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09.
见姬昌醒来,姬发得救似地跳下了床,说要去楼层的准备室帮姬昌拿晚餐,就这样把徐斯和父亲留在了病房里。
幼馨医院的贵宾病房有专属的服务APP,可以请准备室送餐,徐斯轻笑了一下,并不戳破姬发用来遁逃的别脚借口。
他目送姬发一溜烟就不见的背影,神色自若地起身收拾了小茶几上喝空的奶茶杯,他为姬昌打开了床侧的阅读灯,并找到了病床的控制面板,调整好床背倾斜角度,让姬昌不费力便能坐起来。
「你好,姬部长,我是徐斯,」他挂上了微笑,给姬昌递上一杯温水:「很抱歉没有事先告知就前来打扰,准备不周只带了些水果,下次再补上,还希望姬部长见谅。」
姬昌打量了徐斯一会儿,说:「我们见过,二一年的周安生医专利发表会上。」
对方的口气和表情都很平静,徐斯看不出来姬昌把他和姬发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后者喝了一口他倒的温水,算是接受了他的善意。
徐斯有些意外,毕竟在那种媒体和名流聚集的场合,能记住一个像自己这样的非产业内人士并不容易,当时徐斯也只是在物色合适的投资标的,态度算不上十分认真。
徐斯当然是对姬昌做过详尽调查的,三十五年前姬昌被揽进周安生医,组了一支团队将这个公司从CDMO[11]转型成了以研发为主的CRO,成功挽救了当时周安生医萎靡不振的财务,然后近年与儿子姬发一起完成的CAPE动态萃取技术,再一次把周安生医带到了产业前端。
老董事长周安益并不是多出色的生医研究者或企业经营者,他生前担任董事会主席并身兼CEO一职,将周安生医的所有决策权都揽在自己手里,可业内人士都很清楚,姬昌才是周安生医真正的主心骨。这位前中研院士的经历辉煌精彩,亦有卓越的领导能力,他也曾年轻英俊,是各大单位争相网罗的人才。
令徐斯遗憾的是,姬昌竟会被婚姻捆绑,困在了这间市估价值不过二十亿的私企里,困在眼前这个衰弱的躯壳里。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对不会将姬昌看作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顺势坐到了离病床最近的椅子上:「是,我们交换过名片,姬部长记性真好。」
「用不着奉承我。」姬昌戴上一副无框的抗蓝光眼镜,举起平板向徐斯示意,画面上是蓬省集保所股东大会投票平台的最新公告,徐斯的名字正列在周安生医的新任董事会名单之中,虽然卧病在床,姬昌依旧关注着公司内部的状况。
姬昌也不过六十二而已,还未到退休的年纪,却因为疾病的折磨,已是形容枯槁。薄而黄的皮肤覆在骨头上,松弛黯沉,插着留置针的手背能清晰看见每一根青色静脉,然而这个长辈的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滑过名单,感叹道:「终究是要改朝换代了啊。」
「别这么说,姬部长身体报恙还如此心系工作,我都感到有些愧疚,期待您早日康复,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向您请教学习。」徐斯的坐姿端正,语气实诚,他收了平时在职场上的锋利,态度也不过度谦和,言语举止都让人挑不出错。
姬昌阻止了徐斯要帮他剥橘子的动作:「我吃什么吐什么,就别浪费好东西了,等一下我吃医院准备的营养餐就行。说正事吧,徐先生,别让我儿子等太久。」
徐斯看着这个背脊挺直的长辈,心道除了高挺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下巴,姬发还遗传了他父亲的聪明和骄傲。
病房既然是套房格局,那么这些家具理所当然都是成套的,然而不像是医院的原始配置,有浓厚的生活感,大概都是姬发从自己或姬昌家搬来的,徐斯猜是前者。
椅子来自丹麦手工家具品牌,市面上仿品很多,可徐斯知道这是正品。他挪开姬发铺在椅子上的彩色图腾小靠枕和羊毛毯,柚树的实木把手光滑温润,靠背和坐垫只有薄薄一层手缝皮革,结构简单,却能负重一百二十五公斤。
徐斯瞥了一眼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用药纪录,心里想的是无论姬发花了多大心思布置,安宁病房也终归不是家。
