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5.

天后 15.

姬发庆幸自己穿了徐斯的衣服,这样姬昌就不会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在外面过夜了。

他也不是不会外宿,若放在平时,他会事先将维生素和保养品准备在包里,早上必定会在枕边的人睡醒之前离开,无论有什么安排,也都会先回到家中换衣服,而不是像这回匆忙到连护唇油都忘了擦。

才涂了一点便感到上唇刺痛,姬发站在顶层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检查,以为昨晚也就是自己为了忍住声音而咬肿了,现在才看清上头有一个不算明显的破口,甚至按压一下就冒出一点血珠——徐斯刚才在车里竟然把他的嘴唇啃破了。

这男人打乱了他的步调,要不是徐斯的洗面奶真的好用,洗完后不干不涩保湿效果显著,多少能缓解了他没抹晨霜的紧绷,他才不会轻易消气。姬发在浴室就记下了品牌,坐在副驾时滑了几篇社交平台的种草分享,便加入品牌会员下单了两条,购物使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姬发再度把自己全身上下的仪容都检视一遍,才离开洗手间走入了父亲的病房。

病床上的姬昌刚用过早餐,正在用平板看早报,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以为你下午才来。」

「昨天走得急……」姬发正想解释,想想距离昨天离开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却发生了很多事,突然感到一阵耳热,好像哪件事都不好提,于是选择含混带过,「今天补上。」

姬发脱了外套,拉出生理监测仪显示屏里的血压和用药纪录翻看,护工陈娟和他打了个招呼,约好再过来换班的时间。

这是姬昌本次疗程结束的第三天,气色和数据看着比前两天好些,姬发扶着看完早报的姬昌躺下,自己爬上折叠床把毛毯铺盖在腿上,拿出昨天未读完的书。

早上那一餐吃得很丰盛,但他看到那几颗帝王柑,嘴又馋起来,连剥了两颗,然后把草莓也都吃了。

在午后书快读完的时候,姬发听见病床上的人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将视线从手上的书页中移开,看向应该阖眼休息的姬昌,没有回答,才听对方又说:「已经是第二剂了吧。」

姬发略不自在地将脚收回毯子下,应了一声。

「钙片和综合维生素有补充吗?头还会痛吗?什么时候血检?身心科的诊定期要去,别偷懒,每天的基础体温和血压都记录下来,最好饮食也——」

「爸,」姬发打断他,眉心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不高兴,他瞥了一眼姬昌的心率,伸手压下病床的被角:「别担心这些,我能照顾好自己。」

姬昌收住了声,姬发才口气缓和回道:「佟医生不是说了吗?思虑过重对病情无益,特别是HRT[16]。」

姬昌是周安的高管,是姬发的直属上司,又做过国立大学的博导,语气难免带有说教的意味,即便此刻并非是在公司,面对一直照顾着自己且从来没有一句抱怨的儿子,这种上对下的模式依旧很难改正过来。

他并不怎么与姬发聊私事,躺在病床上至今,说得最多的,也不过就是周安研发部里各项进行中的项目检讨。

然而他们之间应该不止于此的,昨天意外到访的年轻男人让姬昌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亲人,即便曾经疏远,在仅剩的时间里,做父亲的自然想尽一切所能为儿子做最好的打算。

姬昌注意到姬发今天不像往常打理得那般精致亮丽,他的小儿子明明最是注重细节,衣服虽然不是同一套,可鞋子和昨日是同一双,包也是同一个,平时柔顺的发尾微微翘了起来。姬发一拿出那本《潮骚》,姬昌就发现了夹著书签的页数也和昨日一样,而以姬发看书的速度来说,这种厚度的书不可能一天之内读不完的。

「昨天没回家?」姬昌又忍不住问。

姬发的手还搭在病床的扶手上,眼神闪烁:「我……」

「徐风已经是周安的新东家了,徐斯是徐风的CEO,没意外将成为周安的董事会首席,」姬昌见姬发这个反应,没让他来得及找闪躲用的说词,接着道,「他应该不缺交往对象,过去也都是和女性在一起吧。」

