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7.

天后 17.

徐斯惯会说这些让人分不清虚实的话,一天早中晚三次,姬发才不信他有这个时间。

可姬发也做不到在看过姬昌的平板里徐斯所做的那份简报后,还去质疑对方的诚意。

虽然只是初步雏形,但已经考虑得相当全面,徐斯在此之前没从事过生医产业相关,要写出这样程度的计画,必是做了不少功课,徐斯甚至没向他提起过,就是不想让他心里有负担,以为是要挟恩图报。

姬发的眼神闪烁,若说没有被打动,那就是在骗人了。

徐斯已能感受得到姬发对自己的好感,可面对这个能将事情藏至最深处的人,他还是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这份不确定性迫使徐斯在脑中不停地算计着,若姬发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他还能用上哪些手段让对方不得不同意。

他抵抗不了自己的天性,追逐名利也同样贪惜爱情,目标就在眼前,任他牵着手也不挣脱,就因为这份纵容,助长了他的执着到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如同做出收购周安生医的决定,徐斯的预感从不出错,姬发有天会成为周安的门面、这个领域的一颗明星,届时受人瞩目,难保其他人不会有什么想法,徐斯只想在那之前,为这颗宝石打造一个专属的镶座——这是有主了的,你们看看就好,别的想都不用想。

露天停车场就在前方,也许是坐过几趟已有些眼熟,加上姬昌先前开的也是同款,于一行一列的大众车之中,姬发马上就能将徐斯的车认出来。

雷克萨斯IS商务系列,并不算多高级,姬发昨晚瞄了一眼徐斯的车库,觉得这可能是其中最低调普通的车款了,可内装是顶级配置,车身颜色也是特别订制,带着碎晶微闪的极光白,一点也不怕脏,自信跋扈,像徐斯本人一样。

姬发的视线在徐斯手里的提袋和脸上游移,明明差几步路就能上车吃晚餐,徐斯却偏要在这个时候向他讨说法。

他们才分别几个小时,姬发只能推测徐斯又受什么刺激了。转念一想,自己拨出又挂断的电话,何尝不是出自同样的原因。

徐斯把自己包装得很完美,正常人都会被吸引。但姬发还是能够看出,这个男人自信强势的表象底下,其实也有着无法掌握事情时所产生的不安全感,富有使人从容,却也使人分辨不清距离与真实的感情,使人不知道如何用正确的方法向彼此靠近,互诉衷肠。

姬发被牵着的手动了一下,摇摇头,却是向徐斯走近了一步:「徐斯,你真像个小孩。」

「嗯,我是,」徐斯顺着他的话点头,把人拉进怀里,双手扣在姬发的后腰上,「小孩是要宠的。」

姬发偏头躲过男人要落下来的吻,手指直接捏住了徐斯的两片嘴唇:「不对,宠坏了怎么办?小孩要教育。」

他也就象征性地捏了一下,放开之后徐斯还是噘着嘴:「姬博士,你只要答应我了,天天听你说教都没问题,我绝对不回嘴。」

听听这话有多耳熟,姬发翻了个白眼,昨天他就是这样被徐斯拐上车去吃热炒的,吃完热炒就这样被带进家里发生一连串不可控的事情,他嗔怪道:「交不交往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早上你还说你听懂了。」

徐斯慎重点头:「很重要,我想了一天,发现你挺会钻漏洞的,又比我聪明,不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踏实。」

大男人还蹬鼻子上脸了,姬发的腰被徐斯扣得紧,在遇见徐斯之前,他从未如此有这样放纵的时候,昨晚没有节制,到现在身体还发着酸,装着热食的提袋碰着他的腿侧,男人的手和食物都烫得他有点不舒服。

姬发无奈:「是不是我不答应,就不能吃小笼包了?」

「姬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斯听出他的言语间略带躲藏,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急躁,虽然气馁,可姬发倒是没把他推开,默许了他的牵手搂抱,徐斯只能暂且把这个当作是对方的答案。

他微吁一口气,拿出遥控锁带人走向车位:「先填肚子吧。」

经过几次共餐,徐斯发现了一件事——姬发餐桌礼仪好,但筷子用得很差。

昨晚在热炒店,姬发虽然没做任何表示,可握着筷子的食指总会不由自主地翘起,到后面酒喝多了,热炒店气氛也不那么拘谨,一颗虾球姬发夹了两次没成功,干脆用一根筷子插在虾球上,一口一个。