徐斯不多做客套,直接将简报投到了姬昌的平板上,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他对周安生医的想法,他并不隐藏想成为董事会主席的野心,他打算换掉现任的代理CEO,正在接触合适的接任人选,也清楚向姬昌表明了他想将CAPE萃取物用于医美产品的计划。
徐斯最后补充:「我想保留百分之三十的主研究团队人力和资源在与欧睿药厂的医疗开发合作上,百分之七十做美容产品开发,可若是要达到预期目标,就必须扩编研究和行销部门的编制,而我才刚进入周安,懂得也太少,对于高层的人事掌控还不是很有把握。」
姬昌听完简报,再度迅速浏览一遍徐斯做的各项分析,枯瘦的手指点在平板上,说:「用于荷尔蒙治疗是我们最初开始研究的初衷,可是CAPE是蜂胶萃取物,原料昂贵,即便我们的技术提高了萃取的成功率与质量,可算上临床实验,离应用于实际医疗行为还需五至七年的时间,我最多剩几个月可活了,周安各方面都经不起这么久的消耗,董事会也不会一直为这个项目拨预算,若我还有做决定的权利,在专利到期前标个好价钱卖出去,才是合理的做法。」
对病人而言,讲话也耗体力,姬昌停下来喘口气,喝了半杯水,看向徐斯的目光多了分欣赏:「按照徐先生的计画,用于医美产品的萃取物浓度只需要原先的千分之三,也不用那么高品质的蜂胶原料,产品本身已有专利加持,周安本就是代工起家,设备完善,从研发到生产都可以一条龙完成,又有在蓬省深耕超过六十年的口碑,再加上徐风集团在背后撑着,透过一点品牌营销,别说盈收成长五十倍,一百倍都有可能,不得不说,你确实是相当厉害。」
徐斯仍笑着说:「不敢当,我再有野心,也会尊重研发团队的意思。」
「徐先生,你比我儿子还小,在我面前就是个孩子,用不着和我拐弯抹角。你收购周安,最大的目不过是钱,所以你又何必保留这百分之三十的资源和主团队去做费时且低报酬率的医疗开发呢?」
徐斯未正面回复,反问姬昌:「您想出售专利的想法是否有和姬发说过?」
这问题明显不合适,姬发不过是研发部里主要团队的一个组长,姬昌做为研发部长,不需要向下和他商量。
姬昌口气平静:「你是商人,应该比谁都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不能过度执着了,对这项技术有兴趣的单位不在少数,在合适的时机点卖掉,对周安只有好无坏。即便售出这项专利,周安也还承接了其他代理研发业务。」
徐斯看过任冰给他做的周安业务项目分析,他知道姬昌说的都没错。
姬昌摘了眼镜,把平板放到一边,继续道:「姬发很聪明,却没什么竞争意识,从小到大参加过唯一的竞赛是国际科奥[12],年年拿的都是金牌,听他爷爷说,因为跳级提早升上高中少参加一届他还哭了,难过得连续三天不吃晚餐,他的好胜心只在这方面充分体现,我们家庭关系算不上和睦,我过去忙于工作,作为父亲没能完整参与他的童年,是我的错。我想要弥补,可既来不及,他也不再需要了。」
他停下来喘口气:「CAPE萃取技术其实全都是由他主导,我只是辅助,我丝毫不怀疑再过几年,他会有比我更杰出的成就,但站在企业的角度来看,姬发的短处明显,缺乏商业思维,不是经商的料子。徐先生,你今天看见了我的状态,股东大会的结果也再清楚不过,我给不了他什么帮助了。周安的浑水不浅,若没点狠劲是斗不过那些有心人的,只会被利用。倒不如老老实实做研发,安稳在周安待下去就足够。」
「看来您不知道,」徐斯出于尊敬面前这位长辈,只能压下自己心中因对方为姬发下的评价而感到的不快,「去年年底,姬发一个人跑来徐风见我,为了延续CAPE萃取的医疗合作计画,他开出高价要买回我向周鲜收购的股权。我不好揣测为何姬发没有向您或尊夫人提过,但在我看来他并非如您所说的没有争斗的心思,他只是缺乏助力。」
姬昌给人的感觉一直很严肃,然而他看着表情不再温和的徐斯,反倒笑了:「所以这才是你来见我的真正原因。」
长者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靠上床背辅助用的软枕,放松的神情看上去终于有了父亲的慈爱感,语气也缓和起来:「我所听闻的徐风集团CEO,是个年轻气盛的富二代,直觉敏锐,目光精准,投资计画至多两年,出手和脱手都很果断,前些年红旗集团收购案虽然一时起了争议,也大方出血,在一年内做了妥当的处理。怎么今天同我谈话的这位,和传闻有些差距啊。」
