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3.

天后 03.

元旦假期结束,公司气氛有些凝重,员工们还没来得及收心,项目便出了纰漏。原先徐斯还期待开年第一个案子会是个好的开始,没想到自己会被绊住,不得不推迟与周安生医的签约。

投资目标的营销经理在年前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播客节目,许是忽视了小众媒体的传播力,有意无意透漏了资讯,徐斯被动地被告知股票上市日期提前,次级市场的反应没有当初预期的踊跃,让期待收益降低一倍不止。

徐风在这间公司的种子期就注资了,一般来说投资方不干预投资标的的营运方式,可对方为了减少股票首次公开发行的筹备期和避开闭锁期,临时走了SPAC[1]这条路,除了上市后股价不如预期,更打乱了徐风为对方公司主力产品准备的配套合作时程和一系列企划,相当不给徐斯面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过河拆桥了。

那是一间茶饮品牌,使用的原料皆有国际公平贸易标章,同时拥有共益企业认证[2],企业主张永续与共和,这种主张近年来逐渐广为人知且认同者颇多,未来预计与徐风的关系企业有密切的合作,这种密切甚至在徐风的酒店业务上有所体现。

徐斯曾在蓬省顶尖的投信公司PE[3]单位做了两年,对这套操作不能再熟悉了,既然SPAC的公司上市后没有闭锁期限制,他这时候要退场也行,可他听完任冰的报告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冷静了很久,才没有直接一通电话打进那头负责人办公室,告诉对方自己要撤资。

比起徐风集团的名声,「徐斯」还年轻,被人轻看也是在所难免。

洪蝶得知了消息,于午休来到徐风,让徐斯陪她去新古典大楼附近的德国餐馆吃顿午餐。

「我还年轻的时候,包含你父亲在内的前辈总告诫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而大事不成。」

洪蝶喜欢茶,而那间让徐斯头疼的茶饮品牌多少也受到了洪蝶的关注。她向服务员点了一壶静心的桂花复方花草茶,徐斯接过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洪蝶继续说:「然而时代和环境总是以我们无法及时意识到的速度在改变,若不能敞开心胸聆听和感受,困在原地的只是我们自己。」

徐斯喝了一口茶,花茶清香而味寡,茶面上还飘着几朵白色的花瓣,他抬头:「婶婶的意思是,我困在原地了吗?」

「徐斯,你很聪明,进退有度,在与江湖维持交情的情况下连红旗那种规模的收购案都能稳住,徐风这三年来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我丝毫不怀疑你赚钱的能力。」

洪蝶慢条斯理地剥下一小块黑裸麦面包,沾着啤酒汤入口:「可我一直在等,除了钱以外,你是否也能挖掘出另一种价值。商人重利,『利』这个字有各种解释,当我们能理解他人所追求的『利』到底是什么,在帮助他们达到目标的过程中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才算是一笔好投资。」

洪蝶很少干涉徐斯的决策,于是他安静地喝汤,让黄油和洋葱的焦香在口中漫开,思考着婶婶难得给出的意见。

洪蝶又说:「每个人都在乎钱,我们今天过的日子也都是钱堆出来的,可也有人,并不向往这种生活。」

德式菜系一向喜欢往汤品里加淀粉,一碗汤半片面包下肚,已是六七分饱,便没有再点主菜,婶侄二人分食了一道鲑鱼无花果沙拉,结束了这顿午餐。

徐斯回到新古典大楼等电梯的时候,无聊地掏出了口袋里的午餐帐单明细,突然又想到了姬发。

他想起跨年夜的那顿晚餐,姬发把餐巾甩在了桌上,离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与洪蝶今天说的似乎有些许共通之处。

徐斯那时只当姬发是恼羞成怒才有那些表现,蓬省上流圈也就这么点大,他应付过各式各样的麻烦人物,姬发是周安生医老董事长的外孙,而老周家在蓬省发迹的时间比徐家要早得多,徐斯却从没在社交场合遇过对方,总觉得姬发又与那些富家孩子有些不同——现下想想,那种不同的错觉,也许是源自于姬发对「徐斯」或「徐风」皆没兴趣罢了。

