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4.
先不论自与江湖分手以后,徐斯对于艳遇这种事便产生了很强的抵触,何况姬发是个男人,被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强吻,自然是徐斯活到这个岁数没有想过的事情。
徐斯双手用力推拒身上人的肩膀,可对方力气比他想得大,吻技也出乎意料地好,一下就勾住了他的舌头,舔过他的上颚,徐斯未能分辨出是错愕还是反感,竟已经被激起一阵颤栗。
柔软,是徐斯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形容词。
没有他想象中的男性的刚硬,又有别于和女性亲密接触时的甜腻,对方身形匀称而修长,推拒中无法避免接触,他感受到该有脂肪的部位既有弹性又不过分丰满,与自己相贴的胸肌轻微地挤迫着他,不管是这对有磁力似的嘴唇、灵活的舌头,还是有意无意磨蹭着他的身体,对徐斯而言都柔软得不可意思议。
姬发用的是什么香水?
似乎是西普调[5]的,很淡,得这么近才能闻到。他和姬发共乘一车、同进晚餐时还没有察觉出这个气味的存在,此时对方身上的香气温暖而干燥,和博若莱熟果的酒气融合在一起,似乎还有一丝烟熏过的苦味,复杂却不冲突,令徐斯一时之间被迷惑住了。
徐斯洗过澡醒过酒了,比身上的醉鬼多了不只一分清醒,被人按着被动地接吻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于是等他回过神来,马上甩开怜香惜玉的荒谬念头——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先是用牙尖嗑了一下姬发的下唇,原先推拒的手也改为揽住对方的腰,狠狠按住姬发吃痛欲后撤的脑袋,唇舌都用上了劲。
对方本能地同徐斯较劲起来,两人互不相让,徐斯在几乎是把自己肺里的氧气都耗尽之际,对着姬发的腰掐了一记,才使对方先一步败下阵来,姬发侧过脸,肿热的嘴唇贴着徐斯的颊边喘气。
徐斯调整好气息,那股舌头交缠时残存的烟熏味在嘴里泛开来,他用手背抹抹嘴,再一手扳正了姬发的脸,眯起眼道:「姬先生,我可没叫上门服务,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性骚扰。」
姬发抬起头看向徐斯,眼里似盛了满溢的酒水,瞳仁摇摇晃晃的,又不像在看他。
「徐……」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徐斯嘴角一抽,他脾气正要发作,对方突然捂住嘴往前一扑,靠在他的肩头一口吐了出来,徐斯不禁张口大骂了一声:「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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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红旗集团的收购案在双方妥协之后落了幕,江湖辞去小红马品牌总监一职去了伦敦时尚学院读研,洪蝶卖出手里大部分的徐风股权,退居董事会末席,不再插手经营之事,往后谈及此事都能云淡风轻,可这事仍对徐家每个人都造成了影响。
为了让洪蝶不再受过去的情恨所苦,徐斯亦不想自己的心再为此番纠缠恩怨所牵动,徐母方墨萍作主带着他们去过蓬省香火鼎盛的农禅寺,点了一盏光明灯,在大愿墙刻下徐风集团四个字。
徐斯做了近三十年的唯物主义者,那日却对着那尊小小的文殊师利菩萨发了愿,慢慢戒掉烟和一些坏习惯,至今已有两年不骂脏话,没想到竟在这晚破了戒。
他花了好几秒才反过来是什么情况,姬发酒品够差的,胡闹一番吐完便直接睡了过去,无论怎么拍他的脸都毫无反应,把徐斯气得头都疼起来。
博若莱新酒酒精浓度根本不高,怎么可能一瓶就醉成这样,怕姬发是被他驳回了提案而心有不甘,特意过来借酒装疯。这种亏徐斯已经从江湖身上吃过一次,想不到又让他碰上一回。
他把滚到脚边的酒瓶捡起来嗅了嗅,才知道接吻时那一抹难以忽视的烟熏味源自于何处——不知道这人先前干什么去了,拿喝光的新酒酒瓶去装苏格兰威士忌,也没兑冰,他自己都没把握喝下这么一瓶还能直线行走。
