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6.

转眼便是小年夜，徐斯在回公司的车上，望着前方煞车灯和地面湿漉漉的反光，仍有些不得劲。

自他坐上CEO的位置以来，先是遇上红旗集团收购案那时掀起的风波，再就是徐风集团内外部大小事都需由他决断，睡在公司、或者在家中通宵开视讯会议都是常态，即便养熟了几名从红旗拢过来的精干人才，他也几乎没怎么闲下来过。

经过连续几天密集的会议与谈判，那间让徐斯头痛好一阵子的茶饮品牌重新谈定了注资条例与合作计画，好不容易修订四版的合约经双方同意签字，已是下午五点。

徐斯本已习惯如此紧凑的步调，近日才头一次感受到这种作息的不便之处——他竟抽不出空来去找一个人的联络方式，同时还要想出一个联络对方的正当理由，毕竟以层级来说，姬发并不是与他有业务往来的职位。

就连齐思甜都与徐风有代言合约这一层关系，他和齐思甜之间这么些年，无非是图个方便，至于齐思甜怎么想的，他没心思去深究。

徐斯习惯性考虑得周全，不想轻忽怠慢，实则上没忘记自己是冲动或者意乱情迷了才与姬发有了那一晚。

车阵终于有了前进的趋势，徐斯放下手机松开煞车，打消了请人帮忙的念头。徐风的委任法务团队是好友莫北的事务所，做律师的针对情报资讯自有高效的渠道，可徐斯连公事一向都亲力亲为，何况是这等私事。

徐风集团待员工慷慨，包含保洁人员，小年夜都只上半天班。徐斯塞了近一小时的车，独自回到新古典大楼时，仅剩自己办公室那一层的灯还亮着。

秘书Jane正拿着平板巴巴地等老板确认年后的日程，一脸「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放我回家过年」的表情。

徐斯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被秘书堵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一项一项确认日程，今年春节足有九天假，不过也有企业商号选择初五开工营业，看重员工福利的徐风集团并不在此列——可徐斯手指一滑，将与周鲜的股权转让签约勾选在了初五早上十点，地点是汐智科学园区的周安生医大楼。

毕竟当初推迟了签约的是徐斯这方，而周鲜急用钱缴纳遗赠税金，怕徐斯反悔，期间联络了Jane好几次，给出数个时间段，徐斯不好再拿乔，选了最早的那个。

年夜饭在方墨萍和洪蝶同住的崇山宅邸吃的，徐斯亲自去支澳港挑的新鲜海产，他自己经营一间热炒餐厅，虽然餐厅有主厨，可徐斯对吃食要求高，料理几样年菜对他而言自然不是难事。

隔日一早，天气还不错，他载着两位女士去了趟农禅寺进香。这日他凝视着佛像良久，才在心里默默坦承道，坚持了两年，还是不小心破戒骂了脏话。慈眉善目的文殊师利菩萨平和地回视着他，徐斯突然就有些想不起来，他当初是发了什么愿。

既然那时难以消化的情绪已经淡去，那么这个愿，大概算是成了吧。

他们照例点了灯，徐风集团给寺院定期定额提供不小的数字，这事作主的是方墨萍，主持师父特意过来和她聊了几句，洪蝶得了空在寺里散步，发现了在水月道场边上的徐斯，正一个人站着，对池子里的枯荷发呆。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先前徐斯听见她提起齐思甜时的表情，侄子的感情磕磕绊绊，多少有她的缘故在，洪蝶对此始终抱有歉疚之意，难免想要多关心一些。

也许是接触了佛法，方墨萍倒是看得开，没开口催促过儿子，即便有些同龄的朋友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抱上了孙子，她这个做妈妈的似乎不着急，相信儿子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

※

开工这日，徐风集团还未收假，徐斯同几位高管简单地做了开工仪式，便自行开车前往周安生医。

周安生医大楼虽然已是超过三十年的老建筑，却位于汐智最好的位置，坐拥该区域众多机能，大楼本身也因建材考究，设计简约，看上去丝毫没有老旧过时。

先前周安以CRO[7]业务为主，主要接受委托执行代理研发，是自从姬氏父子开发出了CAPE[8]的新型萃取技术以后才开始有了自主研发的稳定项目，若非老董事长辞世后的遗产分配产生了经营权的疑虑，企业前景可说是相当乐观，徐斯被接待领进行政楼的大厅，经过身边的职员们皆是神色匆匆，可见业务繁忙的程度。