徐斯回想起来觉得好笑,所以这回去高记取餐,他特地向店员索要了一副叉子。

姬发打开提袋就注意到了徐斯的这份体贴,心里暖暖的,于是在男人给他拆食盒垫纸巾时,主动帮徐斯解开袖口的钮扣,往上翻了两折。

徐斯手上动作一顿,抿紧了嘴唇。

今夜气温舒适,假日的商业区也没什么人,为了不让食物的味道残留在车里便没开空调,徐斯只按下了两边的车窗,开了车内灯,附近若是有人经过,便能将车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他才生生压下把人扯过来亲的冲动。

即便出生在富裕的家庭,生活上没有一处不讲究,三十多年的人生之中,徐斯感到幸福的瞬间其实屈指可数,可是同姬发相处的短暂时光里,他就觉得自己经历了好几次这样被击中、被贯穿的瞬间。

如果不能拥有眼前这个人,他一定每回想起来,都要为自己没有抓紧而后悔。

姬发全然不知道徐斯在想些什么,已经捧着桂圆芋泥糕拿小汤匙挖着吃,分量不到一个掌心,两三口就吃完了,抬头见徐斯盯着自己看,以为是在等分食,手里的容器只剩桂圆糖水,有点不好意思:「芋泥糕这么小,你只买一个啊……」

徐斯笑了笑:「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不爱吃甜。」

他把炒饭和小笼包平分成两等份,给姬发的那份没有放姜丝。他晚餐吃到副菜才离席,姬发可能早餐那顿过后就没再吃正餐了,吃得有点急,这人一但开始进食就不太说话,可整段过程中,徐斯都能感觉到姬发时不时会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车内灯亮度有限,徒增了些暧昧氛围,徐斯只能装作没察觉到,但是刻意展现出自己侧脸最好看的角度。

「吃饱了吗?」徐斯等姬发阖上食盒,边整理用毕的餐具垃圾边问道。

姬发点点头,又用那种小声却诚挚的声音说「很好吃,谢谢你」,听得徐斯心头一软。

高记是一间亲民实在的老店,这些东西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钱,唯一的缺点就是店内人手不足,无法提供外送服务,得有人去取餐。倒也不是多麻烦,哪里值得他这样感谢?可姬发总是会正经给予回应,目光盈盈,仿佛从未有人为他开车去买晚餐,从未有人买花给他,为他剥虾和橘子皮。

徐斯收拾完垃圾,又拿湿纸巾给姬发擦手。

对从事精密作业的人来说,手被视作一个相当私密的部位,徐斯从小就是个能举一反三的鬼灵精,对帮姬发擦手这件事已经从善如流,姬发不抵触,徐斯才能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认可范围里,虽然有点不合常理,但很可能更胜于一起躺在床上的关系。

姬发是会将一切划分清楚的人,生活作息和公司住处健身房的路线都是固定的,昨日陪病不足的时数,今天便要补得刚刚好;他不愿徐斯当自己的哥哥,是因为兄弟之间不会上床;一个问题他无法马上答复,是因为不想敷衍说谎。

由此可知他是如何慎重地看待,不再将「徐斯」置于模糊的地带。

徐斯低下头,便看见姬发伸手要帮他翻下袖口,系回钮扣,他不由得放慢了呼吸,盯着对方低垂的眉目,抬起手腕方便姬发为他系扣子。

连跟江湖最甜蜜的时候,对方都不曾给他做这些看似没有意义的琐事。

江湖是时尚圈的名媛,品味独到,理解徐斯的喜好和优点,给徐斯买过不少好东西,一个赞助商和艺人共同出席的活动,都能把徐斯打扮得狠压顶流男明星一头,他们曾是默契绝佳的情侣,但是江湖也表达得很清楚,她是被宠大的,不擅长家务更没耐心照顾人,不会委屈自己。

然而和姬发才相处短短几回,就推翻了徐斯对感情的认知,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过去会安于自认为对等的关系里。

徐斯不再追究这阵扰乱心神的风是由谁掀起的,他只要确定被吹动飞舞的羽毛最后必须是落在自己怀里。他倾身过去,亲了一下姬发的脸颊。

姬发整个人都僵住了,徐斯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顺势握住姬发给他系扣子的手,缓缓道:「姬发,我想表明自己的态度,那样对你才公平。开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搞砸的,如今我理解你在周安的难处,如果让你感到压力我很抱歉,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在你答复之前我都会等,但不会放弃。」

姬发没有躲开这个只能用温情形容的吻,也没有答话,但是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到了脖子,根本不敢抬头对上徐斯的目光。

