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4.
姬发被徐斯这一句话问愣了,以往他会在闹铃响的那一刻马上醒来,就算做了恶梦,他也能够环着肩膀安抚自己,数到三秒、三十秒、三分钟,直到平静下来。
然而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家,没有闹钟,手机不知道被扔在哪里,枕边是昨晚与自己缠绵了大半宿的男人。
徐斯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面上表情并不好,由于姬发没有遇过这种情境,被直直盯着只本能地否认:「没有谁……做梦而已,抱歉,吵到你了。」
说完,姬发别过视线,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脚收回棉被里,避开了顺着床脚攀爬上来的阳光。
身体交缠时制造出了心意相通的幻觉,天亮就该醒了,如同所有魔法都有期限,热烈的情绪会冷却,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他应该把握住时间,在美化的咒语还未失效之前抽身离去。
他先是为吵醒徐斯而感到歉疚,接着又气恼地想,明明是徐斯缠他,无视了他设下的每一道防线。
人在睡眠中难有防备,梦是那么私密的东西,他从没有梦见过姬考,徐斯拥抱他的方式,拍抚伴他入睡的方式,竟让他产生了与哥哥近似的联想,于是徐斯就这样误打误撞窥探到了他置于心底的事。
现实中没有受万众宠爱的公主与王子,有的只是他极力隐藏于荆棘之下的卑怯秘密。
不需工作的日子徐斯都习惯睡到自然醒,方才一睁眼便看见姬发窝在他的臂弯之中,这人连睡觉都规规矩矩,没换过姿势,额头抵在徐斯的锁骨上,微启的嘴唇还有些红肿。
他才正要搂着人偷个香软的吻,没想到被一拳揍在肚子上,还听到对方嘴里激动地喊「哥哥」。
徐斯抓了把头发,他清楚地看见姬发随着浓睫垂落下一片阴影,同时迅速收入其中的情绪,对方半倚在床靠上,肩头还有他啃出来的牙印,脖子上也是斑斑点点的吻痕,唯独那张漂亮的脸又恢复覆了一层霜似的冷净,是如刚接触时那般拒人于外的淡漠。
徐斯缓了下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算了。」
他并不想这样的,一天之内发生太多事了,在股东大会表决下进入周安生医的董事会,接触了病重的研发部长姬昌,向对方口中探询了姬发的过往,以为与姬发接了吻上过床就理所当然地确立关系,以为这样就能够掌握住一个人,事实并非如此,是他太着急了。
他单方面地把事情想得很顺利,自己想要的,并非一定是对方也想要的。姬发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温吞慢热,对他的需索逆来顺受,仅仅是不想与他计较,是在对他的蛮横而迁就。
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让徐斯烦躁,他一向善于包装自己骄傲易怒的本性,此刻才意识到这些,差点因为一时的不悦,又将身边的人推远了。
他很难向姬发解释自己不高兴的原因,如同他不能与姬发睡过一晚之后就要求对方向自己坦白所有。
在徐斯的行事准则里断没有道歉这回事,但他还是投降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口气不好,我有点起床气,我会改的。」
姬发抬起头看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徐斯没有追问,抑或是为他的道歉感到意外,但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小声说:「没关系。」
徐斯方才的那一点不悦被对方委屈低哑的声音全搅散了,他想摸摸姬发的脸,昨晚被他翻来折去最后好像还哭了,眼睛似乎有点浮肿,但他感觉到对方的肩膀瑟缩,便收回手,指了指旁边的一道门说:「你就在主卧的卫浴冲个澡吧,家政半个小时内就会来,我先把脏衣服拿到洗衣房。」