姬发心下一慌,同时也感到一阵羞恼,自己都多大了,为何要被父亲像教训早恋的青少年一样接受质问,他正要讲明自己和徐斯并没有什么,可又想到下车之前他是怎么向徐斯说的。

纵使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允诺,仍对自己下意识想要否认的念头泛起一股罪恶感。

明明成年人之间各取所需很正常,掌握分寸就好,没必要把谁当真。徐斯可以说是在花丛中长大的,这么一个精明的人,又怎么可能拎不清。

「我以为他昨天就是和你聊聊股东大会的事情而已,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姬发突然想起昨日徐斯找来,和姬昌关门密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前,和自己在床边说的那些也许早被父亲听见,连忙解释:「我、我那是喝醉了,一时冲动,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我不是想指手画脚,也没资格管你,我只是想要你受到照顾,」姬昌摇摇头,把姬发心里想的都猜出了大半,叹道:「他的母亲,也就是徐风的董事长方墨萍,和你妈妈是大学校友,交情还不错,单凭这一点,他就不该亏待你。」

姬发微微一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姬昌自他小的时候就是只能仰视的对象,以前他愿意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盯着时钟不睡觉,等父亲出门上班前打一通五分钟的越洋电话。父子之间交流得太少,以至于无论姬昌对他严厉、对他失望,都像是应当,他习惯了姬昌一视同仁的冷硬,直到回国这些年,也从没听过姬昌对谁有过这样的语重心长。

而这种带着关心的语气,姬发是知道的,人到了临终,会不断地审视过去,姬昌和他一样都是自律到有些严苛的人,在东西交付出去以前,必要做到完美,确认每一种可能性的应对安排,不留一丝遗憾。

于是姬发对于父亲难得的温和反而感到无措,他调整病床的床背角度让姬昌坐起来,试图转移话题:「新的EDGE ASE[17]系统的试验报告你看了吗?回收率没有达到预期,是不是要换SFE[18]试试看?添购设备的预算我拟好了,还能提高ESG[19]的环保指标数,大家都还在等你回来一起讨论,可以赶在下次董事会上做决议,徐斯懂个屁,他不能不同意……」

「我看了,」姬昌坐正身体,看着对自己一向谨言慎行的儿子紧张得不小心说了粗口,苦笑着打断他:「姬发,其实你都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这不是就做得很好吗?不需要再问我的意见了。」

姬发看向父亲,没什么反应,姬昌便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他很少这么做,意外地姬发并没有躲开,他才宽慰道:「徐斯……他支持你,同意继续做医疗用途的开发,他昨天就是特意来跟我说这件事的。」

姬发瞪大了眼睛:「什么?」

「姬发,我的身体就是拖着,加上你外公去世,周安在其他同行的竞争之下是撑不了多久的,你很清楚你大舅作壁上观,而二舅一直在接触潜在买家,你妈妈不懂这些,周鲜没有能耐也没有打算经营周安,要不是徐风集团这一波大手笔的注资,股东早就把手中股票全数抛售,到时候周安就真的垮了。」

「爸,你会好起来的。」姬发像是听不进去,又像是有些不愿面对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梗着脖子,几乎是趴在病床的扶手上。

徐斯昨天到底对他爸做了什么,一向平静严肃的姬昌怎么突然说这种像是交代后事的话?

「虽然我和徐斯只短短谈了一次,也没有很深入,但还是能看出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如果你和他……」姬昌顿了一下,也没找到更好的替代词,「无论你和谁在一起,你若把自己的情况藏着掖着,反倒不好。你也听见佟医师说的,思虑过重对病情无益,特别是HRT,心情稳定很重要,没有个人在身边是撑不住的。」

姬发缓缓摇头,「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不想你这么辛苦,」姬昌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又揉了两下,为儿子的固执和天真感到心酸,语气提高了些:「别跟我装傻,我病的不是脑子也不是眼睛,徐斯喜欢你,你就算是利用这一点也没什么的。」

「他喜欢我什么啊?那张嘴就会说屁话,」姬发又想否认,目光飘到了茶几上的花束和刚才自己吃完剩下的橘子皮后又飘了开,小声说:「他只是没接触过像我这样的……觉得新奇罢了。」