徐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下心头躁怒,姬发的处境他不是不能体会,可商场生态便是如此,他花了好几年时间证明自己是个出色的商人,想成功必然少不了一些取巧的手段,若不是一年前姬发留给他耀眼生辉的初次印象,这日傍晚又在湿冷的细雨中等他,他根本不会有耐心同对方吃这一顿晚餐,已是给对方留了足够的面子。
不知怎么回事,他看着姬发紧闭的双眼和酡红的脸,顿时之间想起了那些已随江湖离去的过往。
那个女人在他心上割开了一个洞,又被他自己用忙碌的工作和琐事胡乱填补,此刻里面有东西膨胀起来,堵得他胸口难受,仿佛提醒着徐斯,他仍是当年那个利用了他人丧亲的脆弱之际,趁虚而入瓜分别人家业心血的狡诈商人。
就算他去农禅寺向神佛发愿戒烟戒脏话,就算他将自己战略买家的嘴脸掩饰起来,本质上也并没有变得更好。
徐斯无法撇清自己刻薄的本性,然而愧疚泛进心底的角落,让他没办法就这样把姬发扔着不管。
脚下的地毯倒是干净,没遭到波及,姬发基本都吐在他身上了,徐斯把这个发完酒疯就呼呼大睡的醉鬼半拖半抱地弄进了浴室,打开浴室暖风,趁着浴缸放热水的空档打电话给前台让人送干净的浴袍过来。
许是徐斯在电话里口气不怎么温和,没几分钟门铃就响了,夜班经理亲自上来将浴袍连同在精品廊道帮徐斯采买好的新衣物递给徐斯,毕恭毕敬道:「徐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如果衣物不合身,请再通知我给您换尺码。」
夜班经理虽然是个女性,年纪也很轻,却是见过世面的,见徐斯半裸着上身还布着薄汗也目不斜视。
衣服简单熨烫过但留了吊牌,徐斯接过东西,问道:「你们柜台把我的房号给了别人?」
经理一愣,抬起头:「我们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徐斯笑了一下:「没有,大概是有人按错门铃了。衣服的帐记我房号上,没什么事了,晚安。」
品华作为商务酒店,最大收益来源是会议和商会酒席,五楼以上才是客房,不过毕竟是超过三十年的酒店了,旧式电梯并未多做用途区隔,不持房卡一样能到客房楼层。徐斯想了想,打算之后向酒店提些硬体修整的建议。
徐斯关上房门,瞧着浴缸的水也差不多放满了,他费劲地将姬发把抱进浴缸里,这人比看上去沉多了,脱了衣服才露出身体,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看来是有长年健身的习惯。徐斯自知是自己惹的麻烦,用仅存的耐心,挤了点沐浴油给姬发随意搓了澡。
徐斯手指在他细白的脖颈上流连了一会儿,触感香软,他有些出神地想,这男人真够骚包的,不只全身白皙光滑,竟然连私处都做了除毛。
他懒得给姬发穿衣服,无视了门口姬发带上来的购物袋,只用浴巾把人草草擦干,便扔在了床上用棉被一裹,自己则是回浴室又冲了个澡。
徐斯裹着浴袍走到露台上点燃一根烟,两年了,他还没扔掉公事包里的烟盒,烟草已有些变了味。他还未抽半根,又被寒流的冷空气冻得钻进房间里,没忘记将落地窗关得严实,以防有人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江湖在中日旅展后的晚宴上喝个烂醉,闯进他的房间强吻他还上了床,本以为是一场艳遇,又趁他睡着打开房间的观景大窗,若不是天太冷了把徐斯给冻醒,及时阻止江湖寻短,他可能早被当成对侵害女性使其不堪受辱跳楼的现行犯移送法办。
倒叫他对江湖的烈性感到特别着迷,才会有了后来的纠缠。
曾经以为的轰轰烈烈,如今想来不过全是荒唐,对徐斯来说并不是值得回忆的往事。
此时床上的人睡得倒是香甜,轻轻打着酣。徐斯看了很久,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在姬发身上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影子。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徐斯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再也没有跨年倒数等待烟火的兴致。他躺上床的另一侧,扯了一部份棉被过来,嗅着对方身上没有被沐浴冲洗掉的浅淡西普调香气,闭上了眼睛。