徐斯掀开自己那侧的棉被,光着身体下床,把昨晚随手扔下地的保险套和沾了不少腥液的浴袍捡起来,没听到姬发的回应,又踱回床边,轻声问:「这才第二次……我可能没拿捏好,上回也没来得及问你,身体怎么样,能下床吗?」
姬发没好气地想,什么没拿捏好,根本是没想控制吧,一副吃了这顿没下顿,饿了半辈子的急色样。
他嗓子干疼不想说话,把棉被拉到下巴的高度,只摇摇头又点了两下。
卧室很大,窗边的小桌就有冷水壶和水杯,徐斯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姬发那侧的床头柜,见人还是裹在棉被里没有动弹,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徐斯便把手从棉被底下探进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姬发的手被捉住了抽不回来,只能哑着声音瞪他:「徐斯,你干嘛?用不着这样。」
「这样是哪样?」徐斯爱看他被逗得羞恼的样子,故意在棉被里搓姬发的手指:「还不下床,想要我抱你去浴室?」
「我自己可以!」姬发慌忙拒绝,掰了半天也没把捉着自己的手指掰开,徐斯肌理分明的赤裸胸膛就在他眼前,想到昨晚这个男人多次把他带上高潮,不由得羞红了脸,「你、你先穿上衣服行不行…‥.」
徐斯松开姬发的手,趁机摸了一把姬发被棉被裹得暖烘烘的肌肤,才有些可惜地放过对方,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睡袍套上:「不闹你了,你先喝点水,冲个澡,早餐想吃什么?」
「水煮蛋,生吐司,一杯热奶茶,茶叶要锡兰或红玉,不要奶精,要全脂鲜奶,还要圣女果加蔓越莓或蓝莓,烟熏生鲑鱼或生火腿切片,萝蔓或芝麻叶配柳橙酸奶酱……」
姬发一口气说完,才觉得作为客人要求好像太多了,偷偷观察着徐斯的反应,又不好意思道:「没有的话,我随便吃就行。」
徐斯没被这一长串的点单给吓着,他同姬发正式吃过两顿饭,大概知道了对方的食量不小,一餐一定要有足够的蛋白质和纤维,少不了碳水,口味也挑剔,是嗜甜贪吃的小兽,他笑:「记下了,放心吧,这些我家都有,不怕你吃。」
徐斯走到门边时姬发又问:「徐斯,你家里有可以测量血压和基础体温的工具吗?」
「基础体温?」徐斯觉得有些奇怪,关于基础体温他只知道与女性的排卵期有关,「血压计有,但我家只有一般的额温枪……」
姬发摇摇头,「这样的话就不用了。」
等徐斯出了房间带上房门,姬发才喝空了边上的水杯,慢吞吞地挪下床,伸长了手去拿徐斯留给他挂在床边小沙发上的丝质睡袍,光着脚钻进了浴室。
主卫比一楼的客卫大上两倍,作为大少爷的徐斯也是惯会享受,除了淋浴间以外也有个抬阶式的大容量漩涡按摩浴缸,还有个可以放酒杯食盘的伸缩式葡萄木托架,大理石壁面内凿了一个置物层,排着一列精油和沐浴蜜,都是不太起泡的那种,旁边是大片采光的玻璃窗,可以边泡澡边欣赏天麓的晚春山景。
姬发冲完澡趴在按摩浴缸边上研究了一会儿,他一直想在自己家安装一座,可需要有独立回路电板不说,若用沐浴盐或精油泡澡,得确保晶体完全溶解,也要趁水还温热时排掉,否则可能沉淀在底部或回流到马达造成故障,搪瓷缸面也须要时常刷洗保养。
姬发想了想又觉得麻烦,他不那么爱打扫,家政一星期才来一次,就怕自己偷懒或者操作不慎把精贵器械给弄坏了,只能羡慕地看了这些配置一眼。
浴室有两道门,一道是他刚才从卧室走进来的,一道是通往衣帽间的,姬发把脚擦干了走进衣帽间,两面靠墙顶天的衣鞋柜,中间一座长型的首饰台,全是徐斯的手表、领带夹和胸针,徐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过,卧椅上放了两套衣服和全新的内裤,还留了张字条:之前尺寸买小了,你穿应该正好合身,都不喜欢的话从衣柜随便挑。
姬发猛地想起昨晚徐斯把他逼在浴室墙上向他说的那句话:「无论你选哪一个,你都只能穿着我的衣服走,因为我不打算让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看来徐斯不仅没忘,还要提醒姬发,他这是被什么样的人物给缠上了。姬发当然知道徐斯是故意的,能准备好尺寸吻合的内裤,怎么就不能顺便给他带一套新衣服?
