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18.
周安生医被徐风集团收购一事尚待金管会批准生效,已由徐风的公关部门正式宣布,登上了蓬省各大财经媒体的首页。
各界纷纷预测以酒店经营起家、后又跨足到餐饮和时尚的徐风将如何运营周安,消息一出,徐风集团的股价也涨了四点六个百分点,颇有些互为臂助的意思。
徐斯还没有将关于CAPE萃取的产品开发计划透漏给姬昌和姬发以外的人知道,徐风的团队都跟着这个年轻老板身经百战,他无需操心,反倒对周安的新任品牌长——周鲜如何应对媒体与发展新的整合行销策略很感兴趣。
既已成为关系企业,徐斯自然不介意周安借用徐风的声势,然而如何运用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周鲜回到周家以前任职于广告代理公司,还是在4A[23]之列,曾为不少知名品牌服务过,如果这个人真如他所预料地有野心,徐斯正想趁这个机会验证一下是否也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徐斯赶着在董事会之前列好周安的人事建议书,他早先留意到美国有两间以美容产品闻名的生技公司正在互打官司,相争了一年以上,公司陷入诉讼最容易让员工心思浮动,徐斯便委托莫北那位朋友在美国麻州检察官办公室的妹妹,为他牵头联系上几位背景合适的人才,找了猎头公司出面协助,顶着时差往来熬了好几夜开视讯会议,才总算将名单定了下来。
而近日来访蓬省的靖天娱乐内容策略长韩烨,也不是徐斯能够放心交办给下属去接待的人物。
靖天最早做的是录影带租借生意,千禧年后光盘式微,网路兴起,二代当家韩仲远果断放弃实体租借市场,研究起版权代理,向各国市占最高的娱乐公司以年付授权金的方式取得播放权,提供上万支数位影音供客户挑选,建立起小额订阅制的串流影音服务模式的雏型,而后净利率便以每年百分之三百五的指数在稳定成长,并扩展业务至影视发行商的角色。
大约十二年前,韩仲远的长子韩烨进入靖天管理层,做起了原创影视内容,近年串流平台竞争激烈,但资本雄厚的靖天目前仍稳坐中华区影音媒体界的龙头之位。
说起靖天会找上徐风的契机,还是由于徐斯的前女友江湖的关系。
韩烨的未婚妻任安乐是个文艺片导演,在电影学院筹备毕业作品四处寻找灵感时,看了一场时装秀,秀场后的晚宴上遇见跟着实习单位来巴黎参展的江湖,两人一拍即合,任安乐的处女作《大江退》的造型团队便是由江湖负责统筹,往后至今也有过多次合作。
后来徐斯和江湖交往,韩烨从任安乐口中听闻闺密的男友徐风二代掌舵人的名号颇为欣赏,不过那时的韩烨专注于内容开发,不怎么留心异业合作,一直到了现在,各家串流平台瓜分观众市场,为了呈现更好的品质,靖天想借助徐风的财力和口碑往作品里投资,才释出了合作意愿。
韩烨被誉为华语文娱的太子爷,最近渐渐脱离父亲韩仲远的掌控,手握庞大的影视资源,而未婚妻任安乐作为热门的鬼才导演,出身自古老梨园世家,阿姨和外婆都是红极一时的刀马旦,现任戏剧学院的老师。任安乐以前在自家的戏班子里担当女武生天天爬摸滚打,性格豪放交友广阔,走上电影这条路后,无论作品还是合作过的对象都会火一把,圈内圈外带话题的能力和流量都不容小觑。
为了这个矿山一般的人际网,徐斯当然要拿出最大的诚意,将自己心中的版图规划得更完善。此次接触还只是意向沟通,有了共识便会下放给各自的营销部门拟定计画,韩烨预计在北城待三天,徐斯作为东道主便亲自打点,以最好的食宿招待韩烨。
等徐斯终于有时间处理私事,距离上回和姬发见面都超过三周了。
其实与姬发分别隔天一早,徐斯就让秘书Jane致电幼馨医院,监控里确认挡住姬发的那辆车的驾驶人已在医院病故。
第一次去幼馨探望姬昌时徐斯见过那辆车,是少见的进口车,停的位置也确实奇怪,徐斯才多看了一眼。然而车牌识别的结果与想象的不同,已故的驾驶人并不是车子的所有者。