周鲜正在一间办公室里等他，而不是旁边的会议室，徐斯走进去前留意了一下，门牌写的是「品牌部长办公室」——他不禁困惑，周安生医的企业架构他还算了解，什么时候多了个「品牌部」？

这回气氛不同，除了徐斯见过一次面的助理，还多了一位律师。

徐斯带了长岛酒店的精品礼盒作为伴手礼，坐下来与周鲜几句寒暄以后，接过合约过目了一遍，马上发现了问题——交易股数不对。原本该是百分之三十六的比例在合约中被调整股数后，变成了百分之二十八。

他眉头一挑，把合约放回桌上，问：「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内容怎么和我收到的版本不同？」

撇开金额不说，周鲜手上保留了百分之八的股份，即意味着这人很有机会成为内部董事的一员，对周安生医的行政和业务决策都将有一定的发言权——徐斯还以为周鲜这样与生化或医疗无关的背景资历，不会有介入周安生医企业营运的想法，就算有，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

周鲜赶紧答道：「这不是联系了徐总好多回，但您都迟迟没有回应吗……」

徐斯收起笑容：「我推迟的是签约时间，电邮往来里从未提到交易股数的修改，周先生，也许你不够了解我，我在这方面是有原则的。」

周鲜的助理显然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被徐斯平静不带情绪的语气震了一下，整个人都显得不太自在，周鲜则心虚地笑了笑，开口回应徐斯的，却是一旁的姜律师。

「这是公司法务团队今天晨会中商议出来的最新结果，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于徐先生而言差别也不大。收购这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以后您依旧会是周安生医最大控股方，二月底的股东大会上会进行新一轮的董事会成员遴选，此次交易的股数调整，不会影响到徐先生成为周安生医的新任董事长。」

姜智雅是蓬省三大律师事务所之一的合伙人，专长正是企业收购交易法，徐斯做收购的这几年时常听到她的名字，就连莫北也曾在她手上吃过一败，没想到一纸股权转让的合约，竟请得动她本人。

正是新的一年，各家企业也纷纷发表了新的财报和未来预测，以徐斯的经验不难判断周安生医的市值大概也经过了审计团队的重新评估。

徐斯手里自然是握有一份关于周安生医的PEG[8]评估，可若是选用EV/EBITDA[9]来估值，便会有不同的结果，于是他并不答话，双手抱胸用眼神示意姜智雅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们都对徐先生您成为周安生医的新任董事长很有信心，但周安毕竟算是家族企业，目前董事会成员除了研发部姬昌部长和罗董以外都姓周，更不用说姬部长是周家女婿，可想而知企业文化难免比较排外，徐先生若想要在这里坐稳，内部的支持就格外重要了，」姜智雅迎上徐斯的目光，继续道，「周鲜先生在董事会留有一席的话，便能适时地提供徐先生未来所需要的帮助。」

徐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此行他轻率了，连个助理也没带，对方却是有备而来。

他小看周鲜在先，这人不如他所想只是一只待宰肥羊，在这段期间，甚至已经在周安生医里谋了一份看似举足轻重的职位，签约选在了这间个人办公室，而不是开放可视的玻璃墙会议室。且令徐斯真正意外的是，周鲜竟有办法招揽姜智雅这样的人物。

周鲜是姬发的异父兄长，徐斯下意识地去猜测姬发是否知晓这些，姬发任职于研发部，就算他职等不高，可也是周家人，何况他父亲姬昌还是董事会的成员。

徐斯猛然惊觉，既然周鲜不是个笨蛋，那么姬发当然也不傻。当时姬发找来徐风集团见他，多少是预料到了周鲜的计画，只是他没有与徐斯说明白的必要而已。

也许在姬发眼里，他们都只是以利益为优先的商人。

姜智雅从业近二十年，察言观色的能力出色，已能猜出徐斯的心理活动，又补充：「虽是今天初五开工，可证交所休到初八才开市，所以股价都维持当初意向书上的金额没有异动，周先生在这方面已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徐斯手指点在桌上，碰到了那叠合约的边角。这份合约会让他和周鲜形成一个新的制衡关系，徐斯心里确实相当不舒坦，可他是谈判桌上的老手了，自然不会因为这样就弱了气势。