姬发生了几分钟闷气,把徐斯的衣柜打开来,看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是没敢翻动,换上了徐斯给他准备的其中一套衣服,白色海岛棉半拉链翻领衫和杂灰色烟管裤,对方没说谎,雅痞风格对于徐斯现在的身份来说不大合适了,大概是年轻时买的。
裤脚有点长,姬发往上折了一寸,对着穿衣镜确认没有露出吻痕牙印后,才踩着备在一旁的米色室内拖下了楼。
本以为是家政做饭,没想到在半开放厨房里围着条围裙的身影正是徐斯,男人外型条件摆在那,做什么都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只是弯腰在给腌鲑鱼沙拉摆盘,却俨然一副大厨的专业架势。
姬发放慢了步子走到餐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见徐斯端着木盆沙拉走过来,也给对方倒了一杯,用指尖往徐斯的方向推了推。
这一个小动作就取悦了徐斯,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他拿好餐具,拉开姬发对面的椅子入座,对方沐浴后的香气浅浅传过来,只草草吹过的发尾微微卷着,浴室架上的洗面奶成分里有天然的植物蜡,不用上保养品皮肤就很细滑,不知道姬发用得习不习惯……
要不是碍于家政正在客厅做事,徐斯非要把面前这个穿着他挑的衣服、明知他是故意为之仍往坑里跳的人按在桌上动手动脚一番。
徐斯家的冰箱应有尽有,姬发想吃的全都准备好了,牛奶打成了热奶泡,与红茶分开放,还多附上一杯原味无糖的希腊式酸奶拌新鲜草莓果浆,份量充足得可以抵上午餐。
姬发进食时很安静,搅拌奶茶都没碰到杯壁,只有敲碎水煮蛋壳时发出了点声音,徐斯眯着眼看对方剥掉碎蛋壳沾上盐再送进嘴里,心里想的是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够自然地帮姬发擦掉嘴角沾上的那一点柳橙酸奶酱。
这人餐桌礼仪一项不差,怎么每次吃东西都要沾一点在脸上,到底是不是在勾引他?是不是啊?
生吐司保存期限短,放不了几天,是莫向晚送来的,因为每日出炉的数量有限很不好买,可儿子想吃,莫向晚就一次买多了,分了一部分给徐斯。吐司是猫咪的造型,季节限定草莓炼乳口味,徐斯正愁一个人吃不完,他家两位女士也不爱吃这种精致碳水,他烤了三片,猫耳尖尖微有些焦,姬发很喜欢,还照了相,然后三两口就解决掉了两片。
徐斯吃了剩下一片,觉得有点甜,喝了一口义式浓缩,清着喉咙问:「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送你。」
「本来想回家一趟……」姬发下意识就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了,顿了一下才想起怎么就对徐斯这么没防备,但话都说一半也收不回来,干脆道:「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直接去幼馨,昨天走太急了,今天要多陪陪我爸。」
「那我送你过去,就不多打扰你陪姬部长了,我一点半和律师有个会面,找时间会再过去探病。」徐斯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手指把对方脸上的酸奶酱给抹掉,放在自己嘴边舔了舔。
姬发愣了几秒,才低下头继续吃木盆里的沙拉,面上平静,耳尖却泛起一片红,小声说:「好,谢谢你。」
徐斯见姬发这回躲也不躲,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冲动,没凑过去亲那两片微张的嘴唇和羞红的耳朵,平板里的早报被他滑过来滑过去,大概只读进了一半。
他等姬发吃饱,又进衣帽间挑了一件驼色无肩线的外套递给对方。
怕姬发看不上这些,徐斯找补道:「都是我穿不下的尺寸,你要是介意,扔了就好,昨天弄湿的那身衣服,洗干净了再给你。」
姬发将外套接到手中,没有马上答话,似乎在思考,直到坐上徐斯那台雷克萨斯的副驾,他看了眼不知道是否因此而绷着脸的男人,这才会意过来,他们共度的一晚结束了,没有了酒精的催化,没有了魔法的滤镜,清醒地共同面对第一个早晨,徐斯其实也会紧张。
于是姬发略有些松动道:「我不介意,你就送给我吧,都是我会穿的品牌,我的衣服……先留在你家,下次再来拿。」
闻言,徐斯像被人用银汤匙的背面轻轻敲了一记,蛋壳应声而裂,半熟的溏心流淌下来,灌满了他心脏的每一处孔窍。
姬发正看着他,菱角一样的嘴自然地上翘,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白日没有星星,对方眼里的那些光屑,又会是哪颗陨石坠落时散落的碎片?