亡者是一间私人银行的副总,同时是其中一名董座的女婿,生前将车子过户给了外遇对象,这名外遇对象早已卷走一部分死者的财产出了国不见踪影,唯有车子不方便运输,才一直闲置至今。
Jane透过幼馨医院的客户关系部连络上死者现存的家属,也就是那名妻子,贵为私银董座的女儿,自己经营着一间医美诊所,在蓬省小有名气。混迹于商场的女企业家多半都很强势,这位女士本来就不想理会出轨丈夫过世后留下的烂帐,更不想管已经被过户出去的车,于是给Jane的回应态度相当恶劣,徐斯得知此事,直接一通电话就打了过去。
「阿斯顿马丁的瓦尔哈拉,在国内上牌的屈指可数,有个刮痕都就能上地方新闻,媒体最是嗜血,就算您不想管,可到时候我请保险公司来处理,您亡夫生前的不伦情事恐怕就不胫而走了。」
徐斯翻了翻Jane递上的资料,继续道:「秦女士,在幼馨医院贵宾专属车位停车的都是体面人,希望您可以行个方便别让这件事升级成纠纷,我晚点寄几张七里酒店的三天两夜顶级套房招待券给您,七里酒店享有鲸湾的私人沙滩,带孩子和朋友都很合适,永久有效,当作结个善缘。」
徐斯口气不强硬但意思很明确,也补上了相对应的好处,秦女士总算是答应派人来挪车,挂电话前问了一句:「七里酒店淡旺季都不好订房,年轻人,你是谁?」
「徐风集团,徐斯。」
Jane为老板处理各项私事琐事早已见怪不怪,爱惜羽毛的徐斯一般都圆滑处世,她却没想到老板这回一点也不怕得罪了人家,蓬省这么小的地方,私银董座之女又是做医美生意的,要破坏徐风的名声也就嘴皮一动的事,搞得她后来接到对方的电话都有些战战兢兢。
敲定了挪车的时间向徐斯报告时,她忍不住多问一句:「老板,原来人家挡到的根本不是你的车啊?」
徐斯正在读一份改了不下五遍的企划案,准备退回去改第六遍,心里略烦:「我从来都没说是吧。」
「哦……那是挡了谁的车?我看看,mini艺术家S款五门,和你上班开的那辆差不多嘛,还以为是哪家千金。」
徐斯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朝Jane扔了过去,是刚送到的扶植品牌未上市的新产品——一包焙茶巧克力豆,他道:「胆子肥了啊,都在编排老板的八卦了?」
Jane在徐风的运动团建活动中一直是垒球组的捕手,她准确无误接下那包巧克力豆:「我就说呢,怎么齐小姐的经纪人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原来是徐老板有了新欢就果断挥别旧爱,老板,我真佩服你的多情和精力。」
这个秘书是徐斯在香港的投行工作时挖掘到的,后来徐斯跳转行业也带着她,两人共事超过十年,徐斯自然能听出话里的阴阳怪气。
Jane几乎见过徐斯的每一任情人,齐思甜是家喻户晓的国民甜心,长相不用说,个性也好,更懂得经营人际关系,每回出去拍戏,都会记得捎些伴手礼给时常为她打点与徐总约见的秘书部同事以及处理代言事宜的行销部门,拿捏人心的段位与江湖不相上下。
包含方墨萍和洪蝶在内,徐斯周边的人都对齐思甜有好感,她不问名份跟了徐斯很久,他却说断就断,Jane不免要为齐思甜抱不平。
徐斯对此心知肚明,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是没问过,但她的职业需要她保持单身形象,一直如此,也只能这么收场了。」
如同徐斯也对她和男友处了十二年感到不可思议,感情事像喝水,冷暖自知。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何方人物让老板下了这个决定,但听见这样不带情感的发言,Jane也不再自讨没趣,踩着四吋高跟鞋走出了徐斯的办公室。
徐斯把企划书的修改意见用电邮寄出去,边揉着太阳穴边掏出了手机。
姬发不使用朋友圈,没有探店或开箱的话便也不怎么往社交平台发贴文,徐斯还没打算让姬发知道自己已经查到了他所使用的帐号,连个爱心也不敢按。
期间他给姬发发微信,因为拿不准对方能够接受的尺度,用词反倒拘谨起来,不外乎是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有、天气预报会降雨记得带伞、早点休息这类。
