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7.
姬发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怕引起同事注意而压低了音量:「徐斯……徐先生,你怎么会在这?」
「当然是为了工作,」徐斯顺势低下头,装作要听清姬发的声音而往对方身侧靠去,「我来跟周鲜签约。」
「哦。」
这个距离让姬发不可避免地闻到徐斯身上的香水味,脑中瞬间掠过数个与这个男人缠绵了一晚上的画面,他稳住表情,往旁走了一步挪到下个菜色前,徐斯便又跟上来:「怎么这个时间才吃饭?」
是蛤蛎丝瓜,徐斯见姬发没动作,顺手就帮他捞了一勺放进盘子里,又伸长了手,帮姬发把方才没夹上的奶油炖菠菜也补上。
「刚收假,事情自然多了……」姬发盯住徐斯,视线落到他为自己夹的食物上,「问这做什么?」
徐斯忍不住勾起唇角,他真想拉下姬发的口罩看看对方现在的表情,这人的表面礼貌还是做得周到,大概因为徐斯给他夹了菜,硬是把「关你屁事」换了句委婉的话说。
「很快也算是同事了,先了解一下周安的工作环境不为过吧?」
「同事……」姬发覆述这两个字,黑亮的眼睛转了一圈,呵了一声:「谦虚了吧,未来的徐董。」
「还不好说,不过我就当作是祝福先收下了,谢谢你。」徐斯扯扯嘴角,想起方才在周鲜办公室那一番交手,倒想问问姬发对他那便宜哥哥打的算盘了解多少。
姬发这才会意过来自己被徐斯占了口头便宜,又瞪了他一眼,拿着托盘扭头就走。
虽然戴着口罩,泛红的耳根子却没躲过徐斯的眼睛,令徐斯脑子想着该如何拉拢股东拿下同意票的同时,也无法把目光从姬发身上移开。
徐斯真想用力拍自己的脑袋:他是哪里不对劲,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的脖颈和后脚跟很性感?
姬发没理会跟在后面的徐斯,挑了个靠窗的座位,一坐下,整个人如同浸了日光般,上衣材质绒绒的,看上去像个发着光热的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
徐斯见他摘了口罩露出那张如他所想的漂亮脸蛋,即便没什么表情也还是让他迷了眼睛,他顺理成章地一屁股坐在姬发对面的座位:「何必这样躲我?」
姬发看了徐斯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把蛤蛎丝瓜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才开始慢条斯理配着米饭吃,想省下与徐斯浪费口舌的力气。
徐斯闭上嘴,只静静地看着姬发因咀嚼食物而小幅度鼓动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姬发连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小动作都特别吸引他。
姬发被盯得不太自在,那几根曾抚过自己身上各处的纤长手指轻轻敲在托盘边沿,似乎没有要动餐具的意思,他也多少有那么点为那一晚自己起头的荒唐感到心虚。
于是他咽下口中的东西,再三斟酌才开口:「徐先生还有什么事?我一介研究员,虽然资深,但对于自己负责的项目以外的业务内容都不清楚,恐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吧。」
「当然有,」徐斯笑,姬发嘴角又沾上酱汁了,这回是白色的奶油,可员工餐厅不比酒店的牛排馆,没有隐密性可言,他指指姬发嘴角示意沾到酱汁的位置,笑道,「你拥有百分之四点八的股权,股东大会上你的表决票对我而言很重要。」
姬发愣了一下,自己拿纸巾擦了擦嘴,垂下眼:「是吗。」
其实那一票可有可无,徐斯是开玩笑的,以为姬发听了这话必定要冲他发火,但对方没一口拒绝,面上也没什么反应,他不禁有些意外。
他想到关于那天在餐桌上,姬发讲起研究计画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又说:「我也想知道令尊的想法,关于CAPE萃取的应用范围,可以针对你们的方案再深入谈谈。」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姬发想笑,却提不起劲,徐斯是什么样的人?商人,还是特别会算计的那种。
对方让的那一步,就算只是小小的一步,他得用什么来还?还是那一晚被徐斯当成了一种交易?