徐斯不可置否地扯扯嘴角:「传闻毕竟是传闻,多少有些夸大了。」
他不方便明确地向姬昌说明,是什么真正引起了自己的兴趣。也许是这项专利技术确实有着巨大的商业潜力,又也许是因为当时踏上讲台发表的主讲者不是姬昌,而是那位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小公子姬发。
满怀理想和才华的人,闪闪发光,叫人移不开眼。剔透的晶石平时藏在天鹅绒里,要手捂着才会热。
姬昌说了很多,对徐斯而言仍然不够。
莫北几周前就交了调查报告,徐斯只花五分钟就看完了。姬发在蓬省出生,满月后就被送到美国由祖父母照顾,两老分别在他十五岁和十六岁时过世。关于他在美国的资讯很少,除了科奥的金牌,只知道姬发越过硕士,直接就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生技博士学位,他拒绝了娇生、罗氏和默克药厂的邀约,二十三岁回到国内,之后便一直在周安生医里工作。
照这样看来,姬昌不仅仅是「没有完整参与儿子的童年」,而是缺席了姬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徐斯更怀疑周姒这样的人是否曾对儿子尽到照顾的责任,一个母亲不该舍得把刚满月的婴孩送离身边。
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周鲜如今获得正名,得到了周安益的遗赠,那么姬发呢?没人在乎吗?他分明才是最有资格争上一争的人。
「姬发想保住您的心血,」那些私人的、隐密的原因加在一起,让徐斯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他终于下了决定:「而我想帮他。」
姬昌没接话,似乎是累了,筷子一样细瘦的手指放在了止痛泵上,连摁下去都很吃力,还是徐斯伸手帮了他一把。
「冒昧问一句,徐先生家里也有病人?」姬昌让徐斯扶着他躺下,突然问道。
徐斯调整好床背倾斜度,答:「家父罹患大肠癌,过世前居家安宁照护了半年左右的时间。」
「请节哀,是最近的事吗?」
徐斯摇摇头:「谢谢您,家父过世时我六岁,也记不大清了。」
姬昌是见徐斯照顾人的手法熟练,对这些照护器材使用方式不陌生,才有此一问。毕竟才第二次见面,不是多深入的关系,这类私事不宜问得太多,姬昌这点向来拿捏得很好,他在人际上的处理恰到好处,否则也无法在姓周的家族里稳稳生存三十五年。
病房内本来有一名护工,若儿子来陪病,便会让护工休假,可是姬发性子冷,不爱说话,来了多半也是看书或着滑着平板里的期刊,鲜少像徐斯这样同他聊天。
他看得出徐斯还有问题想问,然而自己的体力已支撑不住。所幸徐斯并没有他以为的年轻人的躁进,相当识时务地收住了话题。
这是一个谈判高手,姬昌想。
若能拉拢住这人,靠着徐风的声势和财力,只对仍在周安继续工作的姬发有利无弊。虽然儿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没资格干涉姬发的未来,但为儿子多买一份保障是他这个父亲最后所能做的。
姬昌看着徐斯低头帮他整理与衣物钮扣缠在一起的输液管,目光放到了水果篮和花束上,松口道:「徐先生,找个时间再来吧,听闻徐风正在扶植新创茶饮品牌,我是高山茶的爱好者,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品尝看看。」
徐斯说好,请姬部长务必保重。
一走出病房,徐斯就看见背对着病房正坐在廊道旁休憩区沙发上滑着手机的姬发,微微低着头,露出了那段细白的后颈。矮桌上的托盘里放着几个瓷碗,四菜一汤,食物看着很开胃,但这是化疗餐,吃起来大概是淡而无味的。
姬发正专注于手上的事情——他在给照片上滤镜,数值调了很久,没注意到徐斯的靠近,后者站了一会儿,说:「色温减一点试试。」
姬发被徐斯冷不丁的出声下了一跳,就这样按下了送出。
「你们谈好了?」他收起手机整理好表情,才抬头瞪了徐斯一眼。
徐斯笑着应声,又听见姬发小声地抱怨:「讲这么久,菜都凉了。」