「姬发,雌激素过高根本算不上疾病,配合短期用药,做好饮食控制和规律作息,生活上就没什么问题了,我没阻止你接受佟医师的HRT方案,只是想给予你认同。我以前不够了解你,眼界太狭隘,态度表现得很不恰当,无法接受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己未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姬昌叹气:「其实我从不认为你需要改变,现在你健健康康,遇到困难也有人陪你去面对,我就没有遗憾了。」

姬发听完,愣着没动,一瞬间失去了表达的能力,似乎有一个该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开了灯之后,却空荡荡的,只有迷惘和怅然。

从他独自上图书馆看书、学会使用互联网查资料做研究,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的那一刻开始,他都在想象真实的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与其说是期待被接纳,他所能设想到更多的是被排挤、被远离的情境。害怕反对的视线,或是残酷的话语向他袭来,害怕原本的还能谈笑风生的人转身离去,于是他吞纳了这种不安,与之共存。

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坚持着过下去了,打破了这个多年的僵局的,竟然是徐斯。

眼前突然出现的破口,让姬发看清了他所仰望的父亲其实不过是一个孤单又病弱的长者,他不再高大,只能在生死之前徬徨。

姬发不禁嘴唇蠕动,开口说:「我昨天梦到姬考了。」

「姬考?」姬昌面露诧异,他不知道几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喃喃重复了一遍:「姬考,是吗……」

他们做科研的自然不信科学无法论证的事,可实际上真梦见了亡者,心里难免还是有所触动,姬昌收回摸着儿子脑袋的手:「梦里……你哥哥,他做了什么,教你数数儿?」

教姬发闭上眼睛深呼吸,憋着气默数三秒钟以恢复冷静的人,正是哥哥姬考。年幼的姬发曾以为这是哥哥传授给他的魔法,后来才知道这是姬昌教给姬考的,是他们姬家人的传家秘术。

「我梦见他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来纪念图书馆接我,给我检查模拟题,逛花园,然后说他要走了,叫我要往前,」姬发说出口才觉得这逻辑根本不通,摇头自嘲:「都是些没头没尾的。」

姬昌听着,半垂下眼皮,肩膀和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松垮下来,表情恍惚,像是在回忆,可是他和两个儿子共处的片段少之又少,无法忘却且深刻的那些,都与离别有关,于是几分钟过去,他什么也没想出来。

过了半晌,姬昌哑声道:「有一年秋天,你哥哥拉着保母跑遍了蓬省的森林游乐区,捡了数十种、上百片枫叶夹在书里做成书签要带给你,怕放在行李箱压坏了,非要放在登机包里,结果因为不清楚入境规定,没准备申请检疫文件,刚落地就给海关没收了。」

姬发拿着书的那一只手紧了紧,他回国以后,在姬考留下的很多书里找到不只一片枫叶,还有金盏花、翠雀和飞燕草的花瓣,除了这些,扉页上还有姬考写下的一段文字。

「阳光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玫瑰因此开花,
尸体则因此腐烂。」

周姒和姬昌从不与他谈论姬考,所以姬发也始终都不愿去解读,哥哥离世时带走的到底是爱还是恨,留下的又到底是爱还是恨。他以为否认这场悲剧、不去想不去提及对大家都好,久而久之,甚至都有种姬考这个人不曾存在过的错觉。

「你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他很疼爱你,绝不会怪你。抑郁症患者所需要的理解和陪伴,我和你妈妈都没做到;而你需要的理解与陪伴,我们更是……」

姬昌的眼睛闭了闭,眉间和眼角的皱纹叠了几层,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像一块干硬的饼,掰开来都费力气,何况咽下去。枯瘦的手在床上一阵摸索,姬发帮他摸到了止痛泵塞进他手里。

姬昌缓过来再睁眼时,问:「姬发,你怪我吗?」

没有人是天生的冷漠和麻木,姬发当然埋怨过父母的疏忽和漠视,他只是说服了自己,这些都是他的家人,容不得挑剔,然后选择了伤害最小的沉默和逃避。

但姬发还是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姬昌见状苦笑:「我希望你可以淘气任性一些,又想要你善解人意,怎么都还是委屈了你。」