徐斯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点点头后踩下油门想着先把人送到幼馨医院,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车开得太快了,脑子进水了不成,干麻急着把人送走。
副驾上的人没注意到徐斯的心理活动,低头专注地滑着手机,徐斯瞥了一眼,对方是在看报告,英文他懂,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就在他理解的范围之外了,可到了下一个红灯,姬发却已经逛起了社交平台。
原来姬发还是有社交平台帐号的,等会得好好问问莫北,怎么没有查出来。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姬发解了安全带正要开车门,手就被人拉住了,只听徐斯问道:「姬发……给我打电话,发讯息也行,好吗?」
姬发的眉间微蹙,却是笑了,他不想浇徐斯冷水,也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动了心,可他一向都能将现实看得通透,有些无奈道:「先不说我没事给你发讯息做什么,你有徐风这么大一个公司要管,手上还有数个创投项目,现在又要为周安的新研发方向考虑,比起在我身上花心思,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徐斯愣住,没想到姬发会有此一言,仿佛在说他幼稚。
他本还想问:你探望完父亲我来接你好不好?晚上你还住我家好不好?和我交往好不好?
这些脑热的问题全被姬发那番话给堵了回去,可若往细处深究,姬发这是看得长远,和一开始还想推开他的理由一样,是在为他着想。
徐斯才想到对方父亲癌末病重剩没多少时间了,要姬发此时投入一段感情里,确实是强人所难。他不会忽略早晨的恶梦给姬发留下什么样的表情,对方却能收拾得那么迅速,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代表就不存在,他们之间,只是还没有走到坦承所有的地步。
姬发是一个独立生活惯了的人,当然不会只经过一晚就对他养成了依赖。
「我知道了。」徐斯看着对方白瓷一样的面庞,这么一个聪明又心软的人,冷言冷语全是伪装,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给他退路,他已经走到了这里,才不会就此打退堂鼓。
徐斯手上用力,把姬发扯近了些,沉下声音:「你不给我发讯息,那我给你发,你想回就回,这样总行了吧?」
姬发避开徐斯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徐斯身上喷了点淡香精,和先前用的不是同款,前调有豆蔻和胡椒的辛暖,中调揉了香根草、天竺葵和玫瑰的花香,后调是红雪松和鲜少有人能抵抗的麝香。
这个人连气味都在向他施压,姬发垂下眼睫,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吻了一下徐斯的嘴角,轻得像羽毛扫过,却把男人给亲愣了。
见徐斯没反应,姬发又亲了他另一边嘴角,才说:「徐斯,我不是都说了衣服放在你家,没听懂?」
徐斯回过神,揽住人的腰就往怀里带,舌头顶开姬发的唇齿:「听懂了,再亲一下……」
姬发拗不过徐斯的纠缠,对方舔骨头似地,把他吮得嘴唇发麻,车窗似乎晃过一个人影,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医院正门口自然有人经过,不是个适合调情的地点。
徐斯再不情愿也只能松手放人,他目送姬发走进医院,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母亲方墨萍几分钟前给他发了讯息,因为周安和徐风现在是连带关系了,老同学周姒约她吃晚餐叙旧,地点是一间义法餐馆,询问徐斯能不能开一瓶寄存在那里的红酒。
徐斯想了想,敲下几个字回复:『我请客,两位女士介意加我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