那天他喝得也有点醉,却记得很多看似不重要的细节,例如姬发喜欢吃蔬果。

姬发的开胃菜和主餐都没吃完,沙拉倒是吃得一片叶子也不剩,选酒也有自己的想法,是强调即饮口感和沙拉搭配起来极清爽的博若莱新酒。层次不重,酒精浓度低,果香却很浓烈,在空调开足的牛排馆里,冰饮也很合适。

主餐上桌之前就姬发就说明了来意,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若非徐风整间公司提早下班,电话里也能说清。他本就有打算向同母异父的哥哥周鲜买下对方手里的股权,既然股权即将到了徐斯手里,要不就是说服徐斯不签这份股权转让的合约,要不就是等徐斯签了约后他再向徐斯买回来,区别不大。

徐斯听完挑起了眉,周安生医百分之三十六股份的总数额并不小,他很意外姬发能拿出这笔钱,出价甚至比徐斯向周鲜开得还要高,姬发的态度诚恳得并不像在虚张声势,更让徐斯怀疑这个小公子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想表现得很无礼,只放下酒杯,问:「姬先生,若你拥有这百分之三十六的股权,成为了最大股东,甚至是董座,打算做什么?」

姬发那双圆又大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有些像方才进酒店时在大厅见到的水晶圣诞树上灿烂闪烁的灯:「继续手上这项萃取技术的改良,即将跟欧睿药厂续约,目前成功的复方开放给医疗机构申请,成为特定治疗的辅助品并给予折扣,有意愿的受试者不在少数。」

姬发同徐斯岁数差不多,却有着一副令他看不惯的不谙世事的天真,虽然是出生于周家,手握的股权不到百分之五,在员工数达五百人的周安生医里也只是个不上不下的研发部其中一个组长,也许是作为科研人员大半辈子待在象牙塔,才养成了固执和孤高的个性。

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掺和进金权的游戏里,更没有对经营策略置喙的余地。

若非徐斯对收购周安生医志在必得,他不好给未来员工留下不近人情的恶劣印象,他想,自己大概率不会和姬发这种人打交道,往后更不会有与对方同桌吃饭的场合。

罢了,看在姬发的母亲周姒是方墨萍旧识的份上,给个机会教育一下,当作行善了。

这间牛排馆的沙拉是自助式,自助台做成了温室的造型,号称无毒有机花园,姬发端着盘子回到座位,圣女果就占了盘子大半面积,徐斯一边吃着烤面包丁一边耐心地听他说完,才问:「姬先生,你看过周安生医近十年来的财报吗?」

姬发没答话,徐斯便继续说道:「你和令尊的团队缔造了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让周安生医的股价起死回生,创造了二十年来的新高点。可所有的进行中的项目里,就属你们这项技术开销最大,若你打算要投入更多预算进去,我敢保证周安生医撑不过三年。」

徐斯一向就事论事,直来直往惯了,少有需要斟酌用词的时候,他见姬发的表情僵在脸上,也没有要把话说得更好听的意思:「老董事长和你的舅舅们一直默许这个项目的进行,无非是看在令尊姬昌的面子上以及你那时仍是他们老周家独苗罢了,从去年申请技术专利开始算起,期限只有五年,两年内若没有建立起稳定的获利模式,剩下不到三年要回收成本都很困难,这项技术再厉害,也只是个赔钱货而已。既然现在周家已认回了你哥哥周鲜,你认为你的舅舅们和董事会成员还会像过去一样支持你的研究吗?」

姬发直直回视徐斯,道:「这项研究从来都不是为了赚钱,周安大可以利用其他项目来补足缺口,盈利总是会有的,多和少的问题而已。」

面对他一针见血的提问,姬发仍是固执己见:「就算徐先生成为了我们的最大股东,通过遴选进了董事会,我父亲也还是其中的一员,更不用说是研发长,这个技术是我们几十年来的心血……他的意见在董事会、甚至是整个周安生医,都还是有些份量的。」

除却仪容不说,徐斯从姬发握牛排刀的方式便看得出这人是精致将养出来的,指甲贴着指缘修剪得很平滑,涂着一层透着粉色的护甲油,晶晶亮亮的,同银制餐具将他十只手指衬得像白生生的葱根;他会认真看着说话的人,咀嚼食物时几乎没有声响,会把口中的食物都咽下去了才开口说话,适当拿捏着音量、刀叉碰撞与拿取玻璃酒杯的力道,不得不说与这人同桌吃饭,很舒心。