姬发别过目光蹙起眉,连咽下去的口水都是凉的,小声回道:「我理解,没关系的。」

「那我能不能要求,你也别怪你妈妈?」

徐斯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时,才刚吃完作为副菜的竹地鸡和鸭肝制成的多层肉冻派。

他的笑话正说到一半,脸上表情一滞,休息日被打扰,尤其是与女士们同在的餐桌上,令他本能地不悦,掏出来瞄一眼,竟然是姬发。

姬发的微信头像是花束,昵称设定也是简单的表情符号,一朵带着梗的玫瑰。

徐斯一般都将手机调整为静音,只有设为特别提醒的才会震动,因为只震了几下,徐斯便以为是文字讯息,可姬发打的是语音通话,响没几秒便挂断了。

从早上分别到现在,这一整天,徐斯无数次想要发讯息联络给对方,却怕打扰了姬发陪病,对方那个小脾气,被他纠缠过头可能会有反效果,于是他也没打算当一块惹人嫌的狗皮膏药,没想到却是姬发先打了电话过来。

徐斯向方墨萍和周姒道了声抱歉,起身到洗手间外头安静的休息区回拨电话。

明明就过不到一分钟,电话却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喂?」

「我来不及接你电话,怎么了?」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人在身边时低闷,徐斯感觉自己像是被轻轻地掐了一下,没听见姬发的回答,又故意说:「别说你是不小心按到的,我是不会信的。」

电话那头静了静,传来的呼吸似乎带着点鼻音,姬发问:「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是拨出去了才想起你说过今天和律师有会面……」

「那是中午的事啊,现在在吃晚餐,」徐斯听出了姬发口气里的不对劲,心立刻提了起来:「姬发,是不是姬部长那里有什么状况?」

姬发摇摇头,想起电话里的徐斯看不到,吸了吸鼻子:「……没有,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他太累了。」

徐斯听见这个回答也没有松一口气,又问:「那你呢,累不累?人在哪?吃饭了没有?」

姬发正想回说我就一直待在病床旁边到底有什么可累的,这种婆妈式的关心真是一点也不适合徐斯这样的大男人,张口说出来的却是:「饿了,我在幼馨医院旁边的时报广场地铁站。」

于是徐斯顾不得后面未上桌的主菜,匆匆忙忙向服务生取了外套和车钥匙,回到座位旁弯下身看向周姒,十分诚恳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先离席,你们慢慢聊,酒也尽量喝,我已经帮你们买单了。」

被留下的两位女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方墨萍为自己的儿子找补:「抱歉啊,我儿子平常不这样,肯定是公司出了非常紧急的事。」

周姒笑着摆摆手,让服务生给两人都再倒上一点酒,不是特别在意,可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难免好奇——昨日股东大会徐斯也是提早离席。

徐风最近除了周安生医的收购以外,还有什么重要到让徐斯神色无法从容的项目?


[16] 全称为荷尔蒙置换疗法(hormone replacement therapy, HRT),也就是本文第七章所提到之荷尔蒙治疗,通常使用口服或注射雄/雌激素来达到治疗效果,应用范围广泛,除了男女性癌症对应治疗,也是激素失衡所造成的各项后遗症的有效治疗方式。

[17] 加速溶剂萃取(Accelerated solvent extraction, ASE),属于加压溶剂萃取(Pressurized Liquid Extraction, PLE)的一种,主要是借由有机溶剂增压、增温,以增加萃取的效能。

[18] 超临界流体萃取(Supercritical Fluid Extraction, SFE),物质在超过特定的临界温度与压力后,其性质会介于液体与气体之间,具有气体般的可压缩性,亦具有液体般的流动性,而被称为超临界流体(Supercritical Fluid)。与一般液体相比,超临界流体的萃取效率更高,残留的溶剂量少甚至零残留,对环境友善,缺点是设备成本较高。

[19] 作为企业永续发展的关键指标,ESG分别代表环境保护(Environmental)、社会责任(Social)和公司治理(Governance)三个解析企业的永续维度,依据这些面向评鉴一家企业永续经营及风险管控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