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0.

天后 10.

「我道过歉了,」姬发有些为难,「如果你不接受,我该怎么补偿你才好?」

「上回在品华酒店是我说话太过分了,你是应该生气,今天这顿晚餐由你请,我们两个之间就算扯平了,你说怎么样?」徐斯带着笑,提出的建议很真诚,「虽然是我挑的餐厅,但价格公道,绝对不讹你。」

姬发看了徐斯一眼,便将目光转向车窗外。

每当心头涌上混浊的、无法辨别的情绪,姬发都会按照曾经被教导过的方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憋着气默数三秒钟。

然后他说:「好。」

此刻他并不是不快,而是不明白。

他不知道徐斯现在与他周旋究竟是带着什么目的,是市值二十亿的周安生医还是炙手可热的萃取专利,如今这些已经被掌握在徐斯手中了,姬发必须坦承,自己并不排斥这个人。

他不害怕在任何境遇里跌倒,只要先找好出路,无论过程会伴随什么样的痛苦,他都能抽身。

徐斯得到了姬发的回答,见好就收,也不再多问,专心开车。

毕竟这不是在谈合约,没必要紧咬着某条细则穷追猛打。富裕的出身和优异的外貌,让徐斯从小到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占优势的一方,方墨萍与洪蝶给予的教育使他懂得和大部分女性相处,他几乎没有过暗恋的经验。

一旦确认了想法,徐斯向来知道要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直到对方点头为止。他英俊多金,聪明幽默,自然是招人喜欢的,然而姬发的反应始终不冷不热。

以往徐斯是不会在给自己这种态度的人身上多浪费时间的,所以他不只一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姬发身上看到了近似于江湖的特质,才会有这种难以解释的着迷。

可每当接触了姬发,又会为这个想法感到愚蠢。他不记得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只见上一面,情绪就会瞬间变好,就连他偶尔想起江湖的时候,也是惆怅和心堵占了多数。

姬发刚才只说了「好」,只一个字,面上平静,口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徐斯却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一个应允,一个特权,红灯秒数都显得不那么漫长了,因为他相信姬发绝不会随便与其他人说「好」的。

早春薄寒,等待红灯的空档里,徐斯看着北城周末将晚的街灯映在姬发精致的侧脸上,带着细而碎的暖黄余晖。

热炒店生意极好,店门口旁堆放着好几落的啤酒篮,全是喝空的啤酒瓶,堆得都和人一样高了。

门打开的瞬间,热闹嘈杂和美拉德反应[13]的香气迎面而来,姬发不由得脚步一顿。

姬发知道这间热炒店,在许多社媒平台上都是很有名气的热门打卡点,开业以来常居在北城当地美食榜,不接受电话或网路预约,只能在开店时来现场登记,中午营业两小时,晚上六点开始营业到凌晨三点,现在也不过六点半,柜台的预约登记表已经写满了足足两页。

姬发看着满座的餐桌,正愁这顿饭是不是吃不成了,因为徐斯看起来并不像是多有耐心的人。

徐斯却轻揽着他的肩,低头问道:「想坐一般桌还是包厢?怕吵的话就包厢吧。」

可是包厢就没有闹哄哄吃热炒的感觉,也没有走来走去的漂亮酒促小姐,姬发一直都想体验一次的。

他正想回答,又觉得这个想法说出来会被笑话,只见对方勾起嘴角,直接向柜台人员招了手:「小焦,帮我准备C6。」

「好的老板,请稍等一下。」

柜台人员是个理着平头的女性,发鬓处剃出一道闪电的图腾,她应声后在平板上点了点,这才抬头看见徐斯身边的姬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好,是徐老板的朋友吧?我是店经理焦琦,先看看要点哪些菜,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焦琦俏皮地眨眨眼,她戴着一对极光灰的美瞳,姬发觉得很衬她的烟熏眼妆和浅淡的唇色。

原来这间店是徐斯的产业,怪不得他不用登记就有座位了。姬发瞄了一眼挂在墙上黑板手写的今日菜色,大半都是海鲜,他认真想了一下,对焦琦说:「姜能不能少放一点?」

说完他看了徐斯一眼,这顿饭可是他答应要请徐斯的,不能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也怕给厨房带来不便,补充道:「不行的话也没关系,徐斯你点菜吧,我都可以的。」