「我无意打探你们的家务事,你父母的离婚协商已经进行了一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姬部长缺席了两次股东会议,你母亲也是董事会成员,但是目前为止你都没有提到她,可见其实在公司决策上他们意见分歧,对吧?如今老董事长已不再世,即便你父亲支持你,你认为周安生医的股东们,会比较乐见于多还是少的盈利呢?」

方才丝毫不露怯的人,此刻像是被这话冒犯到了,姬发抿起嘴唇,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他移开一直直视着徐斯的目光,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块切好的肋眼,咀嚼几下后放下刀叉,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又让服务生满上一杯。

毫无疑问徐斯对姬发的提案很失望,同样地,他也看得出来姬发对他很失望。

姬发一口气又喝了半杯,扯了一下嘴角,才说:「所以徐先生,我们没有进一步对话的可能了。」

他们入座时便脱了大衣和围巾,姬发里面穿的是一件低领羊毛衫,露出了一段修长雪白的脖颈,不时晃过徐斯的眼睛,令他有些心猿意马。

徐斯很少见到男人有这么长的脖颈,喉结不太显眼,看着像天鹅一样,可能因为喝了酒,也有可能是被徐斯这番话给激怒,锁骨处染上了一片粉红。

徐斯看着姬发尽可能不失礼节地吃着盘中的餐点,可鼓起的腮帮子和进食的速度出卖了对方恶劣的心情,不禁失笑道:「不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而是各退一步,我们能一起让周安生医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闻言姬发从食物中抬起头,同时停下了咀嚼动作,徐斯注意到他脸颊上沾到了牛排红酒汁,略过目光继续道:「徐风成为贵司最大控股方以后,将把这项技术挪用至医美产品的用途上,不再和欧睿药厂续约,转而与几间私人医美中心合作,医美市场的潜力不容小觑,保守估计收益会是现在的五十倍。姬先生不必再为取悦股东或钱的事情烦恼,只需继续将技术改良得更好,提高萃取成功率,降低原料的耗损,本质上你依旧在做一样的事情,我也会说服其他董事们投入更多的预算在这个项目上,我们各自努力,姬先生觉得怎么样?」

姬发没回话,垂下眼睫,用餐巾抹了抹自己的嘴角,却没抹到沾着酱汁的位置。徐斯盯着姬发脸颊上那滴红酒汁看了许久,还是抬手帮对方抹去了,而他分明清楚,自己不该做这个举动的。

对方看向他,徐斯才发现,方才还带着光的那双眼睛,现在却蒙上了一层灰似的——那是经历过不只一次的失望和打击,才会有的颜色。

顿时,徐斯心中涌起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情绪。

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因病过世,葬礼办在圣诞夜的前几天。圣诞节当日早晨,徐斯从圣诞袜里拿出了十二比一的拟真汽车模型,那瞬间徐斯就知道,圣诞老人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该说,不在了。

过去徐斯会提前在纸条上写好想要的礼物,塞进圣诞袜里,圣诞节当天他就会收到自己期待的礼物,而那年他写的是「希望爸爸的病好起来,一起吃圣诞大餐」。

一直以来是徐斯圣诞老人的父亲长眠了,方墨萍舍不得让儿子失望,才准备的这个汽车模型。

生命用一种悲伤的方式让年幼的徐斯不容反抗地去明白,他曾经尽信的童话,是爱意的谎言。再长大一些后他便学到,如何用商业行为将其包装得更加精美。

他正想说些什么,姬发已别过头,胡乱地抹了把脸后把餐巾扔在桌上,生硬道:「徐先生,这个世界的构成很复杂,钱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姬发向服务生挥了挥手,后者示意拿了他的大衣和围巾过来,穿好后姬发签了服务生递过来的信用卡签单,看也不看徐斯一眼,只说:「是我不识时务,耽误徐先生宝贵的时间了,这瓶酒就算我的吧。」

他们的座间位置隐密安静,于是即便被当面甩脸于徐斯而言是这辈子少有的经历,也没有被谁看去,直到姬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徐斯仍有些不知该做何反应。

徐斯自然是没有食欲了,他向服务生取消了后面的甜点,想再要些酒,却被告知那瓶博若莱已经被同桌的人带走了,要不再开一瓶新的?

