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1.
毕竟不是自家员工,徐斯无法要求代驾司机一眼也不要往后视镜看,所幸姬发很安分,被徐斯搂住了以后便没再动弹,到了徐斯都以为人睡着了的地步——若不是这半小时里这人屈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他手心的话。
天麓近山,环境清幽,在这里置产的全是注重隐私的富人,合用同一个保全公司,别墅之间栋距宽敞,夜归的动静也不会打扰到邻居。
徐斯让人把车停好接过钥匙后扶着姬发下车,姬发没有步伐不稳,还能直挺挺地走路,直到进了屋,徐斯还来不及开口介绍环境,姬发就抓着他的衣领一扯,说:先别说废话厕所在哪我要吐出来了。
那一向清亮的嗓音又低又哑,看来这一路憋得相当辛苦。
客用的浴室距离大门最近,姬发抱着马桶哗啦哗啦吐得很痛快,边吐还边说对不起这顿饭真的很好吃但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呕呕呕——
徐斯失笑,心道反正也不是第一回照顾醉鬼了,用温水拧了一条湿毛巾轻轻擦着姬发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姬发,自己只是个凑热闹的观众,却被上台发言介绍专利的姬发吸引了注意。现场提问的环节徐斯没有留下,事后才让手下的人收集了关于那场专利发表的媒体报导,姬发不习惯面对镜头,只有几张淡漠的侧面照,由于照片无法呈现他眼里溢满的光,便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在那些冷硬的表象之下,明明是这么柔软的一个人。
徐斯帮他拍背顺气,对方趴在马桶边上呕吐的模样分明很狼狈,可是身子弯得像一把优美的反曲弓,这人心里有一道极细的弦,始终没有张开来。
徐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往对待情人他总会给彼此保留一个体面的距离,他认为那很重要,重要到无论哪方触碰底线时都会令他相当不快。现下他却觉得体面拿去喂狗算了,他很清楚自己越界了,只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姬发吐得很凶猛,手脚却软绵绵的,任徐斯脱了他的外套和鞋子,都没挣扎一下,他想这是在别人家,得很努力不把场面弄得太难收拾,趁徐斯起身拿东西的空档,自己抽了旁边的纸巾擦着地上的湿迹。
徐斯回过头看见了,蹲下来捏住他的手腕,从手里拿走皱巴巴的纸巾,按下冲水钮:「都吐成这样了,就别操心这个,放着就好。」
想着姬发差不多吐干净了,徐斯喂给他半杯温水,又递过一个装着漱口水的小杯子,姬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茶树油、丁香和大茴香,没有过多辣口的留兰香,他那因为呕吐而发紧的心口松了松——和自己家里用的是同一个品牌,原来他和徐斯之间是有共通点的。
他顺从地含了进去,在徐斯叮咛他别吞下去时点点头,像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让徐斯瞬间都想不起来稍早那些旖旎心思。
「想洗个澡吗?」漱完了口徐斯扶他起身洗手,伸手打开了浴室的暖风机,「要不要我帮你?」
徐斯注意到姬发皱起眉头,扣在洗手台边沿的手指关节泛起白,问:「还很难受?」
姬发吐完就想睡,看着徐斯的眼神介于茫然和清醒之间,后者立刻想起上回这个人在酒店喝醉,吐了他一身之后就呼呼大睡,酒品不是很好,全然不记得那晚的澡是自己帮他洗的。再替对方洗一次也没什么的,徐斯本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提起,然而看姬发的表情像是正慢慢记起来了。
徐斯的心里突然没底,姬发那天向他要求重新考虑收购的打算,究竟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徐斯在餐桌上拒绝了延续研究开发的提案,床上却没能拒绝美人的投怀送抱,尝到甜头之后才开始积极起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渣男行径。
酒精在这之中或多或少降低了判断力,若姬发此刻酒醒想清楚了,要冲他发火指责也合情合理。
徐斯对自己在众人眼里的形象非常有自觉:成功的商人、善用资源的富二代,面对商机和利益,不近人情和果决是必要的武器,是他保护自己和资产的外壳,然而拒绝了姬发的当下,莫名地让他相当不好受。
