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8.

天后 08.

股东大会如期举行,几乎全数大股东都亲自出席,不少是徐斯商场上有过交集的熟面孔,他算是初次跨行到生医产业,顶着徐风CEO的头衔又是现场最年轻的股东,自然是收获了不少问候寒暄。

周姒也来了,徐斯一眼就能认出她是姬发的母亲,修长的脖颈和大而圆的杏眼如出一辙。

两人并没有正式见过,她穿着一袭鹅黄色斗篷袖西装,率先同徐斯握手:「听我儿子提过你,今日一见,徐先生果然是青年才俊。」

周姒曾经做过一阵子模特,个子高,约有一米七五,面上不显年龄,半短的发型蓄着狼尾,眉宇间没有一般女性的柔婉,倒颇有些英气。

徐斯笑着回握上她的手,没问是哪个儿子提到的他。他近看觉得这位女性与自己家中曾经艳绝商场的婶婶洪蝶或母亲方墨萍风格不同,气势更凌人。

从落坐的位置就可以判断股东们的倾向,周姒和两位兄长周度和周旦坐在一起,周鲜一入了会场,就直直朝徐斯走来,很自然地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徐斯抬头应付了一下,一直没见到想见的人——姬发和父亲姬昌都没有出席。

这两人没出席并不会有多大影响,不克出席的股东也可以透过电子投票平台进行投票,可这已经是姬昌第三次缺席股东大会了,果不其然投票统计完毕,这次新任董事会的名单,已不见姬昌的名字。徐斯环视了一眼周遭,多数人都对此情况见怪不怪,大概是早有预料。

情况与他设想的有落差,暂且判断不出好坏,徐斯收回圈巡的目光,喝了一口会场供应的香槟,在司仪唱名时掏出了手机。

初加上微信时给他姬发发过一次讯息,对方的头像是一束花,没有包装衬纸,只用一缕缎带系着,厄瓜多玫瑰、花蔓草和尤加利叶,柔和的暖色系很简单素雅,看起来像婚礼上新娘手里的捧花。

浅浅地,透露出一股对幸福的向往。

怕被误会别有目的,这段时间徐斯也明里暗里忙着敲打各个股东的意向,便没有在新任董事会名单确认之前联络姬发。

——在忙吗?今天有没有空?

他给姬发发了一条讯息过去,便收了手机,没期待马上收到回复。

他上前同周家三兄妹说话,他最早接触过长子周旦,周安生医的管理部长,负责法务、人事和各项行政事务,在这个经营权角力的过程中,对所有的动议都不做表示,待人礼貌周到,不咸不淡,始终维持中立,倒叫徐斯不好揣度想法。

次子周度是业务部长,其实早在徐斯与周鲜签署股权转让合约之前就见了徐斯,只是给的价格过高了,徐斯就没有接受。他对待徐斯依旧很热情,夸赞他年轻有为在创投市场上表现不俗,言语间却有意无意回避了些周安生医里令徐斯在意的情况。直到今日,徐斯才大略猜出了缘由。

姬昌与周姒婚姻只是形式,感情不和是众人皆知却避免谈及的事,周姒没有担任要职,相较于哥哥们,态度一派轻松,她端着香槟杯的仪态身段实在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长者,徐斯很难将她看作长辈,不过未来都是要进一间屋子开会的人了,徐斯还是尽可能将礼数做足。

由于周鲜从开头就在徐斯身侧,众人理所当然将他们视作一派,因此其他董事及股东,连带地也对这个不被看好的私生子客气很多。徐斯早看出周鲜的意图,挑挑眉,并不多做撇清。

眼下他毫无悬念地进了周安的董事会,以他手里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占比,在下个月中的董事会议中被推举为新任董事长也是势在必行的事,各大股东很是看好徐斯对周安生医未来的打算,纷纷前来向他道一句好话。

面对这些花俏的恭维,徐斯受之无愧,周安生医股价从开市以来的成长曲线能不断上升,实际也是因为徐斯大动作收购后面那百分之四的股份引起各方注目,才能有此意料外的涨幅。他耐着性子同这些人应酬,透过水晶酒杯观察着这些人话中的意欲,看似透明,却又几经折射。

他最终还是没有向这些人问起姬部长的去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姬发的回复——今天不大方便。

徐斯回——有什么安排?