徐斯想起那时候在周安生医的员工餐厅,姬发当着他面把蛤蛎丝瓜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出来,突然笑出声:「没事,小焦,你跟厨房说一声,送到我这桌的都不要姜丝,改姜蓉和姜汁。」

他点完菜又低头跟姬发说,「虽然都是当日进的食材,但难免要靠姜来去腥和提味,姜蓉和姜汁不会辛刺,可以接受吗?」

姬发嗯了一声,就挪步到徐斯的身后,避开了焦琦探究的眼神。

虽然热炒店餐点平价,可装潢一点也不马虎,店内是木质暖调的设计,桌椅摸起来温润不刺手,用料全是原木。椅座可以掀开来放置怕沾上味的包和外套,放着酒杯和餐具的柜面贴着像是春节用的春联,只是改成了金色的方牌,镀着「满」字。

姬发在柜台边发现了一只狐狸石像,只有他小腿那么高,头上顶着一块类似抹布的东西,眯着眼的表情很滑稽逗趣,跟店内的风格不是很搭,姬发拿出手机弯腰对着狐狸拍了张照片。

不到三百平米的空间至少有三十桌,焦琦给他们安排的是靠窗的双人座,位置不算很小,不过当然比不上西餐厅那样宽敞,两人都是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徐斯坐到了姬发的对面,彼此的膝盖就撞上了。

徐斯唉唷了一声:「忘记你也是个大长腿。」

姬发没空理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手拿啤酒瓶和开瓶器在餐桌间走动的酒促小姐。

她们和姬发想像得有些不一样,穿着并不清凉,过膝的牛仔裙装上面随意地缝着各家啤酒商标的布徽章,穿裤装的也有,看上去像他过去在美国时常光顾的老酒馆里的普通服务生。

这间店门口写着明确的用餐规定,酒促人员不端菜不陪酒也不陪坐,她们不时停下来同客人寒暄,若碰上比较安静的桌别,便不会过去打扰。

热炒上桌的速度很快,徐斯怕两人吃不完,也就点了五道菜和两碗白饭。第三道油条荫鼓蚵上桌时,姬发终于看见有一位穿厚底马丁靴的酒促小姐走过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坐正身子,那名酒促却突然停下脚步,接着在姬发眼巴巴的注视下转头走了。

姬发失望极了,完全没注意到徐斯在他的视线死角向自己的员工比手势打暗号。

姬发回过头看徐斯正若无其事地在剥虾,他剥虾只用筷子和叉子,动作熟练,每剥完一只就放进姬发的盘子里,盘底还垫着两片平切的柳橙。

虎虾一只足有手掌加中指那么长,用海盐烘烤的,沾上了些许柳橙的清香,一份总共也就五只,姬发连吃了三只,才想起什么似地把盘子推到徐斯面前。

这四舍五入相当于姬发给他夹菜了,徐斯欣然接受,一口就吃掉一只,问:「想喝啤酒?」

其实并不是多想喝,啤酒有股令姬发很难习惯的苦味,他只是想要体验一下酒促文化而已,于是仍小幅度地点点头。

徐斯朝柜台处招了手,很快便有一名酒促人员走到他们桌边,那人一只手能抓四瓶啤酒:「老板,来两瓶金牌吗?」

姬发抬头,是他期待的牛仔服装缝着啤酒商标的亲切酒促人员,可却是个男的。他这才意识到徐斯这是在逗他玩,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

徐斯憋住笑,清了清喉咙:「开一瓶给他就好,我就算了,还要开车。」

姬发却说:「四瓶,今天我请客,你不能不赏脸。」

说完姬发指着店门口醒目的代驾标志:「徐老板,不是故意躲酒的吧?」

闻言徐斯挑起眉,那名酒促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半秒,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立刻放下手中的四瓶啤酒,先帮他们开了两瓶以后便一个闪身回到内场去散布老板的八卦了。