徐斯总觉得他这种纯情的反应和对性事的开放程度是两种极端,像是没谈过一场正式的恋爱。

莫北都查了两回,真没查到姬发有过任何稳定交往的对象,几个走得近的,都是研究室的同学和周安的同事,以女性居多,但交流仅限于学习和工作,徐斯把「kao_j」的发文全都看过了一遍,多半是美食和生活风格照,偶有鞋包衣服或者饰件的分享,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入过镜。

他很难不介意姬发和自己发生关系的第一晚娴熟热情的表现,显然是将一夜情当作排遣欲望的方式,徐斯想,喝得微醺和不熟悉的人上床,就算体格好还练泰拳,这样还是太危险了,遇到坏人怎么办,姬昌和周姒都不管的吗?

徐斯想着毕竟自己比姬发年长一岁,那么他来帮着管管也很合理。

若感情经验为零还能把人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必定是与生俱来的魔性,徐斯倒不是想阻止姬发祸害别人,而是要把这个不为人知的宝贝先收为己有。

姬发陷入沉思,皱眉烦恼的模样也让他百看不厌,徐斯便也不开口催促,帮对方把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才听姬发问道:「徐斯,交往之后和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刚才是在脑中画比较表,徐斯帮姬发做了一个相当客观的总结:「男朋友嘛,当然是对你会比现在更好。」

姬发连忙摇摇头,表情为难:「不用了,已经很好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个性与环境使然,徐斯过去和任何人交往,无论是女明星还是家世相当的富家千金,他都习惯做提供资源的那一方,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对方足够漂亮生动,任性娇蛮一点也没关系,满足情人的需求对他来说天经地义。

姬发这样倒是令徐斯感到新奇,他抬眉笑道:「对你更好还不行?那反过来,你对我比现在更好一点,你说怎么样?」

这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姬发没怎么犹豫就说了声好。

徐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人总是会为他的玩笑话较真,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姬发已经掏出包里的手机点了几下,接着徐斯的手机也跟着震动,他拿出来一看——姬发用微信转了笔钱给他。

不多不少,正好是今晚高记的消费金额,徐斯正要为这个可爱的举动扶住额头,随即又一笔金额打进来:五百二十块钱整。

姬发神情认真,像是交付了一件毫无差错的报告,他把手机收回包里,满意地拍了拍徐斯搭在他椅背的手腕:「我本来就欠你一顿饭,今天还清了,我们以后一起消费都要AA制,给你个小红包,拿去买喜欢的东西。」

区区五百二十块钱,徐斯还没想出能拿来买些什么,先体会到了直冲脑门的狂喜,他反手捉住姬发,直接将人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我是你男朋友了?你知道五二零是什么意思?」

「你好烦,」姬发脸皮薄,气恼徐斯又要吃他口头豆腐,男人眼睛都笑弯了,他用手挡住徐斯往他脸上糊口水的行为:「不行,徐斯,我今天要回家,明天上班日……」

徐斯很难克制住这股兴奋劲,但还是记得先把窗户升上,关了车内灯,省得姬发脸红害羞的样子被路人看去,才又追着亲上两片饱满的嘴唇:「我就亲一下,你别乱动啊,都蹭到我了,蹭硬了你明天得请假了,可不能全怪我头上。」

这话一说出口,姬发真就乖乖不动了,双手放在徐斯胸膛:「你说的,只亲一下,别耍赖。」

他微张开嘴任徐斯的舌头钻进来,勾缠翻卷几下便发出了闷哼,被箍着的腰也有点发颤,揪紧了手里徐斯的衣服,倒还是没用力把人推开。

徐斯没有错过这个隐忍的动作,细细舔着姬发唇上的小伤口,他方才注意到姬发和自己的微信对话里,对方给他的备注竟是一个猪头的符号,他好气又好笑,看来姬发先前真的对他怨气不小。

他不给人换气的机会,把姬发吻得发晕,只能靠着徐斯轻轻喘气,此刻对方的体重沉沉压在自己身上,徐斯才有了把人拥入怀里的实感。

徐斯轻啄了一口对方略带湿气的眼睛:「你今天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啊?」姬发一双杏眼转了整整一圈,再看向徐斯,犹豫一会儿才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徐斯挑眉:「你才刚答应要对我好的,有话不说,积少成多,这样对我非常不好。」

姬发没听过这个道理,但徐斯的歪理张嘴就来,他懒得计较,抿了一下唇继续说:「其实之前我都是开车来幼馨的,但是我上回把车停得太靠边了,后来有辆车挡着我的路,我技术实在不好开不出来,又联系不到车主,就一直卡着,我每次都会去看一眼,到今天都还在停车场。」

