迷人。

「你的生命也许很长,而我参与的还太短。我想更了解你,我想要……你每天和我说一件关于你的事情,无论大或小,可以吗?」

我看着他那双反映着我倒影的蓝眸,感觉到了他的动摇。

「不可以。」

他不留余地拒绝了我,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后抽了回去,握着手机,咻咻连发几条讯息出去。

「龚护理师,你有足够的临床经验,所以专升本对你来说不是不可能,不过得从现在开始准备。等你顺利毕业,取得医师资格,那个时候,你才能分担巡房的工作。」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我真服了。还以为他刚才在办公室里替我担心呢,原来是给我写了足足二十页的读书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