※
姬发醒过来,花了几秒的时间适应黑暗,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从微乎其微的光线里,辨别出了身旁男人硬朗锋利的侧脸轮廓。
是徐斯。
自己全身一丝不挂,却不觉得冷,空调面板显示室温是二十四度,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有个扩香蛋,散发着雪松、冷杉和岩蔷薇的淡香,床单是GIZA 45埃及棉,滑暖舒适,有人帮他洗过澡了,他的皮肤干爽,大班廊名人房的配置自然是顶级的,沐浴油品质极好,主要成分大概是有机植萃精油,香味温和,一切都恰到好处。
偏他这侧的床头柜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空玻璃杯——是徐斯准备的。姬发毫不客气地喝了半瓶,然后侧着身子观察对方。
这个男人英俊、优雅,品味高尚,却同时集了姬发所有厌恶的特点于一身——势利、精明,自视甚高,他拒绝自己提议的原因又让姬发无法辩驳,完全基于商业考量。为了周安生医的未来,姬发被驳了面子,又不得不忍受下来。
他是周安益的外孙,周安生医研发部的核心人员,不能真成了舅舅们看不上、母亲也漠不关心,那种只有一颗聪明脑袋,却只埋首于研究而不识大局的傻子。
姬发咽下那口梗在喉咙的怒气,愤而离席,拿着酒瓶走到酒店地下精品廊道,店员对一个任性富有又疑似酒醉的客人态度依旧很专业,姬发直到购物结束,仍不能平息心里的怨怼。
徐斯说的每件事都对,句句都戳在痛点上,可自己又是错在哪里?外公骤逝,家族成员各存心思,父母分居已久,突然又多了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轻易地将公司的经营权卖了出去,他一个研究员,又能拿这一切怎么办?
姬发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忍不住要捉弄那个害他必须妥协于现实的男人。
他从精品廊道折返至酒店一楼,远远地就看见了在吧台独自酌饮的徐斯。姬发没有等待很久,徐斯喝得很快,签了酒单便离开酒吧上了楼,姬发抬头确认了电梯停驻在十九楼。
他对这个酒店并不十分熟悉,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为了见在会议厅进行议题论坛的父亲一面。
品华酒店十九楼的大班廊以尊贵奢侈的服务闻名北城,仅接待有特殊隐私需求的贵宾,有私人泳池、水疗设施和不受打扰且宽敞的用餐区,连柜台都是独立的。
姬发想起来,这几年徐风集团虽然以出手精准的投资和收购转售而出名,而早在自己年幼时,这个集团已是蓬省多家知名酒店的控股方。徐斯正是徐风集团的现任CEO,也是董事长方墨萍的独生子,理所当然会享受最好的服务。
姬发向调酒师要求把自己手上的酒瓶装满,要单一纯麦威士忌,在调酒师没掩饰好的诧异目光中一口气全喝光,他没喝过这种酒,差点被一股冲人的泥煤味呛住。接着他去了梯厅,按下电梯十九楼的按钮。
他满手都是精奢品牌的购物袋,神色自若从容,柜台人员自然将他视为贵宾,朝姬发礼貌点头示意,这层客房只有几间,找起来一点也不费力,第二间便有人来应了门。
姬发本想引人注意,见到了开门的徐斯时却又收住了声。
他少有地感到一股冲动,他要做一件这辈子从没想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实验数据可以参考,仅凭威士忌的酒劲给他的莽撞勇气。
徐斯被他迷惑了,早在新古典大楼时姬发就从对方松动的神色里看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吸引了徐斯,竟让这个势利的青年投资商点头答应听一听自己的提案。