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何他会站在品华酒店那棵巨大华美的圣诞树下,怅然若失。
连方墨萍都不曾察觉儿子的童话世界是在什么时候坍塌的,纵使那是人成长必经的过程,徐斯仍无法忘怀,看到汽车模型的那一刻所体会到的失重感。
那晚徐斯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父亲的早逝,让他心灰意冷的前女友,可最后他只记得姬发握着他的手一起倒数,在跨年的烟火里接吻,高潮的时候身体在他怀里打颤,被他紧紧搂着,身体软得像水,像小动物一样啄他的下唇。
原来……原来那晚脆弱的人是自己,是找上门来要捉弄他的姬发,看穿了他,用柔软的身体抚慰了他。
对徐斯来说是美妙的一夜,他却没有把握于姬发而言,同样如此。
姬发摇摇头,静了一下才说:「徐斯,对不起。」
「姬发,你为什么一直道歉?」徐斯一怔,随即心里的闷火也将要被点燃,他压抑下来,尽量不让口气太糟:「是我自作多情吗?到刚才为止我们不是都还挺开心的?」
姬发的表情有些懊恼,他想站直,试图抵抗袭向他的强烈睡意,他把手搭在徐斯扶着自己的手臂上,感受到自己的动摇,薄弱的理智正在发出刺耳的鸣音。
如果错过现在这个时机,他便很难再推开徐斯了。
他咬了咬嘴唇,说:「是我想得不够仔细,徐斯,你停一停,我们不该这样,我不是女人,没有承受什么损失,你没必要请我吃饭,还给我送花或任何东西,不用补偿我讨好我。你只是觉得新奇,一切都是脑中的化学物质在作祟,苯基乙胺使你冲动,降低了你的判断力,去甲肾上腺素使你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再加上多巴胺让你愉悦,对这种感觉上瘾罢了。」
姬发将手握成拳抵在自己和徐斯之间,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像在说给徐斯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徐斯又气又好笑:「姬博士,你不会这个时候要给我上生物课和性教育课吧?我学习也不错,还知道内啡肽的分泌可以在你说的那三样东西消亡之前稳固随时间淡化的激情,它让人平静,把意乱情迷转化成长久的幸福感,亲密的伴侣、夫妻都靠这个物质建立并维持稳定的关系。」
姬发显然没有料到徐斯能头头是道地反驳他,酒精或多或少地延迟了他的反应,他眨眨眼,还在组织语言,徐斯已经捉住了他的手,毫不费力地掰开了握紧的拳头,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紧紧交扣。
「姬发,我没那么年轻,不会一头热地追求刺激,你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夜情,不是各取所需的床伴关系,我们都上过床了,还分辨不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吗?你有钱,有富足的物质生活,还那么聪明,可是即便你衣食无缺,仍为了理想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无论你被如何对待,你都爱你的家人,所以不愿意伤害他们。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很尊敬你这一点,并且觉得这样的你真他妈迷人。」
听完,姬发一路从锁骨红到耳尖,那个人前体面,彬彬有礼、从容有度的徐斯,用一种压抑、饱含复杂情绪的口气向他说出这番话,他能理解为这是告白吗?还是误会一场?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光是这些字就抽空了姬发的力气,他挣脱不开,只能呆呆地任对方捉着。
徐斯说得也很认真,在姬发别过头的时候追着对方的眼睛不放:「告诉我你在顾虑什么?我没追过男人,用错方法了吗?还是被一个男人追求令你很难堪?」
姬发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每次酒醒之后都像做错事一样想推开我,今天还没睡上就已经想逃了?」