如今姬发只觉得在这问题上纠结了许久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他不擅长争斗,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都算不清了。
他不再看徐斯,回避了对方眼里的探究:「再说吧。」
这其实算不上是拒绝,对面的人垂着眼睫,不是特别长,但很浓密,正好盖住了那双总有光采流动的眼睛,这个角度让姬发透露出一丝柔弱来,如同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原来那不是香水,徐斯又忍不住想,姬发若是个女人……那么徐斯至少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能够利用,在和女人交往的经验上,他心得颇多。
可姬发不是女人,徐斯也看得出来他日子过得还不错,将自己打理得精致得体,衣着剪裁和材质都很讲究,甚至还换了另一种护甲油的颜色,是个骨子里有些骄傲,不会轻易示弱的人,越是这样,徐斯越拿不准要用什么方式接近对方才合适。
然而令徐斯在意得要命的那个话题,偏偏又不好在这种场合问出口,脑中挑挑拣拣几个说词,还是问:「那我们加个微信?」
姬发犹豫了一会儿,见徐家大少爷这姿态放得够低了,困惑之余也有些不忍心,他缓缓点点头,拿出手机让徐斯加了微信号。徐斯看着他勉为其难的表情,觉得这藏不住情绪的模样可爱极了。
姬发接收徐斯打招呼的表情包,也回了一个过去。徐斯的头像是自己的侧脸,不知道谁帮他拍的,男人看着镜头之外的远方,显得有些忧郁,有点像是姬发曾在他脸上见过的伤感,可姬发那时候喝醉了,说不准,自己只是一时看错罢了。
姬发回忆起当时感受到的,那个动摇他的挫败。
徐斯下午排了两场会议,姬发吃完饭也还要工作,远远看见朝这处不断张望的周鲜以及坐在同一桌正旁若无人用餐的莫北,虽然可惜,不过眼下不是个适合深谈的时机,徐斯还是起身端起自己的托盘,在姬发耳边轻声道:「保持联系。」
姬发正要瞪他,可人已经踏着高定皮鞋走远了,姬发才继续把餐盘里的东西快速吃完,短暂的用餐时间被人打扰不说,都是因为这男人跟着他,让他错过了往肉食区走的时机,没吃上只有周二才供应的避风塘炒松坂猪,那可是员工票选菜色第一名。
他越想越气,打开微信,把方才加上的徐斯改了备注:猪。还附带了一个猪头表情符号。
这头周鲜见徐斯端着只盛装一半的托盘走过来坐下,问:「徐总就吃这么点啊,是没有您喜欢的菜色吗?」
徐斯刚才的注意力全放姬发身上了,哪里有在认真研究菜色,只随口回:「我有选择困难,而且想起稍晚还有个餐叙,胃得留点空间。」
周鲜老远就看到徐斯和姬发在交谈,试探性地开口:「您认识……姬发?」
徐斯看了这个与姬发没有半点相似的男人一眼,顿时觉得这几样其实还不错的菜索然无味,应付道:「去年,应该是前年了,专利发表会上见过一面。」
一旁的莫北吃得差不多了,听出徐斯的不耐烦,适时地插入进来,举起手中的咖啡,开玩笑道:「周先生,我没想到员工餐厅竟然还有手冲咖啡,你们在工作环境上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这是周鲜第一次在周安的员工餐厅用餐,身为空降,员工餐厅好吃与否当然跟他全无关系,他却不客气地说了声不敢当,脸皮倒是挺厚,已经完全把周安当成了自己的产业似的。一会儿助理凑过来附在他身边说话,似是有人外找,周鲜便放下餐具,让助理帮他回收餐盘,向徐斯和莫北告辞了。
徐斯眯起眼睛,想起这人最初谈意向时探头缩脑的模样,在收到遗产前不过是个广告代理商的职员,想不到才来几个月时间,今天自己竟差点就在他手里就吃了亏,他不怀疑这后面必是有什么人在指点。
他心里一边掂量着周鲜的深浅,一边挑眉看向莫北:「你不是在进行咖啡因减量,过午不喝咖啡了吗?」
莫北装模作样地揉眉心:「我一下飞机送向晚他们回家就来陪你签约,困得很。」
「日本跟这里有什么时差?周末你带他们来我家,从支澳买来的海鲜我和那两位女士吃了一星期都吃不完,我给你们做一顿。」
「当你的厨艺多稀罕呢,请你餐厅里的主厨来才够诚意。」
徐斯笑起来:「行,那来我店里吧。」
说着,徐斯不由自主地望向姬发的方向,那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收回目光,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与莫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解决了午餐。
莫北赶来时是搭出租车,打算直接回家,徐斯顺道送他一程,莫北在车上滑着手机看资料,问:「要我再给你查仔细一点吗?」
接下来还有会议,徐斯在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去除异味顺便提神,「嗯,我没想到周鲜有这等能耐,让姜智雅接下周安生医的法务委托,查一下周鲜的生父吧,叫做戴雍,虽然不至于掀什么大风浪,离股东大会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是谨慎点比较好,能掌握多少算多少。」
「好,那个人呢?」
徐斯疑惑地看他一眼,莫北叹了口气:「你先前找过去说话的那个人,是周安益的外孙,姬发对吧?他对这次的收购影响大吗?」