无处可去的憋屈让姬发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把人推进房里按在墙上,扔下手里的东西,用力亲上那两片讲话讨人厌又好看的嘴唇。他不管不顾地把怒气宣泄给对方,要让徐斯感受到难堪,挣扎出丑,想见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到艳照时,为自己轻慢的态度感到后悔,低头说一句「对不起我会再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姬发都准备掏出手机拍照了,却又在徐斯那双该是意气风发的眼睛里看见茫然和伤感的那一瞬间,迟疑了。
从亲吻里不断往上攀升的温度,竟渐渐平息了积郁在胸口那股长久不散的窒闷,徐斯洗过澡,微湿的自然卷发稍蹭到了姬发的脸,那股他不太喜欢的馥奇调[6]香水味变得很浅淡,姬发反被对方给迷惑住了,徐斯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咬了他下唇一口,两人纠缠了数分钟,徐斯朝他敏感的腰际掐了一下,姬发才终于松口别开头,半靠在男人身上喘气。
徐斯生气了,然而姬发没有忽略对方下身微微的勃起,他知道这人不是真正想要抗拒自己,仍有些说不上来的挫败——他不知道徐斯是为谁保留了那分清明,在为谁伤心。
姬发想反唇相讥,可威士忌那股令他不习惯的泥煤烟熏味从胃里冲上喉咙,他没忍住,趴在徐斯的肩膀就这样吐了出来,他喝了酒就是这样,喝完就呕吐,吐完就睡,可他酒精代谢很快,不用一个小时便又会醒过来。
他从棉被里爬起来,推了推熟睡男人的肩膀:「徐斯,徐斯,醒醒。」
对方翻了个身,长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腰,口齿不清道:「不睡觉在干什么……」
姬发不知道徐斯把自己当成谁了,不过这人讨人厌的程度在睡迷糊的情况下减少许多,他抓住对方的手,指着床头柜的电子钟,正是十一点五十九,又指指那个能看见北城第一高楼伊伶塔的落地窗:「准备倒数了,你看窗外。」
徐斯还没清醒过来,眼睛半睁半闭的,迷迷糊糊顺着姬发的手指望向窗外,伊伶塔的T-PAD灯网倒数的数字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很醒目:10、9、8、7……
分明身处于远离闹区的酒店静谧房间里,可随着秒数倒数,徐斯仿佛听到了人群雀跃的欢呼声,身旁的人握住了他的手,热热软软的,他侧过头去看,发现姬发也在看他。
砰——
从高楼各层楼向外施放的烟火同时在姬发大得能装下很多东西的眼睛里,绽开各种真实的、缤纷的明亮颜色,一道还没熄灭,另一道又升了起来,两人的周围仿佛也跟着凭空冒出了火花,徐斯听见姬发轻声说着:「新年快乐。」
按照国际惯例,新年零点零时的那一分钟里该和身边的人亲吻,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用在意对方是个不熟悉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掀开棉被紧紧拥到了一起,忘记自己的身分和性别,吞下彼此口中那一句可能会破坏气氛的道歉,或者是真实却不值得交换的心事。
[5] 西普调(Chypre)又称「柑苔调」、「柏香调」。法文Chypre一词源于希腊小岛赛普勒斯,据说是女神维纳斯的诞生地。西普调香水能与东方调、花香调、果香调、皮革调等香水混合,混合后能使气味层次更丰富。西普调温暖干燥,通常前调会以佛手柑或马鞭草开场,主导地位的香调则是花香、香料及果香,基调则是木质香、根茎香、树脂香及浓缩香精香气,例如广藿香、橡木苔、劳丹脂等等。
[6] 馥奇调(Fougère),又称「薰苔调」,法文Fougère的意思是蕨类。绝大多数男香都属薰苔调,配方中通常有熏衣草、天竺葵、佛手柑、岩兰草、橡木苔、香豆素等等,闻起来清新飘逸,同时具备潇洒洗练与温暖性感。馥奇香调的组成和西普调接近,两者差别为前者会更加强调花香。甘苔木质香让馥奇香调浓郁沉稳,具有成熟男人味,因为含有花香,更加吸引女性,因此馥奇调又有“渣男香”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