徐斯偶尔会带朋友来店里用餐,不过都是些老朋友熟面孔,就连与之关系暧昧的大明星齐思甜也不是由老板亲自带来的,她是徐风集团旗下几个品牌的代言人,出演的影视作品也都有徐风的投资,徐斯相当注重合作对象的商业价值,当时只事先打个电话给焦琦,告知一下要提前清场,注意狗仔而已。

焦琦方才在划座位的时候就偷偷和同事们说了,老板今天带了一个男人,特别好看,她为了辨别是艺人或网红而多打量了几眼。

原以为是普通朋友,可从开业做到店经理这个职位的焦琦是个修练有成的人精——她就没见过除了女性,老板还特意低头和任何人说话的,何况这两人身高根本没差多少。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上一回她见到老板这个表情还是带着江小姐来的时候。

焦琦实在忍不住,趁柜台没有客人等结帐,钻回了内场加入了同事们的赌局:半个月工资,老板弯了。

这头姬发没用一旁备好的酒杯,直接拿了啤酒瓶咕噜咕噜就豪爽地喝了半瓶。

姬发注意到徐斯听到自己喊「徐老板」时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怕他是生气了,抹抹嘴后拿酒瓶碰徐斯面前的瓶口:「徐斯?」

徐斯确实是不大喜欢非工作场合还要听到同桌人喊他老板,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不免要想上一回两人喝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再看向姬发的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接着轻笑了一声:「姬发,我平均一个月有两场会喝酒的饭局,跟我拼酒你不会赢的。」

姬发睁着圆圆的眼睛,有些无辜地看向徐斯:「我没有想和你比赛呀,只是想要你陪我喝酒。」

他很喜欢这里的避风塘松阪猪,肉质甚至比周安员工餐厅的更鲜脆,很下饭,他食欲很久没这么好,一碗白饭都快吃完了。

「是吗?」徐斯眯起眼,「那你别喝太快,玩过真心话没有?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姬发坐正身子:「什么?」

姬发这天穿的是一件开襟的衬衫,徐斯一眼就看见他锁骨处的泛红,果然是摄入酒精很容易上脸的类型。姬发的打扮风格比较中性,没有一点阳刚味,但也和阴柔沾不上边,徐斯绝不可能将他的性别混淆。

可姬发从进店里就对女员工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跟焦琦这个铁T对视了这么久,徐斯被搞糊涂了,难道姬发其实是情场老手,男女通吃?

徐斯困惑之余也开始不高兴了,却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捉弄姬发一下,想要达到目的得先出血,这个道理徐斯当然是懂的,他举起面前的啤酒瓶一口气给干了,问道:「你的生日是19XX年5月11日没错吧?」

姬发点头,他见徐斯喝了酒,确认对方没有在生气,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继续挑着果律虾球里的腰果吃。

徐斯又问:「除了周鲜,不算上堂表亲,你还有其他兄长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姬发没马上回话,几秒钟后才摇摇头,看在徐斯的眼里只像是喝酒后的迟钝。

徐斯早就把周家和姬家全调查过了一遍,姬发的资料翻来覆去也就薄薄的一张,实在找不出什么,微信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他当时想,这年头真的有人没有任何社交媒体帐号的吗,那么他送的花和举起筷子前拍的照片都发哪里去了?他隐隐觉得不对,让莫北再仔细找找。

姬昌与徐斯谈话时,分明说「你比我儿子还小」,可是姬发的回答证实了他实际上比徐斯小一岁才对,若姬发没有其他兄长,那么也只能是姬昌上了年纪,记错或口误了,可他又莫名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

徐斯暂且抛开这个疑虑,态度缓和了点,他看姬发的啤酒瓶已经喝空了,用桌边的开瓶器又给他开了一瓶:「换你问我问题。」

姬发思考时眉间会微微皱起来,认真的模样很让徐斯喜欢,他盯着看了一阵,才听到姬发说:「我只在日料店看过狸猫摆饰,因为狸用日语发音『nanuki』写作汉字有除掉同行竞争者的意思……所以柜台旁那只顶着抹布的狐狸是代表什么?」

