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1.

天后 01.

人的心情随天候而动。

徐斯从新古典大楼出来,将人送上车后,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冷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气候变迁让这个原本不显冬冷的城市,竟也习惯了低温,寒流刚报到,有雨滴落在他的鼻头,又冰又湿,路上的车自动开启了除霜模式,大楼前方候车亭的年轻女孩也穿上了毛茸茸的雪靴。徐斯呵了一口白气,才意识到又是一年过去了。

他刚谈成一个不小的案子。

靠新专利技术成功翻身的周安生医老董事长三个月前骤逝,按照一般惯例遗产将由其膝下三兄妹平均继承,没想到老董事长生前秘密立了遗嘱,死后才由律师寄到了相关人士手中——现金与不动产均分给这三个儿女,老人家名下所有的周安生医股分,却都赠与给了幺女周姒与前任情人在外头的一个私生子,也就是徐斯刚才送上车的对象。

方才同他谈事的人叫戴鲜,这份遗赠的条件很简单,要求他改姓周,原话是「认祖归宗」,不过可能更接近于叫他不要认戴家那边的祖宗。无论如何,他现在叫周鲜了。

周鲜在一家广告代理做过几年,离职前也就做了个组长的位置,从他的履历来看根本不可能懂任何生化医疗相关,但生医这行业与许多传统生意的不同之处正在于此——它需要足量的知识储备,若是由一窍不通的人来带领,只怕下坡路近在眼前了。

原本过着单亲生活的私生子意外获得了股份成为生技集团董事,一夕之间变成了亿万富豪,他一出生就跟父亲生活,根本对母亲周姒印象不深,收到通知时先是惊喜,可伴随这笔遗赠而来的是巨额赠与税,缴纳期限在两个月内,他根本不可能筹得出来。

他刚认祖归宗,还未与在家族企业打拼多年的两个舅舅打好关系,可以说是背后毫无支持,甚至不知道该先谘询专业建议,与徐斯会谈时,身边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助理,连一位律师都没带。

徐斯面对这只白白胖胖的肥羊,自然是没费多少功夫,就以比现价高一些的金额,说服对方签下股权转让的意向书。周鲜卖出了这些股份,就有现金能缴纳那些令他头痛的赠与税了,周鲜把助他解了燃眉之急的徐斯视为贵人,把徐斯的手都握热了,相约元旦假期过后再签正式合同。

老董事长过世时股价还没有什么波动,股东们尚在观望,且都有自己的调查渠道,然而调查结果摊开来在桌面上,大家都很头痛,毕竟继承人的候选人有长子周旦或次子周度,结果获得股权的,竟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股东和外界对一个陌生外行的新董事长带领企业一点信心也没有,于是至今都三个月了,股价依旧在谷底徘徊。

老董事长的幺女周姒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活得肆意,老董事长看不上她那位非白领阶级的前任情人,闹了许久,还是硬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嫁了。这事都是徐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方墨萍和周姒年纪相若,有过交情,但听起来并不深。

那名被老董事长相中的人叫姬昌,曾经是个中研院士,也在国立大学带过研究,后来入了周安生医,没几年便做上了研发部长,虽说是上门女婿,实际上这门婚事在外人看来,与入赘无异。

周姒和姬昌婚后生了个儿子,叫姬发。

徐斯前一年还在周安生医的专利发表会上见过他们父子,主讲人正是周家小公子姬发,他的台风稳健,口条清晰,他本人和演讲内容,不需要聚光灯也很亮眼,徐斯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

一个才气横溢,即便不张口也自带着光芒的人,是徐斯对姬发的第一印象。

这对父子能力卓越,与团队合作无间,在荷尔蒙治疗的领域上已有不少贡献,甚至许多人认为姬昌才该是最能适任这个庞大企业的领导人。

然而周安老董事长突然过世,姬姓父子没有分到半点,经营权落到了外头那位私生子周鲜手里,客户和股东们都很错愕,认为是老董事长老糊涂了。徐斯不难想象这中间肯定有着难断的家务事,但他更想抓住这个股价低落、谈收购的最佳时机点。

于是会谈全程徐斯都控制自己笑得得体,不要露出太得意的表情。

周安生医的整体营运策略有问题,他已经有了初步想法,很快就会由握有百分之三十六的最大控股方徐风集团执行了。首先就是要掐掉研发成本最高的活性动态萃取专利,这个萃取物的确厉害,可实在太烧钱了,目前能应用的范围也很狭隘。

或者该说,周安生医这个专利的用途,与徐斯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审视过周安生医十年来的年报,周安过去的研发成果都只和保健品和药厂合作,而这个势头正盛的新萃取专利技术与以此为基础研发出来的单方和复方也仅签给几间私人医院,白白放弃了医疗美容这个大好市场,在徐斯看来,完全是跟钱过不去了。