对面显示了正在输入的提醒,然后又没了,一分钟后只回了两个字——在家。

徐斯勾起嘴角,他都能想象对方删除「关你屁事」四个字时的表情。他不再耽搁,借故有事先行离了席。

姬发看清推了病房门而入的人的面孔时,手里正啃着的半颗苹果直接滚落到地板上。

那人弯下腰,帮他把苹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见姬发还一脸呆愣的样子,摇摇头笑道:「掉地上超过三秒了,不卫生。」

他把带来的花束和水果篮放桌上,洗过了手,拣出颗散发清香的帝王柑,三两下就把帝王柑剥好放在姬发面前。

窗只开了一道小缝,早春的徐风吹动姬发手里的书,翻了几页,是三岛由纪夫的《潮骚》,那封面改了好几版,眼前这个却是他没见过的版本。姬发背着光坐在小桌旁的床上,没骨头似地,把陪病床坐成了贵妃榻的架式,原本懒洋洋的坐姿随来人走近,紧绷了起来。

病床上的人沉沉睡着,比起前年徐斯见到时的模样憔悴太多了,整个人脱了一层皮似的,瘦得让他一时之间没认出他就是周安生医的骨干,研发部长姬昌。

姬发憋了半天,见这人又是挑水果又是插花的,一点也不见外的样子,忍不住压着音量道:「徐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斯反问他:「那你呢?不是说在家吗,又怎么会在医院呢?」

「你……」姬发被噎住了,半抬起手来要指着徐斯鼻子骂关你屁事,但谁让自己先不老实的,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你怎么找来这的?」

徐斯还带了两杯锅煮奶茶,温的,姬发盯着微糖标签那杯,徐斯了然地递给他:「怪你作息太规律,公司、医院、健身房、住处,这几个点从来没变过,偶尔会去咖啡店吃甜品喝奶茶,周末去看二轮电影或展览,而且还都是一个人去。你兴趣很多,但没什么朋友。」

姬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至于找人查我吗?我跟你之间不存在什么利害关系吧。」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姬昌,想把人拉出去谈话,又懒得穿鞋下地,放下书道,「徐斯,今天不是股东大会吗?我在电子平台上给你投票了,结果也出来了。一切都如你心意,你要什么还得不到的?」

徐斯对姬发毫不掩饰的戒备无奈地笑了一下,耸耸肩:「有啊,要你多看我一眼还挺难的。」

姬发遂了徐斯的心愿,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过去,觉得这人看着人模人样嘴里怎么就没一句正经的,动不动就要吃他口头豆腐,他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对方,丝毫不知道徐斯就觉得他瞪人的小模样让人心痒。

徐斯看了一眼一边咕噜咕噜喝奶茶一边还要瞪人的姬发,板正了脸孔说道:「我是来探望姬部长的,你别多想。」

这是北城一所私立医院的安宁病房,保密工作做得很确实,徐斯事先没有查到更多的资讯,也不知道住院的人是姬昌,他只综合了莫北给的调查结果和姬发的作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前来探一探。

他带着花束和果篮,说是来探望姬先生的,护理站的值班人员便没有拦着他。幼馨医院的晚期照护比较出名,癌症大楼的顶层只有五间病房,都是单人小套房的格局,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他推开门只看一眼就差不多已经明白大致情况。

从姬昌开始缺席周安生医的重要集会开始算起,卧病至少一年了。

他是独居,年纪也不大,家里只有一个家政,因此生活起居比较马虎,先是时常感到全身骨头疼痛,频频血尿,在家中摔了一跤后就再也没站起来,送医院后才得知是摄护腺癌四期,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淋巴结和大腿骨上。

一开始姬昌还能远距办公,可随着荷尔蒙治疗和化疗的进行,姬昌渐渐地也支持不住,只能向公司请了长假。在他生病这段期间,公司没了主心骨,怕股价受影响,董事会便决定压着姬昌生病的消息,姬发没有权利作不了主,老董事长周安益对姬氏父子手上的CAPE萃取也拿不了主意,光是稳住内部声音就费了好大力气,大抵是操劳过度,没多久周安益也走了。

没人知道周安益心里惦记着周姒在外头的那个儿子,老人家心里愧疚,想着要弥补三十多年来的不闻不问,就在过世之前改了遗嘱,股分全留给了周鲜。

周鲜初来乍到,对公司里的实际情况了解得不够,才傻呼呼地和徐斯签了意向合约,而后不知道听了谁的指示,突然舍不得把这本来也不属于自己的家产给了别人,才在正式合约前临时改动了交易股数。

姬昌病重,新的掌权者周鲜又对生医产业一无所知,周家次子周度便是觉得周安生医就此该完蛋了,所以早早便接触了徐斯,不过周度开出的高价显得太过贪心,加上徐斯对主动上门的通常不感兴趣,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从头至尾姬发像个透明人一样,心里只在意着CAPE萃取未来的应用走向,对这场经营权之争做过最冲动的举动就是在跨年前夕去找了徐斯,可徐斯向他说的,都是旁人不曾对他说过的真话,被回绝了,他便再也提不起争斗的勇气。