「你停多久了?」

姬发顿了顿,答道:「两个多月了。」

徐斯克制着表情,憋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姬发立刻就后悔把这事告诉他,一拳毫不保留地捶在徐斯肚子上,怒道:「笑个屁啊!」

徐斯哎哟一声捂住肚子:「那台车挡你两个多月,又是医院的停车场,那车主多半是不在了,你怎么也不跟管理员反应一下?」

姬发小声嘟囔:「就是怕他不在了,我却只想着要他挪车……」

同有病重的亲人,才能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徐斯为姬发的心软所感染,手指搓着对方的发梢,柔声道:「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先联络幼馨的停车场负责人确认一下状况,我最近有个人物要招待,媒体串流平台的策略长,要和徐风谈冠名,不好怠慢,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个准确的时间,你都是周末来幼馨,不如车钥匙先交给我,我一得空就帮你把车开回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好,谢谢。」姬发意外徐斯主动把忙碌的原因交代清楚,对方那么忙,还愿意为他处理这点小事,除了道谢,姬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

徐斯把人搂紧,吻了一下姬发的发旋,对方没被人放在心上过,才会对有求于人感到顾虑和不安,不过是挪个车而已,也不想给人造成困扰,一忍就是两个多月,这人大事小事都往肚子里吞的性子让他心疼。

两人都不说话,不嫌拥挤地静静抱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都犯困打起呵欠了,徐斯才让姬发回到副驾,开往对方沐华区住处的方向。

姬发住的小区离地铁站不远,位于一条小巷末端,一座座路灯照着植树密集的车道,周围安静明亮,植栽是设计过的,有种洗涤了疲惫,被迎接回家的温暖感受。

房子不是特别新,外观看似朴实低调,却全是耐久不衰的岗石,总共只有十二层,一层一户,配有全自动化的安保系统,引用了智慧型净化技术,这栋房的开发商和建筑师都很有名气。

徐斯隐约记得有一任空服员女友提过想买一户,他托人问价一圈都无人出售割爱,为此女友很失望,总认为徐斯没上心而分手了。北城地狭人稠,寸土寸金,何况又是这样闹中取静的地方,就连徐斯自己的住处都是在近山的别墅。

从这么高品质的居住环境就能看出姬发是真的什么也不缺,徐斯不禁开始思考,他还能拿什么绑住对方?

他已是将车速放得极慢,舍不得要就此分别,甚至有些期待姬发会开口邀请他上楼坐坐,但两人隔天都还有成山的工作,若是真进屋了就绝不只是坐着聊天,时机不合适。

他在姬发下车前感叹地问:「姬发,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漂亮心地善良,想和你过日子?」

姬发侧头看他时眨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扫得徐斯心痒,开口却是:「有啊。」

徐斯一惊,坐直了身子:「什么?是谁?」

姬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些,向车外周围看了几眼,不太确定道:「那时候光线不佳,我也没看清对方是谁,可能也就是随口说的吧。」

徐斯直觉联想到说出这话的大概是姬发其中一名一夜情的对象,他揉着额角,义正辞严向姬发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你只能和我约会,只能和我做爱,有喝酒的场合你要先让我知道地点和时间。周安的董事会定在两周之后,我会提出新任CEO和其他人事编排的建议,前期周安的事务我需要比较密切的追踪监督,另外我也要和你父亲开几次会,在工作场所我会尽量注意举止,但是你别像之前那样躲我行吗?」

姬发有些困了,可认认真真听完,脸上覆了一层笑意,连路灯在他眼里都被化成了流动的光华,晚风一吹,便像水波一样晃荡起来。

他看着这个把自己堵在浴室里霸道求欢的男人,突然又变得患得患失,真就是个孩子,这个反差感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于是纵容对方一点点,应该也没什么。

「徐斯,我会对你好的。」

他将一直握在手中把玩的车钥匙放进徐斯的手中,车牌号已经发在微信,他吻了一下徐斯的侧脸,亲昵温柔,嘴角轻勾道过一句晚安便下了车。

徐斯一直等到人进了楼里才反应过来,姬发刚才说的什么?

姬发说会对他好的。

手里是姬发的车钥匙,圆型的遥控锁,中间是mini的标志。

徐斯长到这个岁数,也没听过有人对他做出这种允诺。明明很普通,也算不上浪漫的情话,却令他胸口酸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六楼的灯亮起,心跳才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