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2.

天后 02.

元旦当天中午,阴雨总算停了,徐斯被方墨萍叫回家里。

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谈成了周安生医的收购案,只差签约步骤了。这是他在新业务板块的第一场胜仗,便大方订了樵溪一间温泉酒店的整层,把所有的服务项目都安排上,三天假期塞得满满的,准备陪两位女士玩个尽兴。

原本是想顺道问问婶婶对周安生医有何高见,却不想婶婶只关心自己的私人情感。

晚上他们坐在Joyce East的独立包厢吃晚餐,洪蝶问徐斯:「就我们三个?难得假期,你有没有想带的人?上回富庞基金募款音乐会来表演的那位……齐小姐,齐思甜?小丫头还不错,也认识好多年了,心性够稳定,可以多见见。」

徐斯嘴里刚塞进一口生蚝,被挤多了的柠檬汁给酸得牙根疼,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母亲方墨萍,虽然这是长辈常态化地表达关心的手段,但徐斯仍然非常不适应,只是他不会把这种尴尬表达出来。

他轻咳几声,笑着回答:「婶婶你逗我呢,我们家自己出去玩,为什么要带外人?是不是嫌我一个帅哥不够,那我再叫上几个年轻的、单身的、男性朋友?」

徐斯边说着边拿出手机作势要打开微信连络人,方墨萍带着笑责备了他一句「你可少打趣你婶婶」。

徐斯摇了摇头,没理会母亲与婶婶之间更多的眉眼官司,自顾自看未读信息去了。有几个聊天记录很长的群,因为是谈工作的,徐斯不好设置免打扰,只能每次都点进去以消掉前面的红色省略号。

他倒是希望所有人在工作中都能省略掉客套话、废话以及某些不合时宜的自我介绍。

再往下是齐思甜给他发的信息:「徐总,一阵子没你消息,是不是忘记我了?你们集团冠名的剧马上要播了,看完要给我心得,我才有改进的方向。我下星期又要进组啦,这几天有空的话欢迎联系我,祝你元旦快乐,心想事成」。

齐思甜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越界的淘气和知分寸的撒娇,有点爱玩,也不曾怠慢工作,怪不得徐斯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洪蝶唯独记住了她。

而徐斯这头对话框是一串编辑到一半的讯息,昨天结束工作他本打算邀约齐思甜共度跨年夜,没想到被人从中拦截,从他这要了一顿牛排,一个夜晚和一场烟火。那晚帐单上的项目,全都价值不菲。

所以当洪蝶问起有没有想带的人时,徐斯第一个想到的人并不是齐思甜,而是满身酒气与他交缠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又不见踪影的周安生医小公子姬发。

今早徐斯是被冷醒的,睁眼只见到一床凌乱,自己全身光裸,被单潮乎乎的,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这也不算是他第一次稀里糊涂地跟人睡了。对方还是个不懂得体贴的,离开前也没再给他拿个什么东西盖着,让他鼻塞了一上午,喝了两杯感冒热饮才好一些。

徐斯咂摸着嘴里肉末和羊乳酪的奶香,这才突然想起来应该要去计较,自己到底是亏还是不亏。

徐斯为两位长辈定的伯爵酒店是樵溪当地十分有名的一间酒店,有别于传统温泉旅店的模式,徐风当年引进了西方酒店的经营思维。

这间酒店在樵溪格外地独树一帜全拜徐风所赐,但徐风并不是它的老板,只是它的控股方之一,徐斯接手徐风之后又购入了一些伯爵酒店的股份,加上他自己的股份,徐风便稳居第二大控股方了,出于这些因素,伯爵酒店在经营上多少会参考徐风给出的建议。

去年年中方墨萍过生日,接任伯爵酒店集团新董事长位置的林家二公子亲自开车送来一幅奈良美智的画。

方墨萍和丈夫眼光毒,出手迅猛,进场快退场更是干脆,可就在投资饭店产业这块立起了稳固的标竿后,徐斯的父亲便病了,没拖多久就走了。方墨萍丧夫后淡了些在事业上冲刺的心思,让丈夫的弟媳妇洪蝶接管了徐风集团的营运大权。

那时候徐斯还小,只可惜没有看过母亲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样子,但他跟着洪蝶,倒也把这位女强人的生意手段摸出了些门路,并组织起更适合自己运用的一套逻辑来——方墨萍没认真教他,不过至少还是给他一颗精明脑袋。

三年前他出任CEO,洪蝶和方墨萍便不大管他了,慢慢放手让他去扩展新的业务板块,要看徐斯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重点是观察细节,看人们会为了什么而停顿脚步,零点一秒的伫足都是可能性;然后是时机,最开始的甜头必定让人欲罢不能,流行和平凡对徐斯而言是同义词,再好的东西一旦被感知出商业气息就沦为庸俗了;再来是机动性,永远保持狩猎的新鲜感,市场动向瞬息万变,要狠要冲,更要警觉。

他像父亲徐旻有一副好眼光,是不是值得打磨的宝石,看一眼就知道。

徐斯的父亲当年只是看中樵溪这间酒店的地段,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块块平整的稻田,徐父却能借由交通路线的规划和邻近城市有钱人的心理预期,而判断出他们想要的休憩之地是什么样子。如今规模品质不一的温泉会馆林立,地下水管线更接到不止百家的民宿,几乎所有的业者都能供给温泉。

伯爵酒店算是最早立足于此的五星酒店,占了八峰旗风景区的山头,拥有早起见山岚,鸟瞰金阳平原的独家美景。

然而他们真正出名的,是别家会馆饭店提供不了的尊荣周到的贵宾服务——当年徐风集团引进的策略核心,便是让经营者要将贵宾看作家人对待,这话说起来容易,几乎每本酒店管理的教科书上都会有,但能理解并做到的酒店还真的不多。