徐斯嘴角一抽:「那是豆皮。」

「啊?」姬发眨眨眼。

徐斯抿着唇,似乎这个答案于他而言有点难启齿,但是姬发看着他的表情那么专注,仿佛这是一个令他相当在意的问题,没有男人能抗拒这种眼神的,徐斯怎么好让对方失望。

「既然你知道日料店摆放狸猫的用意,想必也知道在他们的文化里狐狸是丰收的使者,传说中狐狸喜欢吃油炸豆皮。那只狐狸是我一个从一起小长大的朋友在餐厅开张时送来祝贺的,因为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豆皮。」

姬发想象了一下年幼的徐斯拿着一片豆皮啃的画面,忍不住笑:「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和姬发的这几次见面以来,徐斯鲜少看到对方笑,第一次还是他开玩笑说牛排馆Robin’s的米其林星星被摘了的时候。

这个人笑起来,周围的光会聚在眼睛中央,碎碎亮亮的,眼角有笑纹,那分明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徐斯先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再来才是自己的回答:「喜欢吧,菜单上有的话就会点,火锅也会下这个料。」

姬发点头道:「我知道了,小狐狸。」

徐斯一愣,除了方墨萍和洪蝶,还有过世的父亲徐旻,不会有人这么叫他。这个对他来说很亲密的称呼,只存在家人之间。

他觉得莫名口渴,不知不觉就把桌上的啤酒都喝完了,又让酒促开了两瓶,还加点了一盘葱焗生蚝,直到菜盘全空了,桌上的空啤酒瓶已经超过了十支。

啤酒酒精度数低,不那么容易醉,但徐斯肚子有些撑,脑子也有点涨,他喊了一声:「姬发。」

热炒店不外乎吃饭配酒,气氛热闹兴致来了难免嗓门也大起来,一桌比一桌吵,姬发想要听清徐斯说话,不得不向他靠近一点。

徐斯说:「我比你大一岁,也是独子,我做你哥哥怎么样?」

姬发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徐斯到底喝醉了没有,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半分钟,姬发才摇摇头,回答得很笃定:「不要。」

徐斯掩住失落,问:「为什么?」

姬发挪开了桌上的空盘和酒瓶,又往前向徐斯凑近一点,两人的膝盖又碰上,徐斯一震,顿时酒醒了大半。

只见姬发的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他的指甲盖上,食指对食指,中指对中指,像敲琴键似地一根一根敲过去,徐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方身上那股近似于淡香精的体香混着酒气,竟一点也不难闻,反而有些令他上瘾。

姬发回答:「兄弟之间是不会上床的。」

徐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因为这一句简单的话和根本没触碰到肌肤的举动,像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一样,腿间的东西瞬间就硬了。

他垂眼看着姬发,声音都有些哑:「姬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吗?」

「我才想问你呢,」哪想姬发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隐忍,又用膝盖蹭着徐斯,扁扁嘴,口气像在抱怨:「虾就算了,又是鲜蚵又是生蚝的,是不是存心想让我晚上睡不好?」

徐斯咬紧牙根,等那个充血的器官终于消下去,才反握住将自己的手指当钢琴弹的姬发。

姬发没比徐斯矮几公分,手里的腕骨却比他小了整整一圈,他把人从座椅上拉起来,拿了两人的外套,朝柜台的焦琦比了个签单的手势,一把就搂住他想了很久的窄腰大步往店外走去。

姬发喝得也不少,走出温暖的餐厅,冰凉的晚风吹到脸上才想起来要挣扎:「我还没结帐诶……」

焦琦早就帮徐斯找好了代驾,徐斯扶着姬发一起坐进后座,搂紧了怀里不停乱动的人,低声道:「让你吃这么多海鲜是我不好,这单算我的,下回再让你请。」

司机向他们重述了一遍地址做确认,姬发却困惑道:「等一下,这不是我家地址……」

「是我家,」徐斯伸手刮了一下他皱起的鼻头,「比较近。」


[13] 美拉德反应(Maillard Reactions):由法国化学家Louis-Camille Maillard于1912年提出,在温度120℃~180℃之间,加热蛋白质或糖类,会让食材褐变,并产生特殊的香醇风味。运用在热炒常用的「呛锅」原理上,可以让酱油、酒、醋中的糖分迸发出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