「徐总，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周鲜没沉住气，忍不住补上一句。

见徐斯依旧不说话，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姜智雅缓颊道：「合约内容的改动毕竟是我方提出的，我现在将合约发一份电子版本给您，徐先生可以与您的律师讨论再做调整，我们另约时间正式签约。」

徐斯垂眸，又再把合约看了一遍，才说：「给我半小时。」

他喝了一口还热着的茶，摸出手机收取合约的电子档，走出办公室给莫北打了通电话。

莫北那边回复得很快，接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便看完合约圈选出了需要调整的项目，并在二十分钟内带着事务所的一名同事前来周安生医。

莫北的事务所也还没收假，穿着休闲服就来了，可他身材高大，一走进周鲜的办公室便让人有股压迫感。他同姜智雅交手很多次了，省去没必要的招呼，双方当场打开笔电开始修改条约内容，徐斯要求这份转让合约所产生的证券交易税、手续费都由周鲜负担，周鲜理亏，咬牙同意了。

打印出来后又核对了一遍，徐斯确认后没再拖沓，干脆地签下名字。

他伸出手举到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周鲜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多多指教了，周部长。」

出了办公室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姜智雅还要回事务所，莫北的同事懂得读空气，不多作停留，带着合约先一步离开了周安。

周鲜提议要做东请徐斯与莫北他们去外头吃饭，被徐斯拒绝：「我听说周安生医的员工餐厅是连附近其他企业的员工都要借卡进来吃一次的程度，不如周部长今天就带我们尝个鲜？莫北，你不忙吧？」

莫北看了徐斯一眼，随和地耸耸肩点头附和，他哪里不清楚这位老朋友性格其实差得要命，从接电话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徐斯在压抑怒气，他才不多问便从老婆孩子身边赶来支援，蹭顿饭倒也心安理得，地点和菜色他就不挑了。

周鲜面露诧异，他在周安生医这几个月也不曾在员工餐厅吃过一次饭，多少是有些觉得同一般职员一起排队打饭用餐不符合他现在的「高位」，无法听出徐斯这话根本是瞎说的，只能让助理领头带他们前去二楼的员工餐厅。

周安的员工数量只有徐风的一半，建筑量体却比徐风大多了，取餐和用餐区占了整层楼的二分之一，其余空间是零食区和现点现做的咖啡茶饮吧台，徐斯婉拒让周鲜助理帮忙打饭，自己带着莫北饶有兴致地取了托盘从头逛了起来。

一点多了，放眼望去仅有零星的职员，莫北在饮品吧台前对应该喝红茶还是荞麦茶犹豫不决，徐斯绕过这个大块头，在蔬食区见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他唇角一勾，走过去将托盘放置在平台上，与对方的托盘轻轻碰在一起，笑道：「好巧啊，姬先生。」

姬发穿着一件U领呢绒衫和七分西裤，都是莫兰迪色系，脚上是一双软皮的白色踩跟鞋。他剪了头发，低头便会露出一段雪白无暇的后颈，转过来看清徐斯的时候，没被口罩遮挡的那双杏眼瞬间睁得老大。

「徐斯？」

姬发夹的奶油菠菜差点要掉在桌面上，被徐斯眼明手快拿盘子接住了。

北城的春天来得晚，即便室内开着空调，整体还是寒凉。徐斯原本阴了许久心情，在对方惊讶参杂恼怒的瞪视中，像沐过春风，又像是晒了阳光，没来由地好了起来。

[7] CRO企业(合约定制研发机构)是指通过合同形式为制药企业和研发机构在药物研发过程中提供专业化服务的机构。

[8] CAPE (Caffeic acid phenethyl ester)是杨树型蜂胶的主要成分之一，咖啡酸的衍生物，具有很强的抗氧化力。

[9] PEG（Price-to-Earning Growth Ratio）本益成长比，是在P/E估值法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将本益比与企业成长率结合起来的一个指标，它弥补了 PE 对企业动态成长性估计的不足，通常做为「成长型股票是否昂贵或便宜」的衡量标准。

[10] EV (Enterprise Value)为企业价值，EBITDA (Earnings BeforeInterest,Taxes,Depreciation and Amortization)是税前息前折旧摊销前净利，计算时可以排除公司盈余受到大幅折旧摊销影响的状况，可以反应一些成长中企业更真实的状况。EV/EBITDA算出来的数值，可用来比较不同企业的相对价值，概念也是跟本益比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