姬发再度咬紧了下唇,徐斯怎么这样,他并不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是这男人这么顽固,他只能再接着劝:「你和红旗集团的千金曾经论及婚嫁,目前还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对方是正红的大明星,她在你与江小姐交往前就有往来,你后来有过别人,这么多年了齐小姐也仍在你身边,她是认真喜欢你的,徐斯,你是徐家的独生子,是徐风集团的掌舵人……你性向应该很正常,有更好的选择,别走错路了。」
徐斯听完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原来你也对我做过调查啊?」
姬发一把拍掉男人解他衬衫扣子的手:「徐斯!我和你说正经的!」
还扯什么内啡肽,这不正是苯基乙胺在作祟吗?姬发气恼地推着徐斯:「我才没查你,周安生医本来就因为意料外的股权赠与和经营权转让而受到关注,你也不晓得低调一点,那么大张旗鼓地收购我们公司,搞得连周鲜都来向我问东问西,公司上下都在讨论,我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你想想看,你是董座了,我是你手下的员工,我们要是不清不白,影响多不好?」
「周鲜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来拉拢我吗?他还真有点小聪明,怎么知道我对你有意思?」
姬发又打了徐斯一下,徐斯的手背立刻红了,后者的不快却一扫而空,那只手不屈不挠地继续去解姬发的钮扣,客用的浴室比较小,两人拉拉扯扯没几步就进了淋浴间,他哪里听不出来姬发说出这话,恰是将弱点完全暴露出来。
「我和你不清不白又怎么了,难道周安生医的公司规章里明列着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见姬发沉默,徐斯笑出声:「还真有这个规定?」
「我天,你们公司规章是刻在石板上的不成?用的是楔形文字吗?另外,蓬省2018年就通过同婚法案了,你不是从文化最开明的亚美利坚合众国回来的吗,姬博士?招惹我、把我骗上床吃干抹净了才拿儒家的性别伦理来向我施压?我还以为你只在自己的领域有好胜心,想不到这种谈判桌上的技俩你也懂得,哦,我差点忘了,资料上有说你大学时担任辩论社的一辩和结辩,零败绩。」
古板又怎么样,诡辩又怎么样?在工作场合谈感情确实会影响效率,这规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徐斯太可恶了,把黑说成白,姬发却一个字也无法辩驳,衬衫扣子同牛仔裤的裤头全被解开了,徐斯的那只手已经探进去,滑过他的背,又回到前面搓他的乳首,坏心地用拇指绕着圈。
「徐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样不对……」
「我听得可认真了,姬发,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听在我耳里像什么?」徐斯贴近他,下半身碰在一起,语气难掩愉悦,「像你在为我担心、为我着想,更像你在为我的女性关系吃醋,这对我来说只有反效果。」
姬发一只手还被徐斯紧紧握着,只凭一只手推不动对方,都是男人,受到如此挑逗摩擦哪里能坚持多久,只能扭过身子别过头,拒绝与流氓沟通。
「你说的那些我都理得清,」徐斯扳正姬发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本来是不想在你点头之前提起这些的,又不是谈生意,总觉得有些扫兴,既然你先开口了,我就有回应的义务,你得听仔细了。」
「我才不听你放屁……嗯……」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我知道你没醉,你不想听也得听,」没揉几下姬发的乳头已经硬挺起来,徐斯眯着眼睛欣赏对方仍在自己怀里负隅顽抗,「我呢,自从和你上床以后,就没再回过齐思甜讯息,也没接过她的任何一通电话,所有往来都仅限于工作的范围,而且只透过她的经纪人和我的秘书。」
「至于江湖,别听那些过时的八卦,我和她的开头确实不太光彩,事关女孩子的清誉就不多做解释了,我和她的交往是真心的,也有过要娶她的打算,但是后来发现她的亡父与我的婶婶有过一段不好理清的纠葛,且是需要诉诸法律的程度,我无法偏袒任何一方,为了保全徐风集团的资产和近千名员工,我只能选择提出和解。这个坎她过不去,我也强求不来,和她分手之后,没有藕断丝连,分得干干净净。那时因为闹得动静挺大的,媒体追着我跑,我不堪其扰,换了手机和微信号,没留着她的任何讯息,至多也只是两个企业主之间的公式性问候。」
「我可交底了啊,这样够不够?」徐斯刻意低头贴着姬发的耳边说话,来回摸着他敏感的腰际,交握的那只手则是扣到姬发的背后,不愿松开。