莫北与徐斯一起长大,从小就在这些世家关系之中周旋,又是律师,观察理解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即便姬发过去并不怎么出现在社交场合,生活很低调,实际上也是个富三代,莫北会知道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徐斯压下内心一股莫名的不快,回道:「能有什么影响?他在周家、在周安根本没有实权,最多就是在股东大会上有表决权。」
若非刚才和姬发说上话了,整体来说,今天这一场签约让徐斯很不愉快,他还需要思考这中间以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不会错估周安生医的商业潜力,这笔收购,他是想要做长久经营的。
莫北了解徐斯目前不想多谈,便不再问,低下头回妻子传来的讯息。
「还是查一下好了,基本资料和社交状况什么的,」徐斯把莫北送到家门口,在对方关上车门时才又开口:「我是说姬发,不用太过深入,我还不想动他。」
※
周安生医的业务部长周度是个有手段的,妥善利用了周安即将被收购的消息,开市后原先停滞的股价果然大涨。
不过徐斯无视那往上飙升的数字,以个人名义又买了两百多张,总算是把手里的股份凑足了百分之三十。
方墨萍一开始不太赞同,认为没必要为了收购下这么重的血本,若周安生医不好掌控,适时收手为妥。好在周安生医的股价持续升值,就算到时候要抛售,也是一笔不错的收益,徐斯见母亲放心了些,才问起她旧识周姒的事情。
方墨萍有些奇怪地看着儿子,她与周姒是大学校友,本科专业不同,她们共同参与了三年社团活动,方墨萍那时还只是个小康家庭的女儿,而周姒却是周安益的千金,以身分来说并不相衬,可社交礼仪还是有的,两人都是随和的个性,倒挺谈得来。
方墨萍是与徐斯的父亲结婚后才开始混迹商场,她和周姒毕业后虽没怎么联系,交际场合碰面还是会聊两句,老董事长周安益的告别式上,方墨萍还送了花篮并前去致意。
「她是周家幺女,养尊处优,便对家里的事业没什么兴趣,在周安生医里没有供职,挂个董事的席位而已,她两个哥哥也疼她,即便周安的财务有阵子出了问题,也都没让她烦恼过。她大学交的那任男友不知道什么身分,差点闹了家庭革命,她爸爸硬是拆散了他们,让她嫁给现在这个丈夫。」
「你也不认识那个男人吗,戴雍?」
洪蝶这日出席一个珠宝展的开幕式,徐斯特意过来陪一人在家的母亲,他给方墨萍泡了一壶碧螺春,泡茶的技术是和洪蝶学的,虽不到精湛,也是有模有样,他斟好茶,坐到身旁给方墨萍剥橘子。
方墨萍摇摇头:「她那段恋爱谈得很低调,若不是被人将这件事捅到了周伯伯面前去闹大了,我根本都不知道,自我认识她以来,她的追求者无数,也没见她有过固定对象,我还以为她片叶不沾身呢。」
「也是周伯伯过世后遗嘱公开,我才知道原来周姒和那位戴先生有孩子,看年纪,大概是大学毕业没多久就怀上的,」方墨萍感叹道,「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她丈夫姬昌,倒是个人才,在中研院和T大带研究,有头有脸的,听说曾被推举做院长,后来被周伯伯揽进了周安,可惜这段婚姻怕也只是商业性质的,可怜了他们那小儿子。」
徐斯点点头,剥完橘子又起身离座,回来时拿来个小茶碟,他怕方墨萍吃不惯甜度低的帝王柑而特意准备了桂花蜜。
帝王柑是近年的柑橘新品种,小小一颗,甜度不高却不酸涩,十分多汁清爽,还带有清淡的花香,不过果皮薄,不太好剥除。目前帝王柑的产量还不高,徐斯前些年在中部买下一座经营不善的民宿果园,面积不大,打理过后就雇了人种些帝王柑、北斗苹果和桃薰草莓这类需要悉心照顾的品种,收成一部分寄到家中,其余的开放让民宿的住客摘采,只在秋冬春营业,夏日休作。
虽然徐风集团一直以来做的都是酒店投资为主,可在这种小生意上徐斯还是颇有一套,他渐渐淡出酒店战场,开始多方尝试,例如维护成本较低的民宿果园。
同他手下的热炒餐厅一样,他特意隐去了徐风的名号,以个人的名义经营,可闲适却精致的风格,在各形各色的民宿和旅店中,还是打响了品牌,时常能看见许多社交和消费平台上有人分享这间民宿果园的消费心得,皆是好评。
方墨萍接过剥好的橘子,突然警觉道:「小狐狸,你在打什么主意?又是泡茶又是剥橘子的,你不会又招惹了谁?我印象中他们周家没有女孩子吧。」
徐斯苦笑,果然红旗那事还是给方墨萍带来了阴影,他确实是对姬发有点私人想法,但又和江湖那会儿情况大不相同。莫北先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与母亲的担忧如出一辙,只是目前,他们还没有联想到那方面就是了。
「妈,我什么都还没说呢,」徐斯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表情夸张地龇牙,「你怎么不觉得是你儿子被人占便宜?」
方墨萍才不理会他卖惨,正色道:「徐斯,徐风现在由你做主,你要投资谁我都没意见,但是别人的家务事,你别淌浑水,别忘了红旗的事。」
他这浪荡子的形象怕是如何都洗不清了,徐斯承认自己有些小人之心,有江湖的前车之鉴在先,于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孰料那晚过后姬发并没有缠着他,在公司见到人了态度也算平稳坦荡,不是贞节烈女的抵触模样,但对于徐斯要插手周家的家族产业,姬发也不再多做表示,一副爱干嘛干嘛去的样子。
不过是一夜情,没有荒唐也没有惊变,都不是女人,更不需要考虑到彼此的清白名誉。
想到姬发在暖融的日光里却显得冷淡的面容,徐斯顿时心里又不大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