甫出病房时徐斯的心情还有些沉,病重的姬昌无可避免地让他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父亲。可姬发像是有魔力般,轻易就点散他心里那股阴郁,对方方才手机里编辑的照片,正是他送的那束鲜花。
他跟着端着托盘走回准备室的姬发,在等待微波的一分钟里,问:「不好奇我们谈了什么?」
「还能谈什么国家大事啊。」姬发奇怪地看向徐斯,比起这个他更想在意徐斯干嘛老跟着自己。
徐斯忍住伸手摸对方头发的冲动:「下次不用回避了,没什么需要瞒着你。」
姬发更困惑了,琢磨着徐斯口里的「下次」。
姬发没再试图赶徐斯走,徐斯就顺理成章地陪他把热好的晚餐端进了病房。
姬昌这一个小时说的话比过去一周都还要多,很累了,仍打起精神坐起身,见徐斯人还没走,心下了然,便对姬发说:「我刚才给你陈姐发了讯息,她五分钟后就该到了,让她照顾我吃饭就好,你们就回去吧。」
他说的是护工,年纪四十出头,姬发一般都称她为陈姐。
徐斯抢在姬发之前开了口:「好,伯父您好好休息,就不打扰了。」
姬昌心道这年轻人未免太有自信了,一点也不隐藏心思,连称呼都改了,刚才还喊他姬部长的。可他看见徐斯主动帮姬发把读到一半的书收进包,又觉得强势点也好,不然怎么护得住他儿子。
姬发还没搞清楚状况,回过神,人已经被徐斯带上了车。
还是上回见到的那台雷克萨斯,姬发挺习惯的,自动调整好座椅,因为周安配给姬昌的也是同款不同年份的商务车,而徐斯这台内装全是顶配。
「你饿不饿,热炒可以吗?」徐斯将手机连接上音响,打开音乐播放APP。
姬发陷入思考:自己饿吗?不久前才吃了徐斯的两颗帝王柑和两杯奶茶,可是热炒听起来也很不错,他总是一个人,没有机会去这种需要多人一起分食的餐厅。
不知道这是徐斯第几次让他犹豫了。
明明什么也不缺,做为周家外孙,他还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么徐斯给出来的东西好像都很不错?
回国之前,他将祖父母留在美国的几个不动产出租,即使不工作每个月也有可观的被动收入,他的理财专员都是银行经理以上的级别,比起股票,他更偏向稳定的基金,钱滚钱,已经在北城买了一间新成屋,后来嫌市中心太吵,又在偏一点的地方买了一间住着,原先那间就租了出去。
但姬发自认没有挥霍的习惯,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冲动购物。同徐斯上床之前他也就在品华酒店的精品街买了两个包、一只表和一双鞋而已,本来想买件外套,但这一季的春装设计都有点一言难尽。
冲动归冲动,他还是有为每个月的购物额度做好预算分配的,这个月没买,下个月就可以多买一点。
职场上他主动避免纷争,于是不会有谁会因为他是姬部长的儿子或周家人而将他视为威胁,他不擅长社交,保持疏离,就不会有人察觉他的异常。姬发自己摸索出了一套生存的法则,像一个精算用的公式,填入安全数值,就能得到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他已经过了那段自我怀疑的挣扎期,不再争取谁的认同,不再失眠。
偶有需求,他会和某些模糊但还可以的面孔温存,安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关系,因为不认真,就不会愧疚;因为不是什么极致的感受,他就不会过度追求,没有了也不可惜。
徐斯却似乎不愿意让他含糊带过,这个男人有自负的本钱,不想成为其中一张还可以的面孔。仗着有双漂亮得惊人的手,随意触碰到哪里,都敲出一阵令姬发心脏发麻的共振。
见他认真思索的样子,徐斯笑意更深,伸手帮姬发系上安全带,馥奇调的香水味又窜入姬发的鼻腔,姬发皱起鼻头,忍住了喷嚏。
徐斯以为他冷,调高了空调,踩下油门将车驶出停车场,问:「我们刚才聊到哪里?哦,对了,你勾引我,想拍我的艳照,未遂是因为你心软了。」
[11] CDMO(Contract Development and Manufacturing Organization),委托开发造制造,可简单理解为代工。放在生医产业来说,即是承包药物开发、制造的制药流程。
[12] 国际科学奥林匹亚,是供全球各地中学生的比赛,一般指由世界各国尚未接受系统的高等教育的中学生参加的学科知识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