姬发基本上每一条讯息都会回,但徐斯一向不能忍受讯息传出去后的等待,他从姬发回复的频率和时间点抓出了规律——上下班搭地铁通勤、午休用餐、从健身房步行回家的一小段路、准备就寝前,姬发必定会滑手机,在这几个时段发讯息过去就可以获得即时回复。
这天晚上,徐斯抓着对方睡前的空挡打了通视频电话过去,正碰上姬发抹完面霜准备上床,姬发不习惯视频通话,犹豫了一阵才接起来。他忘了摘下头上的洗漱发带,发带上还有一对猫耳,他和手机屏幕里的徐斯对视了两秒,才在男人的笑声中手忙脚乱地把发带扯下来。
姬发板起脸:「再笑我就挂电话了。」
「诶别别别……多久没见了,你难道都不想我啊?」
姬发的目光往旁边飘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初次和人建立起所谓的交往关系,还在摸索和徐斯相处的方法,每当有想说的话,他都要反复思量,最后得出没有重要到值得打扰对方的结论而作罢。
他不清楚徐斯的详细日程,但也能感受到作为一间大企业的CEO真的很忙,何况要还为周安的新营运方针打草稿,此刻刚过晚上十一点,徐斯那头的背景看上去是办公空间,人也西装笔挺的,大概还有越洋会议要开。
半晌,姬发咬了下嘴唇,缓缓地点了点头。每次用漱口水和新买的洗面奶时,他都会想到徐斯,想到他们一起共度的周末。
徐斯为姬发这个半是害羞半是苦恼的表情感到心痒,他把手机拿近了些:「想我就给我发讯息啊,你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我不说你也应该要知道的,」姬发靠上床头,屈着膝歪过脑袋,用手戳戳自己的胸口:「你都住在这里了。」
饶是情史丰富、情话张口就来的徐斯,也要被这一句直白的表达给击晕。
徐斯庆幸自己脸皮够厚,软磨硬泡获得了男友身分,能名正言顺地独享姬发的好,否则谁能招架得住这种毫无自觉的撩拨,他只要一想到姬发过去可能无意中撩到了别人,牙就泛酸。
姬发每次回讯息都很简短,超过六个字都算多的了,不熟悉他的人只会觉得高冷难处,徐斯也曾自行揣测对方当下的情绪,是不是厌烦、不高兴,现下想想,姬发可能就只是不爱打字罢了。
姬发重视工作,不带手机进实验室,一待至少是三个小时,有时候讯息回得晚了,会略带歉意地给徐斯发五百二十块钱的红包,这几天累积下来都超过五千块钱了。
他都还没说什么呢,姬发的红包就甩了过来,徐斯不禁好奇要是自己真的张口撒娇了,姬发会拿什么安抚他?以往都是自己送东西补偿情人不满他忙碌不理人的份,徐斯却从姬发这里体验了一把当小白脸的感觉,整个地位颠倒过来,挺新鲜的。
他实在是想念姬发,看着对方粉白的脖颈和那件过大的圆领T-shirt没能遮住的深细锁骨,再到方才爬上床时从屏幕里晃过的雪糕一样的长腿,徐斯就觉得自己的小兄弟已经不太淡定了。
就算整间公司也就剩他一个人,徐斯也知道在会议室里勃起太不像话,做了几个深呼吸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粗哑:「姬发……挡你的车明天才会挪走,正好是周五,我去幼馨帮你拿车,然后过去周安接你下班,晚上住我那儿好不好?」
姬发正犯困揉着眼睛,听到这话登时睁圆了,倒不是要质问徐斯满脑子黄色废料,而是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工作多,哪能不烦,」毫不意外被探查到了情绪,可徐斯不想多谈,勾起嘴角带过:「见不到你就更烦了。」
那车主的事情没必要让姬发知道,婚外情、私生子、争夺财产……这个圈子徐斯见得太多了,包含自己家也称不上单纯,自己婶婶和江湖的父亲那些往事更让他唏嘘,人只要有点钱有点权,就没有不复杂的,想来姬发的家庭也是如此。
他不愿再让姬发感到困扰,便把白天听到Jane那番话里产生的浊气憋了回去,原先他只是想和姬发说说话,可通了电话之后,又觉得他必须见到对方。