对方分明被挑起了情欲,仍坚持着回避徐斯的目光,一直扭动身子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呼吸急促,被解开的衬衫只是轻飘飘地挂在身上,徐斯低头就能看见一边被揉过的乳尖都翘起来了,有点红红的,这个模样和一直左右着他心思的形象完全不同,他干吞了一口口水。
徐斯的性器早就硬了,但还是退开了一点距离,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还不够的话让我准备点东西,挑个好日子去向姬部长好好表达我的诚意。」
姬发瞪大眼睛,又慌张地推他一把:「徐斯!你发什么疯!」
徐斯认同地点点头:「嗯,遇上你之后是有一点不正常,我憋了足足三个月,忙进忙出,连自慰的时间都没有,你能想象吗?」
姬发被吓白的脸色又转为羞红,突然,徐斯松开他,将双手撑在他的脸颊两侧。
他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轻声说道:「姬发,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亲你,还要一起洗澡,在浴室做一回,然后去床上再做一回,也许两回,只能多不能少。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给你十秒钟说服我不要这么做,我就绝对不会再碰你一下,你可以在我家休息,明早九点我送你回去,或者你一刻也不想多待,我马上帮你叫车。无论你选哪一个,你都只能穿着我的衣服走,因为我不打算让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会留下你这身穿了一整天的衬衫和牛仔裤,一边喊你的名字一边打飞机,我可能还会因为感情受挫而消沉一阵子,可能会变瘦,变得憔悴,你不必觉得内疚或担心,你只要知道,虽然这都是你害的,但我不怪你。」
姬发被徐斯的厚颜无耻给惊呆了,这个人怎么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胡说八道?还用上情绪勒索?他气恼之余更多的是不安,总觉得徐斯说得出口就做得出来。
徐斯说完,双手当真依旧扶在墙上,只是低着头,呼吸打在姬发的耳畔,姬发正想张口说些什么,他已经开始了倒数。
「十、九、八……」
姬发慌了,喊道:「等、等一下!」
徐斯没理他,继续倒数:「七、六、五……」
姬发乱了阵脚,最后手足无措地拿手去捂徐斯的嘴:「徐斯你别数了!」
……四、三、二、一。
被捂住了嘴,徐斯仍闷着声音把这十下给数完了,姬发的手心湿湿的,有洗手露里的麻草香,还有一点紧张而沁出的汗水,是他惯用的味道和对方混合在一起,他捉住这双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既然知道了姬发容易心软,徐斯当然会妥善利用这一点,他垂下眼睫,看着放弃逃跑的猎物,对方睁着一双大眼回望他,企图唤起猎者的良知。
可徐斯从来没想过要当个圣人,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把姬发的手拢在自己的胸前,想让对方感受到他砰砰跳动的心意:「姬发,你还记得跨年那天晚上,倒数完以后我们做了什么吗?」
姬发的眼神晃了晃,什么否认的话也说不出来,在徐斯胸口上的手却非常细微地缩了一下。
即便捉住了姬发的弱点,徐斯也不会对他强硬,舍不得以此要胁,姬发将心事埋得很深,徐斯没把握他到底藏了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姬发也许有着无数个复杂的面貌,但始终不曾拿出锋利的那一面向着自己。
徐斯松了一口气——姬发对自己不是毫无感觉的。
徐斯扭开了花洒,水温有点凉,姬发打了一个机灵,徐斯便顺势抱住他,将把手往热水的方向扳了一点,才开始剥两人的衣服。
「我们接吻了,还做爱了,」衣服裤子一件件落在地上,被水打湿,不能再捡起来穿了,徐斯勾着姬发的内裤边沿,慢慢往下褪,嘴里还在说:「然后你把我一个人晾在酒店床上,连棉被都没给我盖,我鼻塞了一上午呢。」
姬发像是再也不能忍受徐斯的自说自话,踮起脚抬头去堵他的嘴,用的是自己的唇:「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行不行?」
「行,我原谅你,」徐斯得逞似地笑了,「是你先亲我的,我要亲回去了,这可是正当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