他选在这个时候介入收购周安生医,不仅帮了周鲜一个大忙,给周安生医注资,以徐风集团的名气必能稳住动摇的股东,挽救惨淡的股价,该是一件好事。

徐斯低头发信息给母亲方墨萍和婶婶洪蝶告捷,他觉得以这份收购案的初步成功作为今年的结尾很值得庆祝,随后便打了个电话给叶财记酒店熟识的经理留了观景座位,拉出联络名单正准备约出最近走得较近的一位女艺人,打算开瓶酒吃个烛光晚餐,好好过上一晚。

还未摁下送出键,他便在余光中看见大楼广场中央的钟塔下,似乎有个人正看着自己。

二人隔着段距离加上飘着细雨,徐斯皱眉站着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的视线确实是放在自己身上后,才收起手机转身面对那人。

那人似乎也无法肯定徐斯是否是他正在找的人,对上目光后,迟疑地迈开步子,发顶和肩头上都是雨水的湿渍,就这样沾湿了那件克什米尔长大衣和脖子上的名牌经典格纹围巾,也不晓得撑个伞。

待人走近了,徐斯才看清那人正是周安生医前董事长的小外孙,姬发。

造物主都在想些什么?这人和刚才那位周鲜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从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徐斯就这样觉得了——姬发继承了母亲周姒良好的外貌基因,眼睛很圆,高眉挺鼻,却不很锋利,五官和体态都带着一丝纤柔,看在阅人无数的徐斯眼里,都配得上一句漂亮。

此时的姬发大概是因为在雨中站了一阵子,眼睑和鼻头冻得通红,半长的头发也有些扁塌,发尾被圈在围巾里,有几绺贴在颊边,和去年在发表会上见到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略带疲态和消沉。

可姬发一定是一个骄傲的人,穿得那么讲究,背脊打得很直,即便被眼神里无法隐藏的急切给泄漏了狼狈的实态,徐斯仍能这样断言。

所以说,人的心情随天候而动。

徐斯一般不和会在商场上碰面的对象私下有所牵扯,可在飘着细雨的傍晚,这张脸近距离看了更加让人心中一动,他不禁想抬手抹掉对方眉梢和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若不是这人上来连手套都没脱,用没控制好的力道直直抓着徐斯手臂的话。

「冒昧打扰,我是周安生医的姬发,」姬发神情恳切,道:「徐先生,收购周安的事情,能否缓缓?容我与你商谈后再做决定,行吗?」

被拦下来谈公事的厌烦感油然生起,徐斯都懒得去计算这样的情况到底上演过多少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着的手,感受到轻微的紧迫,又看了看眼对方殷切的神情。

有什么事请连络我秘书,他应该这样说。

可今天是跨年前夕,三点钟他就让徐风集团全员下班了,自己才是走得最晚的那一个。

漂亮的人徐斯也看过不少,可姬发那泛红的双颊和口中喘出的白雾,似乎化解了他的不耐,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说出拒绝的话。

他问姬发要在哪里谈,没想到对方竟有要把他拉进新古典大楼的架势。门卫正要上前替徐斯拉开姬发,被他抬手制止。

徐斯抽出自己被抓着的胳膊,向门卫要了两把伞,一把递给了姬发,让对方跟着他进了大楼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取车。

姬发握着伞,不发一语地坐上徐斯的车,徐斯猜他大概是熟悉雷克萨斯的,因为姬发马上找到了调整座椅的按钮,并脱了手套把手掌放在暖气送风口上取暖。

时钟显示为六点,徐斯调高了暖气,见姬发冻僵的神色缓了些,才问:「姬先生,晚餐有安排吗?」

姬发侧过脸看他,鼻子还是很红:「没有……我没打算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跨年夜的餐厅很难订,徐斯发动车子开出大楼,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徐斯漫无目的地沿着绿荫大道开了一段,树上闪着前阵子圣诞节的彩灯,还漫着过节的气氛。车子经过了一座徐风早期投资的酒店,母亲和婶婶偶尔会去喝下午茶,顺便逛一逛地下层的精品店,里头的牛排馆和自助餐厅在生活媒体评选榜上有名,可目标客层是熟龄女性,于是徐斯不太常光顾。不过徐风是大股东,要个能安静谈事的座位应该不困难。

品华是一间商务型酒店,不在热闹地段,隐蔽性高,主要承接研讨会议,客房并不多。建筑物外观是很普通的灰水泥,一楼却是一大片布置漂亮的精品橱窗,前面有一座花束状的喷水池。整体灯光是金黄色的,在这个寒冷的日子里看上去特别温暖。

徐斯转过方向盘,驶进慢车道,说:「这里的牛排馆ROBIN’S曾经拿过米其林一星,虽然现在星星被摘了,但我想味道应该还是不会差的。」

姬发看着徐斯,听见「星星被摘了」的时候好像笑了,圆圆的眼睛映上了暖黄的光点,他点点头说:「好,谢谢徐先生。」

于是,徐斯取消了叶财记酒店的景观座和烛光晚餐。不过从品华这间老酒店的大班名人房,依旧可以看见足足绽了一百八十秒的跨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