徐斯笑了一声,对服务生摇摇头,那瓶新酒[4]本来就是姬发选的,他本身更偏好层次丰富的特级博若莱,还以为姬先生多大方呢,原来也是个不喜欢吃亏的。

他不再多留,把剩下的帐结了。

走出牛排馆时徐斯在酒店大厅中央三层楼高的水晶圣诞树前驻足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颗过期了仍在闪耀的星星。

再过三小时便是跨年烟火秀,隐隐约约能看见酒店大门外的人们正结伴前往市民广场,寒流让北城又湿又冷,然而这个城市仍给了人们希望,无论生活过得如何,依旧要靠在一起,为一年的结束和开始而狂欢。

周围温馨的气氛影响了徐斯,却没有让他高兴起来,反而让他更不想在这样的日子独自回到自己在天麓区的别墅,也不想和母亲或婶婶共度,于是徐斯慢慢踱步到办理住房的柜台,订下一间能看见烟火的大床房。

上楼之前他在吧台喝了两杯内格罗尼和一杯马丁尼,直到有些醉意上头,才注意到酒店的客人已渐渐散去。

徐斯刷开房门掏出手机,微信介面仍是待送出的酒店邀约,对象是齐思甜,他烦躁地关了机扔到桌上,这天他的安排和心情可以说是彻底被姬发破坏了,便只打算泡个热水澡,再去露台看看烟火,然后睡觉。

他把一整瓶泡泡沐浴液全倒进浴缸里,扭开水龙头,还没启动按摩泡泡,不一会儿白色的泡沫就几乎要漫出浴缸。他脱了衣服进浴缸,泡到水都凉了,也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都喜欢这种东西,洗完皮肤上有一股像擦了乳液的滑腻感。

刷牙的时候门铃响了,大概是客房服务,品华酒店的地下一层本就是精品廊道,稍早徐斯办理入住手续时被前台的夜班经里认了出来,对方问了徐斯的尺码,贴心地表示会为他准备好换洗衣物再送上楼。

他裹上浴袍前去开门,可站在门外的并不是来送衣服的客房服务人员,而是一个拎着酒瓶的漂亮男人,脚边还有数个奢侈品牌的购物纸袋。

徐斯还没回过神,对方已跨过一步进门把他按在墙上,加美葡萄的浓郁果香和让人微窒的酒气,就这样霸道地钻进了他的嘴里。


[1] SPAC (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Y),「特殊目的收购公司」,是一种借由被收购,让私人企业能够「借壳上市」的管道,可以减少IPO(首次公开发行股票)的繁琐程序,大量缩短公司股票上市的筹备期,也没有上市后的闭锁期,投资人可以立刻脱手,与一般透过PE方式相比,成本更低,资金灵活度更高。由于相对地风险也更高,又被称作空白支票公司。

[2] 共益企业(B CROPS)是美国B型实验室(B LAB)所发起的国际「好」企业认证,目的在于运用企业的力量,解决社会和环境的问题。其针对企业内部的公司治理、员工照顾、环境友善、社区照顾和客户影响力等五面向,做全面的检视,将理念与文化等概念,转化为具体、可评量的标准。

[3] PE (PRIVATE EQUITY FUND),「私募股权基金」,是「私募基金」的一种。广义地从基金形式来看,「私募股权基金」泛指:通过非公开形式募集资金,投资私有股权的基金。

[4] 博若莱(BEAUJOLAIS),为法国一葡萄产区的名字,以加美葡萄最具代表性。博若莱依照层次等级分为新酒、村庄级、特级(来自产区北部自然条件最好的村庄)。新酒是一种在行销手段下打响知名度的酒种,每年十一月第三个星期四将九月入桶的酒打开来喝,因为存放时间短,开瓶后不需醒酒,故没有传统红酒的酒体层次,而是强调即饮享受。其概念为与全世界的爱酒人同时举杯共饮,拥有与新朋友开启未知冒险、进入人生新阶段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