酒醉和上床,都只是他对资本家的一点打击报复罢了,可徐斯在拥抱他的时候过于温柔,反倒让怀着坏心思的自己愧疚起来。姬昌的病不会因此而康复,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徐斯看着撇开头的姬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想当初真的不该不留情面地拒绝,不由得语气都轻了起来:「摄护腺癌的四期治疗,主要仰赖的是荷尔蒙疗法,现行的治疗方式复发率很高,CAPE是近期内被发现能有效促进雄激素受体降解的有效物质,可以阻断雄性素的讯息传递,达到抑制癌细胞生长的效果,所以你才想要与欧睿药厂的合作,投入医疗行为,我说的对吗?」

姬发对于徐斯的一番推论没有正面回答,但面上有一种家丑被人看尽了的窘迫,他淡淡道:「我爸现在醒的时间很少,我也不是每次来都能和他说上话。」

他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戳了戳即将喝完的奶茶,杯壁上沾着碎碎的花瓣,悄悄看了徐斯一眼,「你上回说要和我爸谈谈,我是真的没法帮上忙。」

徐斯看他喝得快,把手里的那杯也让给他:「没打招呼就找过来,是我唐突了,姬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见姬发对花瓣好奇,笑着说明:「这家奶茶是茶砖煮的,茶砖制作时用了桂花酿,所以喝起来有花香。」

姬发不喜欢病房冷冰冰的氛围,把这病房的陪病角落布置得挺温馨舒适,徐斯脱了西装外套,自动自发地就坐在了一张铺着波西米亚风格羊绒毯的椅子上。姬发用了柔软精,延伸织物天然的气味,暖融融的很舒服,徐斯一坐上去便觉得要在这赖一整天也行。

姬发清楚自己是斗不过眼前这人的,不客气地接过奶茶,拿起徐斯剥好的橘子,只吃了一瓣,眼睛就亮了起来,接连吃了两瓣,那帝王柑也就掌心不到的大小,一眨眼就吃完了。

「好吃吗?」徐斯边问,一边已经拿了一颗开始剥皮。

姬发没答话,只低下头,小声问:「哪里买的?我没吃过这种……」

他也算是个富家子弟,就不问价钱,只知道以徐斯的家境来说,多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

徐斯见姬发心里飞速打着算盘的样子,回道:「私人果园种的,家里还有,地址发我,回头寄一箱给你。」

「你诈我住址呢。」姬发拿沾着果汁的手想拍徐斯,随即又想到徐斯都能找到这里来了,哪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住址,不过是拿自己寻开心罢了,便气得收回手,吃第二颗徐斯剥好的帝王柑。

徐斯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又问:「水果好吃,那花喜欢吗?」

闻言,姬发才注意到徐斯带来的那束花,是新鲜的,还沾着水珠,却很眼熟——厄瓜多玫瑰、花蔓草和尤加利叶,作为探病的花束,有些浪漫过头了。

「照着你微信头像挑的。」

姬发愣了几秒,才说:「你来探病,送这个给我爸不大合适吧?」

「是给你的,你喜欢就行,」徐斯拔了一颗桃薰草莓的蒂头,放到他手里,「这也是私人果园种的,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姬发的脾气都让徐斯这模样给弄没了,他不回答,怕要是说好吃徐斯回头又给他送一箱来。

「可惜已经过产季了,篮子里是最后一批,明年我提早让人摘了送你。」徐斯自顾自地说道。

「徐斯,你到底想干嘛?」姬发不知不觉吃完了徐斯剥给他的所有水果,面前的男人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想下床洗手,可袜子鞋子都在徐斯那一侧,这么大一个活人,越过去还嫌绕路。

他不自在地别过头:「如果你是因为那一晚……才这样,我向你道歉,我很后悔,你能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你别着急后悔,我没说我不乐意。」徐斯抽了张小桌上的湿纸巾,抓过姬发吃完水果的手,一根一根仔细地擦干净了。

「一夜情罢了,」姬发定定地看着他,心被徐斯这个举动搞得一下下地颤,他强压下那股颤动,缓缓地抽回手,认真得眉头都皱起来:「徐斯,你不像是会为这种事赋予意义的人。」

徐斯正想反驳,被姬发打断:「我当时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吧。」

闻言徐斯摇摇头,姬发苦笑了一下:「我一时冲动,找去你的房间是想藉酒装疯,拍几张我和你的艳照,拿来威胁让你头疼,我也知道这样很幼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想出一口恶气而已。」

「可你没拍对吧,手机都没见你拿出来,」徐斯脸上只短暂闪过一丝惊讶,没有姬发料想的恼怒,又说,「姬发,你不会是对我心软了吧。」

姬发的确是在那个吻里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伤,像一根微小而逆向的倒刺,可他永远都不会承认,那根刺也勾痛了他。

他沉默下来,徐斯才正要说什么,姬发突然坐直身子,对着病床的方向喊道:「爸,你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