要男朋友抱一抱亲一亲才好。
姬发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看了徐斯一会儿,说:「我明天休假,去徐风接你下班,再一起去幼馨?」
徐斯愣了一瞬,还没有哪一任情人主动说过要来接他下班,哪怕姬发车还停在幼馨,搭地铁来接也是接啊,有这份心就够了。
「我明天中午有约,上回跟你提过那位靖天娱乐的韩总,他要离开北城去中仑了,我和他在颐宫吃顿饭送送他,下午没别的安排,你要不两点左右来颐宫找我?知道在哪吗?」
「知道,他们家片皮鸭、鸡火豆腐丝和乾坤袋很好吃,」姬发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炸豆腐奶也好吃。」
「小馋虫你这是在点菜呢,那种菜不好打包,你干脆加入我们一起吃?」
姬发皱眉,目光略带谴责,摇摇头道:「公私要分明,你们谈事情我在场多不合适。」
还真是个小古板,徐斯想起姬发抵触办公室恋情的严肃表情,忍不住要笑。
「徐斯……」
挂电话前姬发喊了声,徐斯应了,但等了几秒也没听到下文,见姬发一脸有话要说,便逗他:「怎么了,舍不得挂电话啊?」
姬发抿了下嘴,似乎是在斟酌用语,缓缓说道:「你写的CAPE应用产品开发计画书我看了,有一些……不太正确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你这是要拿到董事会上做讨论的,我爸现在不管事了,我二舅有时候很刁钻,罗董是欧睿药厂的副总,他是专业的,不能糊弄,所以我提了一点修改建议,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就看一下。」
徐斯抬了抬眉,姬发怕是冒犯到他了,补上一句:「不想改的话也没关系,就当我没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徐斯见姬发为自己考虑周全,却预设了意见不会被采纳的立场,心又抽了一下,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哄,他们之间不算是上下级的关系,何况这是本来就是姬发辛苦研究出来的专利,也是最擅长的领域,当然有纠正他的资格。
他想帮姬发建立信心,便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大学毕业以后就没人给我改过作业,姬博士,我写得怎么样,能拿个A吗?」
姬发回答得很实诚:「不能,B都很勉强。」
「姬博士怎么这么严格,我的奖学金啪地一声就没了。」徐斯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样子,却把姬发逗笑了。
只要姬发一笑,徐斯就觉得疲惫少了大半,像是充过了电,接下来的会议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他瞥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的开会提醒,再舍不得也只能握着手机道晚安。
会议才开始没多久,手机就跳出了一条通知,「kao_j」更新了一则新的贴文。
徐斯仗着视讯会议旁人看不到镜头外的动作,偷偷地抓过手机点开来看,看完之后微低下头假装调整领带,才稳住表情。
照片里以水珠在干净桌面上写成的一串字母,CAPE,下方配着几个字——「可圈可点」。
[23] 源于美国,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Advertising Agencies的缩写,中文为“美国广告协会”。因名称里有四个单词是以A字母开头,故简称为4A。后来世界各地都以此为标准,取其从事广告业、符合资格、有组织的核心规则,再把美国的国家称谓改为各自国家或地区的称谓,形成了地区性的4A广告公司。