有时候光是一杯让客人等候而端上的茶,便足以鉴出经营者的用心。

而徐斯现在则把伯爵酒店的成功作为徐风集团的发展策略的一个环节,这是方墨萍和洪蝶不曾考虑的事情。

徐斯亲自驾车载着两位女士,开的是车库里引擎噪音最低的保时捷Macan,到了酒店,泊车的门童小心翼翼双手接过徐斯的车钥匙。

适逢连续假期,又有国民旅游的补助,来伯爵酒店消费的人还不少,洪蝶和方墨萍看了眼大厅的聚集的客人,面色没什么变化,实际上是有些不悦的。所幸徐斯还未走到前台,酒店经理已经迎了上来,带他们去了安静的等候厅,亲自帮他们办了入住手续。

徐斯原先订的是含全天候水疗房的十六层和私厨,小林董接到消息,直接给他们升级到偏侧独栋的平层别墅区,离林间更近一些,不只水疗、私厨酒吧、瑜珈室、影院、无边际泳池、沿着山壁凿的峭阶温泉,还有最新修建的露天桑拿,想更亲近自然的还有搭建帐篷和野炊的服务,预计两个月后才会开始对外试营运。

徐斯让母亲和婶婶来此正是为了这批新设施,总要让目标女性客群去体验一把,才能知道此番修建新型客房是否有意义,没有谁比他母亲更直言不讳的了。

蓬省实在很小,去哪儿都嫌拥挤。徐家虽然落地于这个小地方,却过着云端上的生活。

在三人各自仰躺着,让美容师在眼睑盖上小黄瓜片之前,洪蝶问了一句:「徐斯,你是不是有事?」

徐斯还未答话,方墨萍先发出了疑问:「怎么了,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没事啊?」徐斯的回答有些虚。

两位女士因敷着火山碳泥,只小幅度动了嘴皮,倒是徐斯开口时脸上的小黄瓜片先掉了下来,美容师不紧不慢地给他敷上新的,并压了下他绷起的肩膀。

「刚才在更衣室磨磨蹭蹭的,不是在看手机?」洪蝶奇怪道,「你要是在等重要的讯息,就别管我们两个老太婆了,赶紧去处理吧,看你心不在焉的。」

徐斯倒是想处理,可那压根还不算件事。

他一口气憋着,说不上来,甚至在洪蝶问起之前没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手机。把手机放进寄物柜之前他还特地问了秘书,他休假的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或者年后有约见没有,得来Jane的一个反问:「徐总您忘了这三天是国定假?没人接电话的。」

徐斯微恼自己不从容的样子差点被长辈察觉,压下心头烦躁,用鼻子长长哼出一口气:「都说了没事,你们别操心,小心长皱纹,美容都没效果了。」

美容有没有效果不好说,但拥有三张国际证照的芳疗师倒有几分功夫,在疗程结束后徐斯足足又多睡了三个钟头。

后来齐思甜又给他发了微信,说她拿了一个媒体平台的人气奖,明年起所有的合约价格都将翻倍,她为了庆祝而买下一瓶13年勒桦慕西尼,是徐斯之前提过不错的红酒。她家最近还安装了按摩浴缸,元旦假期虽然结束了,可她附上一份剧组日程和通告单,中间有几天假,徐斯有需要还是能来找她。

美酒配美人,如此盛情邀约,是个男人都会心动,徐斯却还是没有回复她的讯息。

他能有什么需要?多数情况是别人有求于他,他一向风度好,拒绝时也尽量不让人难堪。何况她已经算不上徐斯心中最顺眼的那一个了。

果不其然交还房卡的时候,酒店经理又亲自来送,以闲聊的口吻提到伯爵酒店集团的营运长想约徐斯商谈新品牌的注资提案,因为徐风集团目前全公司放假,电话打不进去。

徐斯笑着拍了拍经理的肩膀,说多谢招待,对于提案的约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虽然不太喜欢以工作的话题作为假期的收尾,可这才是有求于他该有的态度,让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浊气终于放平了一点。

他原以为像姬发这样的人——毕竟这人看上去那么骄傲,也很固执,公司没人接电话,便在寒流来袭的日子于公司大楼外淋着细雨等他,只想让徐斯听一听他的提案。像这样的人,在徐斯待人的经验里,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次否决就打退堂鼓的。

姬发的处境和过去让徐斯想起江湖,只是虽然同样出身自头有脸的家世,有优越的外貌和脑袋,姬发相对地却是个只专注于自己目标领域的技术宅,对于市场动向不敏锐,更像是不在乎,也有些不合时宜的单纯,远远没有江湖的城府和野心。

姬发那份口头提议,只让徐斯看出他对于商业、营运、策略都不比他那个意外致富的同母兄长周鲜好多少。然而姬发被徐斯这话气红的脸和蹙起的眉头很好看,让徐斯现在其实有些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那一晚不该是有些意义的吗?周安生医收购案签约的日子在即,怎么姬发一点消息也没有。

徐斯直到回了北城市区也没向洪蝶提起周安生医,原因是方墨萍毕竟和周姒有点交情,周鲜和姬发都是周姒的儿子,而这两人的便宜他好像都占了。

把母亲和婶婶送回崇山的房子后,徐斯驱车回了自己在天麓独住的别墅。

他把车子驶进车库,才熄了火便拿出手机,把微信的联络人页面滑到底又滑到最上,反复几回,也没能找出什么可以联系的人,最后只能若无其事地去问秘书收假后的会议排程有没有异动。

因为,除了那团乱糟糟的床单,姬发连个手机号码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